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7月1日,东柏林一间商店里,女售货员安妮正在清点刚换来的西德马克。货架上的东德商品还没有卖完,顾客却已经转身去买西德生产的咖啡、洗衣粉和衣服。有人兴奋地说:“以后什么都能买到了。”也有人低声嘀咕:“能买,可工资还够用吗?”
这一天,货币联盟正式生效。东德马克退出流通,西德马克进入东德人的钱包。对于许多普通家庭来说,这不是一张纸币更换那么简单,而是生活规则突然改了。
工资、养老金、房租以及部分储蓄,按照规定得到较为优惠的兑换。14岁以下儿童的储蓄,最高按2000东德马克兑换;14至59岁为4000东德马克;60岁以上为6000东德马克。经常性收入则大多按一比一处理。
消息传开后,东德街头出现了罕见的消费热潮。人们排队购买西德商品,旧有品牌迅速失去市场。东德人盼了很久的商品,确实来了;但另一件事也随之而来:本地工厂生产的东西,突然卖不动了。
问题不在于东德人不愿意购买本国商品,而在于货币兑换以后,企业的成本结构已经完全变了。东德工业的劳动生产率明显低于西德,同样一名工人、同样一台设备,产出的价值却相差很大。货币一比一兑换,工资和原料成本被迅速抬高,企业的竞争力却没有同步增加。
这就像把一辆老式卡车直接放进高速公路车流。车子没有变快,路费、维修费和燃料费却一下子按照新标准计算。过去依靠计划供应、价格补贴和固定市场维持的企业,很难适应立刻到来的市场竞争。
东德工业并非一无是处。机械制造、化工、光学、铁路设备和部分科研领域,都有自己的技术积累。问题是,这些企业长期处在封闭的经贸体系中,产品标准、设备更新、管理方式和销售渠道,与西德企业存在明显差距。
统一以后,差距没有得到缓慢弥合,而是被一次性摆到所有人面前。消费者可以自由选择,企业也必须立刻接受检验。许多工厂甚至没有时间完成技术改造,订单便已经消失。
1990年下半年,东部工业产出急剧下滑。到1991年,许多工业部门的产量已经比统一前低了一半以上。工人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制度变化,而是车间里越来越安静,班次逐渐减少,厂门口的告示越来越多。
东德经济的重组,主要由托管机构负责。这个机构成立于1990年3月,统一后接手了大批原国有企业。它要处理的不只是厂房和机器,还有数百万人的工作安排,以及遍布东部的整个产业体系。
在市场经济的标准下,企业必须盈利,不能盈利的企业就要重组甚至关闭。这个原则本身并不难理解,可真正执行时,账面上的“低效资产”后面,往往是几代人的职业、住房和家庭收入。
许多工厂以很低的价格被出售。收购方通常会承诺保留部分岗位,可承诺并不等于长期保障。有的企业被重新注入资金,逐渐恢复;有的则被拆分出售,厂房和设备保留下来,原来的工人却失去了岗位。
耶拿的蔡司便是典型案例之一。东部蔡司拥有较强的光学传统,统一后经历了重组和裁员,部分生产与管理功能向西部集中。对企业经营者而言,这是提高效率;对许多老工人而言,却像是自己熟悉的工厂被重新贴上了别人的标签。
一位工人曾对同伴说:“机器还是那些机器,工服还是那身工服,可我们已经不是原来的主人了。”同伴回答:“至少工资会涨。”他沉默了一会儿:“工资涨了,岗位没了,又有什么用?”
