上海第六人民医院的手术室外,林秀兰和林秀珍两姐妹都攥着张建国的住院押金单,谁也不肯先松手。

护士拿着知情同意书过来,问谁是家属签字,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我是他爱人。”

“我才是跟他过了十七年的人。”

两句话同时出口,走廊里排队的家属都扭过头来看。

护士皱着眉把知情同意书往怀里收了收,说你们俩先搞清楚谁有资格签,别耽误病人。

林秀兰今年六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藏青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还拎着个印着“退休职工运动会”的布袋子。

她是姐姐,也是最早把张建国领进林家的人。

林秀珍五十八岁,穿件橘色薄羽绒服,裤腿上还沾着点菜市场的泥,手里除了押金单,还攥着半张没吃完的葱油饼。

她是妹妹,这十七年里,张建国的饭是她做,衣服是她洗,连住院的换洗衣物都是她半夜从家里收拾出来的。

护士见多了家属争财产的,可争着给一个老头子签手术同意书的姐妹俩,还是头一回见。

她把两个人拉到护士站边上,指着知情同意书上的“家属”两个字说,不是谁跟他过的时间长就算,得是法律上认可的配偶、直系亲属,或者有委托书的才行。

林秀兰先掏出了户口本,指着自己那页“户主”下面的名字说,张建国的户口在我们家,他住我房子里十七年了。

护士翻了翻户口本,摇摇头说,户口在一块不算,得有结婚证。

林秀珍一听这话,手就往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伸,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有结婚证,可那本证,是昨天才刚领的。

张建国这次发病太急,早上还跟她一块在小区门口买豆浆,走到半道突然捂着胸口蹲下去,脸白得像纸。

120拉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了,得马上手术,费用先交十万,家属签字。

十万块钱是林秀珍从银行卡里转的,密码她知道,是张建国的生日加她的生日,用了快十年了。

可签字这关,她没想到姐姐会拦。

林秀兰盯着妹妹伸进羽绒服口袋的那只手,眼神冷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户口本往护士台上一放,转身往手术室外的长椅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说了一句,秀珍,你跟我出来一下,咱们把话说清楚。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声控灯暗着,只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林秀兰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问,你口袋里揣的什么?

林秀珍低着头,手指绞着羽绒服的下摆,半天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

林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

“十七年了,你跟我玩这一套?”

“姐,”

林秀珍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

“建国他这次病得重,医生说下不来手术台都有可能,我总得有个身份,能给他签字,能给他处理后事……”

“后事?”

林秀兰冷笑了一声,“他真要是走了,房子怎么办?你别跟我装糊涂,你那点心思,我十七年前就知道。”

这话戳到了林秀珍的痛处。

十七年前,她刚离婚,前夫把房子和儿子都带走了,她拎着两个编织袋,从浦东的老弄堂搬到姐姐林秀兰在普陀的两居室。

那时候林秀兰也刚丧偶没两年,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家里冷冷清清的。

张建国是她纺织厂老同事介绍的,国企技术员,人老实,话不多,每个月退休金不少,也没什么负担。

本来是姐姐的对象,处了大半年,张建国偶尔过来吃顿饭,每次都是林秀珍下厨。

林秀珍那时候在超市打零工,下班早,做饭好吃,说话也软,不像林秀兰,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要自己拿主意。

三个人凑在一块吃饭的次数多了,邻里间就开始有闲话。

林秀兰不是没听见,可她那时候有自己的算盘。

她一个女人,年纪大了,房子是自己的,退休金不多,儿子将来结婚买房还得她贴补。

张建国人不错,可真要是嫁过去,她得去伺候张建国的老娘,还得看人家脸色。

不如就这样,张建国住过来,每个月交生活费,家里有个男人,换个灯泡修个水管都方便。

妹妹在这,也能帮着搭把手,三个人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

她把这想法跟张建国挑明的时候,张建国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点了点头。

跟林秀珍说的时候,林秀珍红着脸,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姐,我听你的。

就这么着,三个人在那套六十多平的两居室里,一住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里,对外说的是妹妹离婚了没地方去,暂时住在姐姐家,张建国是姐姐的对象,偶尔过来。

