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读二十年考上的功名,一年收入不够买头牛。
《武林外传》里的吕秀才,满腹经纶,却窝在同福客栈当账房。一年到头,手里攥着的碎银子,不够范进中举后打发那帮报喜的。不是他安贫乐道。他考了二十多年,连个举人都没中。
可别急着笑话他。在明代,光“秀才”这两个字,就足以让一个农家子弟彻底翻身——不用下田,不用服徭役,见了县太爷不用跪。
这顶破方巾,到底值多少钱?
十八两银子。
这是明末松江府廪膳生的年薪。按当时米价折算,能买二十多石米,够五口之家吃上两年。而且,这只是朝廷发的伙食补贴。方巾有方巾的规矩,长衫有长衫的门道。免差役、免赋税、打官司时给三分薄面,这些看不见的银子,比明面上多得多。
但残酷的是,绝大多数秀才,一辈子都摸不到这十八两。
因为秀才也分三六九等。
一、方巾下的等级
明代官学里的生员,等级森严。
最高一等叫廪膳生,国家按月发粮,后来改成发银子。明末松江府的标准,一年十八两。不多,但旱涝保收。名额卡得很死——县学二十个,府学四十个,州学三十个。
最底层叫附学生。没有名额限制,没有津贴,没有任何优免。新入学的全是附生。要经过月考、季考、岁考,次次拿优,才能往上升。从附生到增广,从增广到廪生。
徐渭,明代第一才子,做了十二年附学生,才熬成廪生。
可他八次乡试,八次落榜。最后连生员身份都被革掉了。戴上方巾容易,戴稳这顶方巾,难如登天。
在那个时候,一个普通农民一年累死累活,收成好的年头不过挣二三两银子。十八两,在农民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但对于成家立业的秀才来说,这点钱撑不起一个家。
更别提,大多数秀才根本拿不到这十八两。
他们必须另谋生路。
二、穷秀才的活路
明朝秀才挣钱的门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每条路,都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第一条路,租学田。
朝廷拨给各地学校一批田地,收租补充办学经费。按规定,在校生员不许租种。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万历年间,嘉定地区不少生员偷偷租学田,甚至把学田当成自家的地。学田租额比民田低,一年下来能省不少粮食。
省下来的,就是赚到的。
第二条路,当老师。
这行又分两档。蒙馆教小孩识字,一年挣十到二十两。经馆教四书五经,奔着科举去的,一年三十到五十两。要是中了举人再开馆,年收入能过百两。
有个叫庄廷臣的,中举之前已是当地名师。被请去给富商子弟辅导,一年二百四十两。后来又被两淮盐商李鹤亭看中,请到家里讲课,讲一次课三两银子。
但庄廷臣是名师。普通秀才开馆,勉强糊口罢了。
嘉靖年间,苏州府有个叫周隐君的,一辈子靠“倩馆为生计”——说白了就是四处找家教活儿干。哪里有孩子要读书,他就往哪里去。像一只候鸟,追着粮食飞。
第三条路,做幕僚。
给地方大员当私人智囊。接触的人不同,见的世面不同,收入自然也不同。徐渭给胡宗宪当幕僚,深得信任。有一回,胡宗宪一次性给了他二百二十两白银。
徐渭拿这笔钱买了地,盖了房,终于有了自己的栖身之所。
但徐渭只有一个。幕僚的收入,完全取决于主家的地位和慷慨程度。绝大多数秀才,连这样的门都摸不着。胡宗宪倒台后,徐渭发疯、杀妻、入狱,晚年卖画为生,死在破屋里。
幕僚这碗饭,吃的是命,不是才。
第四条路,卖文。
明朝中后期,商品经济起来了。商人手里有了闲钱,开始讲究脸面。寿序、祭文、墓表,需求量大增。读书人靠给人写文章赚钱,成了一条新路。
有个叫陈继儒的,科考无望,干脆放弃秀才身份,专写民间读物,迎合市民口味。结果成了畅销书作者,不仅自己赚了钱,连出版商都跟着发了财。
但这条路,同样只有少数人走得通。
大多数人写的东西,没人看,也没人买。写到最后,笔杆子磨秃了,饭碗还是空的。
三、看不见的账单
挣得少,花得却不少。
读书人最绕不开的开销,是科举考试本身。
考一场试,等于扒一层皮。
第一笔,请老师的钱。