这类感受在东部并不少见。统一并没有采取两套制度长期并存的方式,而是依照《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基本法》第23条,让东德各州加入联邦德国。西德的法律、行政体系、货币制度和社会保障制度,迅速覆盖东部。
这种安排效率很高,却也带来明显的心理落差。东德人获得了西德的选举制度、社会福利和旅行自由,但他们原有的政治经验、职业资格以及社会地位,并没有按照同样的速度被承认。
教师是受冲击较大的群体。统一前,学校教育带有东德社会主义意识形态色彩。统一后,教师需要接受审查、培训,教材也全部更换。有些人继续留任,有些人被调离岗位,还有一些人提前退休。
科研机构的命运同样复杂。东德科学院拥有大批研究人员,统一后并不是简单地整体保留,而是按照西德大学和研究机构的标准重新评估。少数科研团队被吸收,大量人员离开原有岗位。对年轻学者来说,这可能是重新竞争的机会;对年长者来说,几十年的资历未必能换来一份新职位。
一名东部大学教师在资格审查时问:“我的研究成果难道在一夜之间全部失效了吗?”评审者答道:“不是成果全部失效,而是制度已经改变。”这句话听上去冷静,却很难消除当事人的挫败感。
媒体、司法和行政部门也经历了类似调整。原有机构被关闭或改造,人员重新筛选。许多东德公务人员没有继续留任,部分干部还因政治责任或秘密警察问题接受调查。对于曾经参与旧体制的人来说,统一不仅是换工作,更意味着个人经历被重新解释。
农村的变化往往比城市更慢,却更加深刻。东德农业以农业生产合作社和国营农场为主要组织形式。统一后,这些组织需要重新登记、改制或解散,土地关系、设备归属和经营方式都要重新处理。
有些合作社转为新的农业企业,保住了部分生产能力;有些则因为资金、设备和销售问题难以维持。西德农产品进入东部市场后,价格和质量都形成压力。年纪较大的农民即便熟悉耕作,也未必熟悉贷款、保险、合同和市场销售。
很多人后来发现,统一带来的“富裕”,首先体现在道路、住房、商店和公共设施上,而不一定直接体现在本人的收入和职业上。东部城市的街道被整修,电信和交通条件明显改善,住宅改造也取得进展,这些变化是真实的。
但基础设施改善,并不等于产业基础已经建立。东部缺少总部型企业,也缺少足够多的研发中心和高薪岗位。年轻人为了工作前往慕尼黑、法兰克福、汉堡等地,许多小城因此出现人口流失。
失业数据最能说明冲击的力度。1990年底,东部登记失业人数已超过六十万。为了缓冲震荡,政府采用短时工作、职业培训和提前退休等办法,实际没有工作或工作不足的人数远高于登记数字。
1992年以后,东部一些地区的失业率接近百分之二十。女性、年长工人和专业资格不容易转换的人,受到的影响尤其明显。过去在国有企业里有明确岗位的人,进入新制度后却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货币一比一兑换,也留下了长期争议。它保护了东德人的收入和储蓄,避免了居民财产在账面上突然缩水,这是政治上十分重要的安排。可从经济角度看,它又让本来生产率较低的企业背上了过高的工资和成本。
当时西德总理科尔希望用较快的方式完成统一,避免东德经济进一步崩溃,也避免民众失去信心。有人提醒,经济差距不能靠行政命令消除。科尔的回应大意是,德国人不能等上几十年。这个选择保证了统一速度,却把转型代价集中在很短时间内。
统一的外部条件,也并非单靠两德自己决定。1989年11月柏林墙开放后,德国问题重新进入国际政治中心。美国支持德国统一,但希望统一后的德国留在北约;苏联关心安全边界和驻军撤离;法国、英国则担心一个强大德国重新改变欧洲力量格局。
1990年2月13日,“二加四”会谈机制确定。两德处理内部统一问题,美国、苏联、英国、法国则参与解决边界、安全和国际权利等问题。9月12日,六国外长在莫斯科签署《最终解决德国问题条约》,外部障碍由此基本清除。
苏联的态度尤其关键。1990年7月,科尔与戈尔巴乔夫在高加索会谈,双方就统一后的德国留在北约等问题达成安排。德国方面还承担了苏军撤出和安置方面的费用。戈尔巴乔夫曾表示:“德国人有权决定自己的统一。”这句话,成为冷战欧洲秩序转折中的重要表述。
1990年10月3日,德国正式完成统一。庆祝的人群很多,失落的人也并非不存在。有人得到了旅行自由和更丰富的商品,有人获得新的职业机会;也有人失去了原来的工作、身份和生活秩序。
这正是东德人的经历不能用“成功”或“失败”简单概括的原因。对一个年轻家庭来说,统一可能意味着更好的教育和更大的流动空间;对一个五十多岁的技术工人来说,统一可能意味着提前退休;对一个科研人员来说,它既可能打开新的学术门,也可能让原有履历失去效力。
调查显示,东部居民对统一的评价长期存在分化。相当一部分人认为生活条件改善,也有不少人认为自己在转型中没有得到公平对待。两种判断并不矛盾,因为道路、住房和消费条件确实提高了,职业尊严、地区话语权和财富分布却没有同步改善。
德国政府持续通过财政转移支持东部建设。道路、桥梁、铁路、学校和城市设施因此得到大量投入。东部与西部的经济差距逐步缩小,但收入、企业总部、资产积累和人口结构方面的差距,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更值得注意的是,东部的经济恢复很大程度上依赖外部资本、公共投资和西部企业布局。真正属于东部本土的大型企业并不多,许多关键决策仍在西部总部完成。工厂可以搬到东部,利润分配、研发方向和人事任命却未必留在当地。
因此,东德人到底有没有过上期望中的好日子,答案只能分开来看。物质生活、公共设施和个人自由,确实比统一前有了明显改善;就业稳定、社会地位、财产拥有和地区平等,却没有按照庆典当晚的想象自然到来。
1990年10月3日之后,东德消失得很快,东德人的经历却没有一同消失。它留在失去工作的工人记忆里,留在被改名的街道上,也留在那些重新填写履历、重新解释自己一生的人身上。德国统一完成于那一天,而东部社会真正适应这场变化,则用了远远不止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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