可楼里的老邻居都心知肚明,张建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饭桌上永远摆三副碗筷,晚上两间卧室的灯,亮的时间从来没准。

没人戳破,上海的老弄堂里,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不多嘴。

这十七年,林秀兰管钱,张建国的退休金卡放在她那,每个月她给林秀珍两千块买菜钱,剩下的存着,说是将来给张建国养老用。

林秀珍管家里的事,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张建国头疼脑热都是她伺候。

她没再出去工作,全靠姐姐给的那点零花钱,连件新衣服都很少买。

张建国呢,每天早上出去遛弯,下午跟老伙计下棋,家里什么事都不用他操心。

他有过犹豫,也跟林秀兰提过,要么就领个证,名正言顺的。

每次林秀兰都把话岔开,说都这么大年纪了,领那证有什么用,一张纸而已,过日子踏实最重要。

张建国也就不再提了。

他不是不清楚林秀珍的心思,也不是不明白林秀兰的算盘。

可他一个老头子,有地方住,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日子过得舒服,也就懒得去想那些烦心事。

直到这次发病。

救护车来的时候,林秀兰去社区医院配药了,不在家。

是林秀珍跟着去的医院,签的病危通知,交的押金。

等林秀兰赶到医院,手术都排上了,护士问家属签字,她才发现,妹妹居然能熟练地报出张建国的身份证号、医保卡号,甚至过敏史。

那些东西,她这个“正牌”对象,都记不全。

也就是那一瞬间,林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她想的不一样了。

安全通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姐妹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肯先让步。

林秀珍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的护士,说病人情况不太稳定,让家属赶紧过去签字,再拖下去有危险。

林秀珍挂了电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姐,”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我跟建国领证,不是为了抢房子,我就是想名正言顺地陪他这最后一程。房子我一分都不要,都给你,行不行?”

林秀兰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想起十七年前,妹妹拎着编织袋站在她家楼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前夫打的巴掌印,哭着说姐我没地方去了。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心软,把妹妹拉进了门。

可这十七年,她看着妹妹跟张建国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看着张建国把好吃的往妹妹碗里夹,看着他们俩越来越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她不是没难受过。

她安慰自己,反正张建国的钱在她这,房子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可现在,妹妹手里有了结婚证,那就是法律上的配偶。

张建国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存款、他的抚恤金,甚至他住了十七年的这间房子的居住权,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打了一辈子算盘,临老了,难道要栽在自己亲妹妹手里?

林秀兰咬了咬牙,伸手去拉妹妹。

“你先起来,像什么样子。”

林秀珍不肯起,拽着姐姐的裤腿说,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跟了他十七年,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想要个名分。

“名分?”

林秀兰的声音有点发颤,“那我呢?我算什么?当年要不是我把他领进门,你能认识他?要不是我留你在家里住,你能有今天?”

姐妹俩正僵持着,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是刚才那个护士,手里还拿着知情同意书,脸上带着点不耐烦。

“你们俩到底商量好没有?病人已经推到手术室门口了,再没人签字,我们只能按紧急情况处理了。”

林秀珍一听这话,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去掏羽绒服内侧的口袋。

她的动作很快,可林秀兰比她更快。

林秀兰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不行,”

林秀兰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字,不能让她签。”

护士都看愣了,说阿姨,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们姐妹俩有什么矛盾,能不能等病人做完手术再说?

