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在出租车公司干了十一年。白班夜班都跑过,后来固定跑夜班,晚上七点出车,早上七点交班。他说他最喜欢跑凌晨那一段,路空,红灯少,计价器跳得也稳。
但也是那一段,他拉过最多想不明白的人。
他跟我讲这事的时候,是在他家阳台上。那天他刚交完班,眼睛红得跟兔子的差不多。他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让我来陪他喝两杯。
他不怎么喝酒,一瓶啤酒能抿俩钟头。那瓶酒从中午喝到下午三点,还有小半瓶。
他说,你知道凌晨三四点还在路上跑的女人,都是什么人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说不好。但我知道她们从哪来,到哪去。
然后他就开始讲了。我后来把他讲的东西拼起来,慢慢琢磨,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我表哥跑夜班第三年,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他车上会接到一些中年女人。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到五十之间,穿得都不算差,手里拎的包也像样。
她们上车的地点,永远是一个住宅小区。但不是她们自己的家——我表哥跑久了,哪个小区住的什么档次他大概有数,她们下车的地方往往比上车的地方要普通一些。
第一次他还没在意。后来他发现这事规律得吓人。
每周至少两三趟。路线也像约好了似的,从这个小区到那个小区,距离不远不近,车费一般在二十五到四十块之间。下车的时候她们付钱都很利索,但有一样,都不让他开进小区里面。
“就在门口停。”
就这四个字。他说他一个晚上听好几遍。
有几次他试着多聊两句。比如问一句“这么晚才回家啊”,对方一般不理,或者嗯一声。有一次一个女的突然说了一句:师傅你开你的车。
后来他就不问了。
他说他一开始想,这些人是不是有什么不正经的事。凌晨从一个小区出来,去另一个小区,目的地还都不一样,每次都是不同的地方。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他说你肯定也能想到。
我当时点头。他摆摆手,说他后来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有一回他拉了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那天是十一月,已经冷了。她上车的时候脸冻得发红,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桶。
我表哥看了一眼后视镜,她坐得很直,保温桶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
从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到城西的一个新小区。路上她接了一个电话。我表哥不是故意听的,但她嗓门不小。
她对着电话说:我往那边去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嗯。嗯。
我知道。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握了一路。
到了地方,她在小区门口下车,往门口保安亭那边走。保安认识她,老远就抬杆。她走了几步,回头对我表哥点了下头,算是谢了。
我表哥说,就那个回头,他记了很久。
他说那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下了夜班的人回家,疲惫到了极致反而面无表情。但她走路的步子不慢,甚至有点着急。
我表哥后来又拉过她两次。都是差不多的路线,都是那个保温桶。第三次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姐你每周都这么跑啊。
她说:他腿不好,一个人住那边,我不过去不放心。
我表哥说哦。
她又说:住的那个地方没电梯,四楼。
我表哥说那挺高。
她说:习惯了。
就这两句。之后再没说过话。
我表哥跟我讲这个的时候,啤酒瓶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他说后来他琢磨,那个女的有自己的家,有老公孩子,有正常的白天。但每天晚上,她像另一个身份一样出门,坐车跨过半个城,去照顾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他没问,她也没说。
他不知道她家里知不知道这件事。可能不知道,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可能是知道也拦不住。
他也不再猜了。
还有一次是夏天。凌晨三点多,他在一个小区门口接了个女的,上车之后报了另一个小区。然后又说,师傅你稍微绕一下路,走滨江那条线,我吹吹风。
我表哥说走那条线要多十几块钱。
她说没事。
那天晚上江边的风确实大。车窗摇下来一半,她靠在后座,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我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闭着眼。
车载广播正好放一首老歌。我表哥听不出来是什么歌,就那种九十年代的调子,挺慢的。她突然开口说:师傅,这个能调大声一点吗。
我表哥给她调大了。
她就那么闭着眼听,听完一首,把窗摇上去,说:好了,走吧。
到地方付钱,下车,没多说一个字。
我表哥说他不明白。
我说不明白什么。
他说你说她到底是在享受那个风,还是在做别的什么。我说我怎么知道。他说对啊,你怎么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说他跑夜班时间长了,总结出一个规律。这些凌晨坐车的女人有个共同点,她们上车都不玩手机。不是没手机,是揣在包里,或者握在手里,但不看。
我表哥说他自己开车犯困的时候会看一眼前面有没有摄像头,他看到后座那些女的不玩手机,他有时候觉得她们在等什么。
等什么他也不清楚。
有一次凌晨四点多,在一条小路上,他拉了一个短途。上车到下车不到两公里,起步价。那个女的上车前明显喝过酒,但没醉。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烟,问我表哥能不能抽。我表哥说姐你抽吧。
她点了一根。抽到一半,她问:师傅你跑夜班多少年了。
我表哥说三年。
她说:我老公以前也开出租。
我表哥没接上话。
她接着说:后来不开了。身体不好。现在在家养着。
我表哥说那挺好的,在家歇着。
她说:是啊,歇着。歇了快四年了。
那根烟抽完,她下车了。车费二十四块,她给了二十五,说不用找。
我表哥说,那个“不用找”他听出别的意思了。他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是大方。像是一句“行了就这样吧”的结束语。
我后来问我表哥,那你到底怎么看这些人。
他说,我真说不好。有时候觉得她们过得挺辛苦的。有时候觉得她们过得比我明白。
他说他自己结婚十二年,跟他老婆的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子,他心里清楚。早上出门她说一句路上小心,晚上回来她说一句饭在锅里。没了。
不是不好,就是淡。淡得像白开水,不喝渴,喝了没味道。
他说他跑夜班,有时候拉到这些凌晨出门的女人,他反而觉得她们比他有劲。起码她们还在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管为什么,她们还在把自己从一个点挪到另一个点。
而他自己,除了开车,什么都不想动。
我表哥讲这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那瓶啤酒喝完了,空瓶放在阳台栏杆上,啪的一声轻响。楼下有辆出租车经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说这个点该去接班了。
我问他,那你还会继续跑夜班吗。
他说跑啊。不跑夜班跑白班,更没意思。
我又问他,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女的到底是去干什么。
他站起来,把空瓶拿进屋,扔进垃圾桶。他说想过。后来不想了。
因为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想不明白也不耽误我开车。
这个回答特别像我表哥。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不爱往深处钻。但我知道他其实想了很多。
如果他没想,他不会记得那么清楚。那个人穿什么衣服,抱了什么桶,说了什么话,付了多少钱。一个没往心里去的人,是记不住这些的。
我表哥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写出去。我说放心,我不写。他说,这些事说出来怪怪的。
我说不怪。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对,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然后他走了。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很稳。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的车从小区门口开出去,拐上主路,汇进那一片红色的尾灯里。我不知道今晚他会拉到什么样的人,从哪个小区到哪个小区。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在凌晨出门,为什么从不停在同一个地方。
我猜不透。可能也轮不到我猜。
你们遇到过这种事吗?或者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半夜出门,天亮回来,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当时听我表哥讲完,好几天都在想这件事。
你们要是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想,会去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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