能请得起老师的,家里都有底子。但普通人家,为了孩子考功名,也豁得出去。《初刻拍案惊奇》里写了一个真事,某县赵老六为了让儿子出人头地,“情愿借贷延师”,花五十两银子请一个饱学秀才来辅导。
五十两。一个普通廪生三年的全部津贴。一个农民十年的全部收入。
第二笔,书、笔、墨、卷子。
明代科举,考试用的卷子、笔墨,全部自备。晚明小说《欢喜冤家》里,扬州秀才许玄列了一张进考场的账单:卷子、文房四宝,一应进场物品,共要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活两三年。
买不起书的,只能借,只能抄。安庆府桐城县的萧世贤,备考乡试,他母亲变卖首饰,换钱给他买书、买蜡烛。
那一支蜡烛燃尽的,是一个母亲的最后一点体面。
第三笔,赶考的路费。
乡试三年一次,全省秀才赶往省城。万历三十年,廉州府士子赴雷州赶考。每人雇一匹马、一个仆人,要一千文,合银一两。一人两样,就是二两银子。
为了省钱,不少秀才借宿寺庙。嘉靖名臣杨继盛备考时,租住在寺庙里。每天自己做饭,夜里没有被褥,冻得腿肚子抽筋,起来绕着屋子跑圈取暖。
二两银子的路费,足以让一个穷秀才在寒夜里跑上一整夜。
第四笔,拜师费。
童生考上秀才,入学时要向老师交拜见钱。出不起?对不起,可能连学都入不了。
《醉醒石》里有个故事。一群秀才围攻一个“采买书画玩器”的官员,被告到学校。学校二话不说,拉出一个交不起拜见钱的穷秀才顶罪。
穷,就是原罪。
范进中举后,报喜的人挤了一屋子,把胡屠户送来的几千钱全花光了,才打发他们走。光请客、红包、打点,就够一个普通秀才家庭折腾掉半条命。
四、方巾的重量
史书上不会告诉你这些。
它们只会记载,明代有多少人考中进士,官至几品,光宗耀祖。但它们不会告诉你,那些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秀才,是怎么活下来的。
徐渭,八试不第。 给胡宗宪当幕僚,靠赏识活着。胡宗宪倒台,他疯了。杀妻,入狱,晚年卖画为生,死在破屋里。
吕秀才,考了二十多年,连个举人都没中。 最后守着同福客栈,给佟湘玉当账房,一年挣几两碎银,还要靠祖产撑场面。
这顶方巾,戴在头上是体面,压在心里是枷锁。
它让一个读书人觉得,自己和泥腿子不一样。可现实面前,这点不一样,薄得像一张宣纸,沾了雨就烂。
所以,才有“穷酸秀才”这个说法。
不是骂人。是事实。
但即便如此,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父母,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考秀才?
因为那顶方巾,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了,你就是“士”。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被衙役呼来喝去,不用和贩夫走卒挤一个阶层。你可以见官不跪,可以免服徭役,可以在诉讼时得到三分薄面。
哪怕这个身份带来的实际收入,还不如一个农民。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荒诞,也是无数读书人一辈子走不出来的困局。
尾声
从隋唐到明清,科举制度延续了一千三百多年。
这一千三百年里,有多少人考中了秀才?数不清。有多少人靠秀才身份发了财?一个都没有。
但每年,依然有数以万计的童生走进考场,为了一顶方巾,拼尽所有。他们图的,不是那十八两银子。图的是,再也不用回到泥地里。图的是,从此以后可以抬起头来走路。
今天的人嘲笑范进,嘲笑他的疯癫和失态。可你有没有想过,对于那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科举不是跳龙门,而是唯一的门。
那顶方巾,是他们能握住的、唯一改变命运的把手。
但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给了你向上爬的梯子,却又在梯子下面,铺满了碎掉的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