“不是我不让她签,”

林秀兰盯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那结婚证,是昨天才领的。张建国当时都已经发病了,神志清不清楚还两说,这证算不算数,还不一定呢。”

林秀珍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想到,姐姐连这个都猜到了。

昨天下午,张建国在急诊室里醒过一次,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秀珍,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她那时候就哭了,说建国,你别说胡话,你肯定没事的。

张建国摇了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说这里面有十万,是我偷偷存的,你拿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握着那张卡,心里又酸又疼。

跟了这个男人十七年,没名没分,伺候他吃喝拉撒,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她买过。

可到了最要紧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也就是那时候,她脑子里冒出了领证的念头。

她知道张建国的身份证放在哪,也知道他的户口本在哪个抽屉里。

她趁护士出去换药的功夫,跟张建国说,建国,咱们去领证吧,领了证,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了。

张建国那时候刚打完止疼针,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就真的拿着两个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找了个认识的熟人,在民政局下班前,把证领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做梦。

她本来想等手术做完了,再跟姐姐说的。

她以为姐姐会生气,会骂她,可她没想到,姐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事捅出来。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姐姐居然会怀疑,张建国领证的时候神志不清。

“姐,你胡说什么呢,”

林秀珍的声音都抖了,

“建国他当时清醒得很,是他自己同意的。”

“他同意的?”

林秀兰冷笑,“他当时疼得都快晕过去了,你跟他说什么他都答应。你这是趁人之危。”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护士站在旁边,听着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头都大了。

她干了这么多年护士,见过家属为了遗产打架的,见过为了医药费互相推的,可姐妹俩争着给同一个老头当老婆的,真是开了眼了。

“行了行了,”

护士打断她们,“你们俩在这吵也没用。这样吧,既然你们对结婚证有异议,那我们就按规定来,找病人的直系亲属。他有没有子女?让子女来签字。”

这话一出,姐妹俩都安静了。

张建国没有子女。

他年轻的时候结过一次婚,老婆怀孩子的时候出了意外,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直到认识林秀兰。

这也是林秀兰当初愿意跟他在一块的重要原因——没儿没女,没拖累,将来他的东西,都是她的。

护士翻了翻病历,又问,那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林秀兰想了想,说他有个弟弟,在外地,很多年没联系了。

“那就赶紧联系,”

护士说,“实在联系不上,我们只能上报医院,走特殊流程了。不过我可提醒你们,手术耽误不得,每多等一分钟,风险就大一分。”

护士说完,拿着知情同意书走了。

安全通道里又只剩下姐妹俩。

林秀兰松开了抓着妹妹手腕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她刚才太用力了,心脏有点不舒服。

林秀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还没捂热的结婚证,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知道姐姐恨她,可她不后悔。

十七年了,她从三十八岁的少妇,变成了五十八岁的老太太。

最好的年纪,都耗在这个男人身上,耗在这个家里。

她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自己的孩子,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

要是张建国真走了,姐姐肯定会把她赶出去的。

到那时候,她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太,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怎么办?

她必须为自己打算。

“姐,”

林秀珍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这十七年,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家里的饭是我做,地是我拖,你生病的时候,也是我伺候你。”

“我没说你没功劳,”

林秀兰闭着眼睛,声音疲惫,“可你不该瞒着我,偷偷领证。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姐吗?”

“我要是跟你说,你能同意吗?”

林秀珍反问。

林秀兰没说话。

她当然不会同意。

张建国要是跟妹妹领了证,那她算什么?

十七年的感情,十七年的算计,不都成了笑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

走廊里传来手术室开门的声音,还有护士喊家属的声音。

林秀珍心里一紧,赶紧跑了出去。

林秀兰也跟着走了出去。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着,“手术中”三个红色的字,刺得人眼睛疼。

长椅上坐满了等候的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玩手机,有人闭着眼睛打盹。

林秀珍找了个离手术室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把结婚证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林秀兰站在她旁边,看着手术室的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这十七年的三人关系,等张建国从手术室里出来,会变成什么样。

只有墙上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地走着,像在数着三个人的命数。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一次,推出来的是个盖着蓝布的老人,家属哭着围了上去。

林秀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结婚证差点掉在地上。

林秀兰也往前迈了半步,看清不是张建国,又退了回去,脸色更白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熬了快两个小时。

林秀兰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张建国的儿子张磊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就劈头盖脸地问:“我爸怎么了?刚才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他急性阑尾炎要手术,让家属赶紧过去签字。”

“你爸在手术室呢,”

林秀兰说,

“手术已经开始了,你不用急着赶过来。”

“已经开始了?”

