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财务室窗户上贴着的那种静电窗花卷了边,空调暖风烘得人后脖颈发干。

我盯着手机银行APP,余额还是十月的工资数,个税APP里十二月的收入记录是空的。

隔壁工位的小赵把手机屏往我这边斜了斜,建行到账短信,五万八千七。

他嘴角压不住,嘴上还装:“哥,你的到了没? 今年效益好,听说普涨了百分之十五。 ”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上那道裂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用了三年,换屏要四百二,一直没舍得。

“可能财务分批打。 ”我说。

小赵哦了一声,转过头继续敲键盘。

办公室二十三个人,从上午十点开始,短信提示音此起彼伏。

出纳刘姐端着保温杯去茶水间,路过我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两点,我去了财务室。

门虚掩着,听见刘姐在里面说:“……名单上确实没有他,张总特意交代的,说他那个部门今年算后勤支持,不参与业务奖金池。 ”
“那也太……”会计小周声音低。

“你少说话。 ”刘姐杯子磕在桌上。

我退回走廊。

消防栓玻璃映出我的脸,四十二岁,鬓角白了一半。

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仓库搬到写字楼,从五个人的小作坊干到二十三个人的规模。

张总当年跟我挤一个办公室吃盒饭,说等公司好了,绝不会亏待老兄弟。

我回到工位,把电脑里私人文件拷到U盘。

桌面那个用了五年的马克杯,杯口磕了个豁,是前年搬办公室时碰的。

我把它塞进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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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最里面有一盒名片,2019年印的,头衔还是“运营总监”。

后来部门缩编,我成了“综合管理”,手下一个人没有,什么事都管——换桶装水、修打印机、对接物业、跑社保局。

五点二十,办公室开始热闹。

有人张罗聚餐,小赵挨个问去不去。

问到我这,我说家里有事。

他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收得很快。

我关掉电脑,把工牌放在键盘上。

保洁阿姨正在收垃圾,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点头,拎着背包出了门。

电梯里碰到张总。

他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我,嗯了一声。

我闻到他身上新的古龙水味,去年他不用这个。

电梯到一楼,他先出去,步子很快,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

我没开车。

那辆开了七年的二手朗逸停在公司地库,油表还剩一格。

我坐地铁回家,四号线转二号线,晚高峰人贴人。

有个姑娘的包蹭在我胳膊上,金属扣硌得疼。

到家六点四十。

老婆上晚班,桌上扣着两个菜,一碗米饭。

电饭煲里剩的半锅饭已经凉了。

我热了热,就着菜吃完,把碗洗了。

然后我关了手机。

那个用了三年的华为,长按电源键,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很快。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从九月响到现在,今天倒停了。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

我躺下。

眼睛闭着,脑子没停。

想2016年冬天,公司接不到单,张总说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我把准备给孩子交补习班的八千块先垫了公司水电。

想2019年,他老丈人住院,我连着陪了三个夜班,白天照常上班。

想去年调岗,他说“你先委屈一下,明年奖金给你补上”。

这些事,平时不去想。

白天忙忙叨叨,晚上倒头就睡。

现在躺在这,天花板那道细纹一点点暗下去,所有事都往上翻。

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中间醒了一次,屋里全黑。

翻个身又睡过去。

再睁眼,窗帘缝透进灰白的光。

拿过手机,长按开机。

屏幕亮起来,那个华为的开机动画放完,通知栏像开了闸。

未接来电:167个。

我划开屏幕。

张总48个,刘姐32个,小赵21个,还有十几个陌生号码,剩下的是同事。

微信未读消息三百多条,最新一条是凌晨两点零七分,张总发的语音,我转成文字:“你在哪? 赶紧回电话,那个东西你放哪了? ”
我点开前一条,昨晚十一点,刘姐:“小王,张总说年终奖的事是误会,你明天来公司一趟,当面说清楚。 ”
再往前翻,小赵晚上九点:“哥,张总问你那个保险柜钥匙是不是在你那? ”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起身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

窗外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响,飘上来一股油条味。

手机又响了。

张总。

我接起来。

“你他妈去哪了!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公司保险柜钥匙是不是你拿走了? 里面东西呢? ”
我走到厨房,把水倒进暖瓶。

“钥匙在你办公室抽屉最里面,用胶带粘在隔板底下。 ”我说,“去年你说怕丢,让我替你收着。 前天你换锁,没问我要。 ”
电话那头安静了。

“保险柜里那三本账,还有U盾,都在原位。 我没动。 ”我拧上暖瓶盖,“张总,我干了八年,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一分没碰。 ”
“那你关机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说,“年终奖名单没有我。 你特意交代的。 ”
他又安静了。

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像是刘姐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小王,这个事我们可以谈。 ”他语气软下来,“你来公司,我们当面……”
“不去了。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辞职报告我放你桌上了,昨晚走之前打的。 你签字就行。 ”
“你……”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小赵昨晚发的那条:“哥,张总说保险柜钥匙在你那,让你赶紧送来,不然报警。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三。

我回他:“报警吧。 ”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里所有工作群退了。

通讯录翻到刘姐,犹豫了一下,没删。

这个人去年我孩子住院时,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不用还。

我记着。

打开招聘APP,把简历状态改成“离职-随时到岗”。

八年没更新了,头像还是三十四岁拍的,头发比现在多。

十点,老婆下夜班回来,看见我在家,愣了一下。

“今天不上班? ”
“不上了。 ”我把热好的粥推过去,“辞了。 ”
她坐下来,没问为什么。

喝了口粥,说:“你那个公司,早该辞了。 ”
我看着她。

她低头喝粥,筷子夹起一块腐乳。

“去年你半夜胃疼,疼得冒汗,他们打电话让你去公司修服务器,你爬起来就去了。 ”她把腐乳抹在馒头上,“回来都凌晨四点了,第二天照常上班。 年终奖发三万,你拿回来两万八,说扣税。 我信了。 ”
她抬头看我。

“今年呢? ”
我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递给我。

银行到账,三万四千二。

备注:补发十一月、十二月工资及离职补偿金。

“你昨晚关机,你们财务打我电话了。 ”她说,“说张总让打的,问你消气没有。 ”
我把手机还给她。

“钱收了。 班不上了。 ”她说,“下午咱俩去把那辆破车开回来,停公司地库一个月三百,够买两袋米了。 ”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双手比我刚认识时糙了很多。

中午我开机,小赵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哥,张总把刘姐辞了,说她办事不力。 刘姐走的时候在办公室哭,说对不起你。 ”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那道裂痕在阳光下反着光。

老婆在阳台晾衣服,衣架碰撞,叮叮当当。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三轮车刹车片吱吱响。

暖瓶塞子被热气顶得动了一下。

我打开冰箱,还剩半棵白菜,四个鸡蛋。

老婆说下午去买菜,顺便把车开回来。

我嗯了一声。

手机又亮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掉。

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我关了机。

有些电话,不接就是最好的回答。

有些门,关上了,就别再开。

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替别人兜底。

你把别人的底兜住了,自己的底就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