张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谁签的字?你吗?林阿姨,你跟我爸什么关系啊你就签字?医院能同意?”

林秀兰被问得噎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林秀珍。

林秀珍也听见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是你秀珍阿姨签的,”

林秀兰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跟你爸,早上刚领的证。”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张磊才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我爸跟林秀珍领证了?林阿姨你没开玩笑吧?他们俩怎么可能?”

“我没开玩笑,”

林秀兰说,“结婚证就在这儿呢。你要是不信,等你过来自己看。”

“我马上过来!”

张磊说完,

“啪”

地挂了电话。

林秀兰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林秀珍却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林秀兰身边,小声问:“姐,张磊要来?他会不会闹啊?”

“你怕他闹,当初就别偷偷领证,”

林秀兰睁开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林秀珍咬了咬嘴唇,没敢再说话。

她知道张磊一直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姐姐。

这些年,张磊逢年过节过来,从来没给过她们好脸色,总觉得她们俩是图他爸的房子,图他爸的退休金。

以前张建国在中间挡着,张磊也没太过分。

现在她跟张建国领了证,成了法律上的夫妻,张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越想越慌,手心全是汗,连结婚证都攥不住了。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张磊急匆匆地赶来了。

他穿着一身工装,鞋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从工地上直接过来的。

他冲到手术室门口,先看了看亮着的“手术中”的灯,然后转头看向林秀兰和林秀珍,眼神像刀子一样。

“结婚证呢?”

他开门见山,伸手就要。

林秀珍往后躲了躲,把结婚证攥得更紧了。

“怎么?不敢拿出来?”

张磊冷笑一声,“我爸都六十多了,你们姐妹俩合起伙来骗他领证,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就盯着那套房子呢?”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林秀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秀珍前面,

“你爸是自愿的,没人逼他。”

“自愿的?”

张磊上下打量了林秀兰一眼,“林阿姨,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心这么大。自己男人跟自己妹妹领证了,你还帮着说话。你们这一家子,可真够乱的。”

林秀兰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句话像耳光一样,结结实实地打在她脸上。

十七年了,她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这个“乱”字。

为了维持表面的平静,她忍了多少,装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被张磊这么当众戳穿,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林秀珍见姐姐被骂,也急了,从林秀兰身后钻出来,把结婚证往张磊眼前一递。

“你看清楚了!这是真的结婚证!我跟张建国是合法夫妻!”

她声音抖得厉害,却硬挺着脖子,“这些年是谁伺候你爸吃喝拉撒?是谁给他洗衣做饭?你一年到头来看过他几次?现在倒想起你是他儿子了?”

“我爸的退休金,不都给你们花了?”

张磊一把夺过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你们吃他的,住他的,现在还想吞他的房子?没门!”

“谁吞他房子了?”

林秀珍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跟你爸这么多年,我要过他什么了?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少跟我来这套,”

张磊把结婚证往兜里一揣,“等我爸出来,我得好好问问他。这证到底是怎么领的,是不是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把证还给我!”

林秀珍伸手去抢。

张磊手一抬,躲开了。

两个人就在手术室门口拉扯起来。

“够了!”

林秀兰低吼一声,伸手把他们拉开,“这是医院!要闹回家闹去!”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

张磊和林秀珍都愣了一下,停了手。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手术室的门。

门开了,张建国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睛闭着,还没醒过来。

“手术很顺利,”

主刀医生摘了口罩,对他们说,

“就是阑尾炎穿孔了,有点感染,先送ICU观察两天,没什么事的话,再转普通病房。”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林秀珍赶紧上前,一迭声地说。

张磊也松了口气,脸色好看了点。

护士推着张建国往ICU走,三个人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到了ICU门口,护士不让进了,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有情况会通知。

三个人又回到了刚才的长椅上。

气氛比刚才更僵了。

张磊把结婚证拿出来,放在腿上,反复看着,像在研究什么稀罕东西。

林秀珍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本结婚证,生怕张磊给撕了。

林秀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张磊突然开口了。

“林阿姨,”

他看着林秀兰,

“我问你句实在话,你跟我爸,到底算怎么回事?”

林秀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就那样,”

她淡淡地说,

“一起过了十七年。”

“那你知道我爸跟我秀珍阿姨的事?”

张磊又问。

林秀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张磊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们可真行,”

他说,“十七年,三个人住一套房子里,相安无事。要不是我爸这次生病,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林秀珍忍不住插嘴,“这些年你管过你爸吗?他高血压犯了,是谁半夜送他去的医院?他冬天腿疼,是谁给他揉腿揉到半夜?”

“那是你们愿意,”

张磊撇了撇嘴,“我爸每个月四千多退休金,不都交给你们了?你们伺候他不是应该的?”

“四千多怎么了?”

林秀珍一下子就炸了,“四千多够三个人花吗?家里水电煤不要钱?吃饭穿衣不要钱?你爸抽烟喝酒不要钱?我姐每个月那点退休金,也都贴进去了!”

“贴进去多少?有账吗?”

张磊不服气,

“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你——”林秀珍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别吵了,”

林秀兰打断她,

“吵这些有用吗?”

她转头看向张磊,眼神很平静。

“张磊,你爸现在没事了,咱们也别绕弯子了,”

她说,

“你今天来,不就是想知道你爸的房子怎么办吗?”

张磊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秀兰这么直接。

“对,”

他也不装了,“那房子是我爸的,是我妈当年跟他一起攒钱买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落到外人手里。”

“谁是外人?”

林秀珍又急了。

“你别急,”

林秀兰按住她的手,然后对张磊说,“那套房子,是你爸婚前财产,跟秀珍没关系。就算他们领了证,也分不走。”

张磊有点意外,看着林秀兰,没说话。

林秀珍也懵了,转头看着姐姐,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跟你爸过了十七年,我图的不是那套房子,”

林秀兰继续说,声音很稳,“我图的是有个伴,有个地方住。现在你爸跟秀珍领了证,我再住那儿,就不合适了。”

“姐,你说什么呢?”

林秀珍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现在是他合法妻子,你怎么办,问他去,”

林秀兰看了她一眼,

“我只问你,你跟张建国领证,是真心想跟他过,还是就为了争那点东西?”

林秀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说她是真心的,可连她自己都不信。

十七年了,她跟张建国之间,哪还有什么爱情。

更多的,是习惯,是依赖,是对晚年生活的恐慌。

“你不用回答我,”

林秀兰说,“我只跟张磊说清楚。那套房子,我不要。但我跟你爸过了十七年,我不能就这么空着手走。”

“你想要多少?”

张磊警惕地问。

林秀兰伸出一个手指头。

“十万,”

她说,“这十七年,我每个月的退休金都贴补家里了,算下来也不止这个数。你给我十万,我搬出去,以后你爸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张磊皱起眉头,低头盘算着。

十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那套房子现在值三百多万,给十万块打发走林秀兰,好像也挺划算的。

可他又怕林秀兰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先拿了十万,以后再回来闹。

“我凭什么信你?”

张磊说,

“你拿了钱,以后再回来找我爸怎么办?”

“我可以写保证书,”

林秀兰说,“白纸黑字,按手印。以后我跟张建国,再无瓜葛。”

“姐,你不能走!”

林秀珍哭着拉住她的胳膊,“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过啊?张磊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林秀兰把胳膊抽出来,语气硬得像石头,

“当初你偷偷领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林秀珍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流。

她以为领了证,就有了依靠,就有了保障。

可现在姐姐要走,张磊又虎视眈眈,她突然觉得,那本结婚证,像块烫手的山芋。

张磊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行,十万就十万,”

他说,“等我爸醒了,我跟他商量一下。只要他同意,我马上把钱给你,你写保证书,搬出去。”

“不用等他醒,”

林秀兰说,“他醒了,这事就没这么痛快了。你是他儿子,这房子以后也是你的。你现在做得了主。”

张磊又犹豫了。

他确实做得了主,可他手里没那么多钱。

他每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还要还房贷,养孩子,十万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张磊实话实说,

“最多先给你五万,剩下的五万,半年之内给你。”

林秀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她说,

“先给五万,剩下的打欠条。”

“姐!”

林秀珍绝望地喊了一声。

林秀兰没理她,只是看着张磊。

“就这么定了,”

她说,

“等你爸转普通病房,我就回去收拾东西。”

张磊看着林秀兰,心里有点发毛。

他本来以为,今天肯定会有一场大闹。

没想到林秀兰这么干脆,直接要钱走人,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十七年的感情,说放就放,连一点留恋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林秀兰心里,早就盘算过无数次了。

从她发现张建国跟妹妹有私情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她忍了十七年,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自己的那点退休金,不够租房子,也不够养老。

跟张建国在一起,至少有地方住,有人做伴。

现在妹妹偷偷领了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她再留着,只会更难堪。

不如趁这个机会,拿一笔钱,给自己留条后路。

至于那套房子,她从来就没指望过。

张建国的儿子在那儿呢,轮不到她,也轮不到妹妹。

妹妹以为领了证就能赢,其实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以后张建国老了,病了,伺候的人是她。

等张建国走了,张磊肯定不会让她好过。

那本结婚证,看着是保障,其实是枷锁。

林秀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十七年了,终于要结束了。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轻松。

ICU的门偶尔开一次,护士进进出出的。

林秀珍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磊坐在旁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林秀兰闭上眼睛,养神。

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再说话。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墙上的电子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只是这一次,数的不再是三个人的命数。

是这段维持了十七年的畸形关系,最后的倒计时。

张建国转普通病房那天,林秀兰回了一趟老房子。

她开门进去,屋里还留着三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餐桌上摆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阳台上挂着张建国的衬衫和妹妹的丝巾,沙发缝里还掉着半袋没吃完的瓜子。

她没多看,直接进了自己那间朝北的小房间。

衣服叠进帆布箱子,被褥卷成一团,常用的药塞进布袋子。

她收拾得很快,像在赶一趟早就该走的车。

林秀珍跟在后面,眼睛肿得像核桃,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姐,你真要走啊?”

她憋了半天,挤出一句。

林秀兰手里的动作没停,“不走干什么?留下来给你们当保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秀珍声音发颤,

“建国还没醒,等他醒了再说行不行?”

“等他醒了干什么?”

林秀兰转过头,看着妹妹,“等他劝我留下,继续跟你们俩挤在一套房子里?秀珍,你今年五十八了,不是十八。”

林秀珍被堵得说不出话,站在门口掉眼泪。

林秀兰看她那样,心里也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十七年了,软的次数够多了。

她把最后一双鞋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箱子有点沉,她拎了一下,没拎动。

林秀珍赶紧上前,

“我来我来。”

林秀兰没拦着,让她把箱子拎到门口。

“那十万块,”

林秀兰说,“张磊说先给五万,剩下五万打欠条,半年内给清。你要是觉得亏,就跟他要,我不拦你。”

“我不要,”

林秀珍摇头,

“姐,我不要你的钱。”

“什么叫我的钱?”

林秀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这是我十七年的房钱、饭钱、伺候人的工钱。我应得的。”

林秀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

这十七年,姐姐没闲着。

家里的水电煤是姐姐去交,张建国的衣服是姐姐洗,就连她自己生病,都是姐姐端茶倒水。

她以为自己跟张建国领了证,就是赢家。

真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自己心里空得厉害。

“姐,”

她小声说,

“以后你常来看看我行不行?”

林秀兰没接话,弯腰去拎地上的布袋子。

走到门口,她才停下脚步,没回头。

“秀珍,”

她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好好走。别到最后,连个退路都没有。”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秀珍靠在墙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她知道,姐姐这一走,她们姐妹俩的情分,也就剩不下多少了。

林秀兰没回头。

她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等车。

风刮过来,吹得她眼睛有点疼。

她抬手揉了揉,摸到一手的湿。

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车来了,她把箱子搬上去,报了自己租的房子地址。

那是个老小区的一居室,在六楼,没电梯。

她之前偷偷去看过,房租不贵,离医院近,附近还有个菜市场。

她本来想着,万一哪天跟张建国过不下去了,就自己搬出来住。

没想到,真用上了。

车开出去,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十七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

刚跟张建国在一起的时候,她才四十五岁,头发还没白,腰也没弯。

她以为自己找着了后半生的依靠。

后来妹妹离婚,带着行李来投奔她。

她心软,留了下来。

再后来,她发现了张建国跟妹妹的事。

她闹过,哭过,甚至收拾过东西要走。

可那时候她刚退休,退休金少得可怜,出去租房子都不够。

张建国跟她赔礼道歉,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妹妹跪在她面前,抽自己嘴巴,说不是故意的。

她心一软,就留下了。

这一留,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里,她像个外人,又像个主人。

家里的事她管,钱她管,可夜里躺在隔壁房间,听着那边的动静,她的心像被针扎似的。

她安慰自己,年纪大了,不图那个了,有个伴就行。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不图,是不敢图。

图了,就会疼。

现在好了,终于不用再疼了。

林秀兰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丝丝的。

她没擦。

就让它流吧。

流完了,就好了。

张建国醒过来,是在转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趴在床边的林秀珍。

“秀珍?”

他声音哑得厉害。

林秀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建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按铃叫医生,手都在抖。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番,说没什么大问题了,好好养着就行。

林秀珍坐在床边,握着张建国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吓死我了,”

她说,

“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张建国笑了一下,笑得很虚弱,

“哪那么容易死。”

他四下看了看,没看到林秀兰。

“你姐呢?”

他问。

林秀珍的眼泪一下子就停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姐走了,”

她说,

“她搬出去住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她自己租了房子,”

林秀珍低着头,

“张磊给了她十万块,算是……算是这么多年的补偿。”

张建国沉默了。

他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林秀珍心里有点慌,

“建国,你别怪我,我本来不想让她走的,可是她……”

“不怪你,”

张建国打断她,声音很轻,

“是我对不住她。”

他心里清楚,林秀兰走,是早晚的事。

这十七年,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享受着姐妹俩的照顾,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他以为林秀兰忍了这么多年,会一直忍下去。

他以为林秀珍离不开他,会一直守着他。

直到这次生病,他才明白,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林秀兰走了,是她聪明。

留下来的,才是真的要还债。

“秀珍,”

他说,

“我们领证的事,你姐知道了?”

“嗯,”

林秀珍点头,

“手术那天,要签字,我拿了结婚证出来,姐就都知道了。”

张建国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没跟她商量。”

“不怪你,”

林秀珍赶紧说,

“是我要去领的,我怕……我怕以后连个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张建国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他知道林秀珍是真心对他好,可他也知道,林秀珍心里,不是没有算计。

这十七年,谁心里没点算计呢。

他自己不也一样。

“以后,就剩我们俩了,”

张建国说,

“你后悔不?”

林秀珍摇头,

“不后悔。”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

姐姐走了,张磊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她的眼神,总是淡淡的。

以后张建国的身体要是不好,里里外外都得她一个人扛。

那本结婚证,给了她名分,也给了她甩不掉的责任。

可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张建国出院那天,张磊来接的。

东西不多,一个袋子就装完了。

林秀珍扶着张建国,慢慢往外走。

张磊跟在后面,拎着袋子,没说话。

到了楼下,张磊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然后转过身。

“爸,”

他说,

“我跟你说个事。”

张建国看着他,

“什么事?”

“那套房子,”

张磊说,“之前我跟林阿姨……跟我秀兰阿姨谈过,她拿十万块,以后房子的事跟她没关系。现在她走了,我想跟你也说清楚。”

张建国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张磊看了一眼林秀珍,

“房子是我妈在世的时候跟你一起买的,后来虽然加了钱换了大的,但大头是我妈那套房子的拆迁款。”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想说,”

张磊咬了咬牙,“你现在跟秀珍阿姨领了证,我不反对你们一起过。但房子的事,得提前说清楚。以后这套房子,是我的。你可以住到百年,秀珍阿姨……也可以住,只要她好好照顾你。但房子的产权,跟她没关系。”

林秀珍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看着张磊,又看看张建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张磊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她以为领了证,就有了保障。

原来,人家早就把账算清楚了。

张建国的脸色也不好看。

“张磊,”

他说,“你秀珍阿姨跟了我十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爸,”

张磊说,“我不是针对她。我就是把话说在前面,省得以后麻烦。你要是觉得我过分,那我们可以去做公证。”

“你!”

张建国气得胸口发闷。

林秀珍赶紧扶住他,

“建国,你别生气,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她转头看着张磊,声音很轻,“张磊,你放心,我不会要你家的房子。我跟你爸在一起,不是图他的房子。”

“是不是图的,”

张磊说,“以后再说。现在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林秀珍没再说话。

她扶着张建国上了车,坐在后排。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

车开出去,林秀珍看着窗外。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她突然想起姐姐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好好走。

那时候她还觉得姐姐是在赌气。

现在她才明白,姐姐是真的把一切都看透了。

姐姐拿了十万块,走得干干净净。

以后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伺候谁,不用担惊受怕。

而她呢?

她有了那张结婚证,有了合法的身份,可她也背上了沉甸甸的担子。

以后张建国的身体,家里的琐事,还有跟张磊的关系,都得她一个人去面对。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只知道,现在,她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秀兰是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听说张建国出院的。

以前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碰到她,拉着她问东问西。

“秀兰,你怎么搬出来了?你家老张呢?”

“他没事,出院了,”

林秀兰笑着说,

“我自己住,清净。”

“清净什么呀,”

老姐妹摇头,“老了老了,还是得有个伴。你一个人住,多孤单啊。”

林秀兰没解释,挑了两颗白菜,放进袋子里。

孤单不孤单的,她自己知道。

刚搬过来那几天,她确实不习惯。

晚上睡觉,总觉得隔壁有动静,醒来才想起,就自己一个人。

吃饭的时候,也总下意识多摆一副碗筷。

可慢慢的,她就习惯了。

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猜谁的心思,不用再半夜醒过来,听着隔壁的声音睡不着。

她想做饭就做饭,不想做就出去吃一口。

早上想去公园就去公园,不想去就在家躺着。

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至于那十万块,她存了定期。

加上自己的退休金,养老应该够了。

她不羡慕妹妹有名分,也不羡慕妹妹有个伴。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她拎着菜往回走,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

走到小区门口,她看到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旁边放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她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戏文里唱的是悲欢离合,恩恩怨怨。

听着听着,她就笑了。

十七年的日子,像这戏文一样,唱完了也就散了。

戏散了,就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谁也别怪谁,谁也别欠谁。

这样挺好。

她拎着菜,继续往家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