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坤：中国应稳扎稳打，四面出击的呼声要适可而止|中国|国际秩序|张志坤|战争

中国的发展进步离不开内外两重因素，虽然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但在特定时间与特点条件下，外因往往具有决定性的影响，譬如历史上的鸦片战争就是这样，这个“外因”直接决定此后一个时期中国历史的走向。

从这样的经验出发，认真探究当代中国的外部环境即作用在中国身上的种种外因，就显得相当重要。这其中，比较突出的是中国的和平、发展与安全环境等问题，这些值得深入地加以思考。

一、少敲梆子多敲警钟，正确认识当前阶段中国的安全环境

敲梆子就是报平安，进一步引申为歌功颂德。在旧时中国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些寨子要安排看家护院的警哨，警哨手里手里往往要拿着一个木头做的梆子，在巡视查夜的时候，动辄高喊一声“平安无事喽”，以此让人们安心入睡，这就是人们所熟知的“平安梆子”。

敲平安梆子属于典型的报喜不报忧。现如今的中国这类人多如牛毛，他们惯于歌功颂德，热衷搞拍马吹牛的把戏，这一倾向在各个领域都泛滥成灾，有关中国安全环境问题上也是这样，一些敲平安梆子的人把今天的中国描摹得无比强大，把中国的安全环境说得空前良好优越，好像针对中国的战争危险真的微乎其微一般。在中外关系方面，这些人对中国周边安全形势日益严峻的现实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相反却挖空心思地去烘托与渲染今天的中国多么令世界向往，世界各国对中国是怎样地趋之若鹜，尤其是美西方是多么离不开中国，对中国是如何念兹在兹、寤寐思之，中国因此已“不怒自威”，已一言九鼎，已没有谁敢于真的挑衅、惹怒中国了…

其实难堪！事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真实的情况是，就当下中国所面临的安全环境而言，说得轻一点是严峻复杂，说得重一点就是日益恶化、四面受敌。具体表现，一是周边热点焦点只增不减，背后黑手正刻意操纵与利用这些要点给中国制造麻烦与难堪，破坏中国的安全环境；二是战争冲突在中国周边徘徊，剑指中国的倾向性越来越明显，譬如美日同印度的勾结，美日菲的勾连等；三是针对中国而量身定制的新八国联军渐露端倪、已隐约成型，这其中包括AUKUS、QUAD、亚太版的北约等。一些中国人曾满心指望这些东西能中道崩殂、半途而废，但事实却恰恰相反，这些组织都在做大做强的进程中。

当然，强调上述这些安全环境严峻复杂的一面，并非否定或看不到积极向好的另一面。应该说，时至今日，中国的战略安全是有保障的，或者说得到了基本保障，并非岌岌可危或者朝不保夕。因此，我们既要看到战略上中国几乎四面受敌的一面，又要看到中国已经更深入地走向世界、走到了全球战略大舞台的中央、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的另一面；既要敲梆子报平安，又要警钟长鸣居安思危，把两面都看到，对两种倾向都做出充分的估计，高枕无忧的态度根本不对，惊慌失措也完全错误，而应该持辩证的态度，以此正确认识当前阶段中国的安全环境。

二、破除刻舟求剑的教条主义

面对波诡云谲、严峻复杂的安全环境，过去歌舞升平之下所形成的一些思维定式与习惯论断理应与时俱进，而不应刻舟求剑顽冥不化。

一要审视“多极世界论”

有关世界多极化发展的理论已经炒作了几十年，根据这一逻辑的描述，世界多极化态势发展应该日新月异、浓墨重彩。可是，几乎一代人的时光过去了，结果现如今世界仍然是一霸独大的单极世界。有人将中国拔高，抬升到全球一极的位置上，认为现如今的世界是新两极，这种看法显然是把经济看得比较重的结果，很大程度上就是GDP决定论的一个变种，战略层面其实难堪。因为除了经济以外，在其它任何层面中国都没有同美国并驾齐驱、分庭抗礼实力与能力，也并没有塑造或建立中国所主导的战略秩序与战略体系，更完全不敢向霸权发起挑战与进攻。至于人们曾津津乐道的其它“极”，如俄罗斯、欧盟、印度、巴西等，更是捕风捉影、子虚乌有。

有鉴于此，现在已到了要对多级化的说法重新加以审视的时候了。人们需要慎思明辨的是，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战略背景下，在当前的全球新战国时代，世界会不会多极化，是不是在向着多极化方向发展。如果所谓的多极化并不构成战略历史进程的主打与主干，那么世界战略形势的真实趋势又是什么，这是十分重要的战略判断，不能脱离实际地空喊，而应该做到心中有数。

二要反思“战略机遇期论”

曾几何时，有关中国面临“难得战略机遇期”的说法在中国盛极一时，这一说法的大背景是当今世界主题论，即和平与发展是当今世界的两大主题的逻辑。在此主题下，中国就拥有了难得发展机遇，因此就要抓住机遇专心致志搞建设、一心一意谋发展。后来因为挑战与威胁层出不穷，“战略机遇期”理论也不得不加以修饰，变成了“机遇大于挑战” 论，具体表述是“挑战与机遇并存，机遇大于挑战”，直到现在依然还是这样。

但是，有机遇并不等于机遇期；具体的机遇期也并不等于战略机遇期。现如今的世界确实是既有机遇又有挑战，但机遇与挑战的大小强弱却很难比较衡量，目前看只能就事论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更重要的是，所谓的“机遇期”早已时过境迁、面目全非，为此需要进行全面深入的反思。总体上看，战火纷飞的全球大势强烈昭示，现在任何人都不能对形势和局面过于乐观，在战略上已经不是轻松自在可以放飞自我的时候了，中国尤其如此，现如今迫切需要直面挑战并战胜挑战，并在基础上获得新的增长空间和发展机遇。

三要扬弃和平崛起论

和平发展崛起是当代中国最良好的愿景，也是面向世界一个很突出的战略承诺，为的是让世界对中国放心，让美西方认可接纳中国。几十年来，中国一直信守“和平发展”的信条，并没有越此雷池一步。

但是，小心翼翼谨守“和平崛起”的中国依然被扣上了“中国威胁论”的大帽子，在此基础上，霸权及其帝国集团又将中国定为头号战略对手，正在为此采取一系列行动，针对中国发起猛烈的进攻，迫使中国不得不应对应战。

一方面是“中国威胁论”持续盛行，一方面是中西方的对抗冲突日甚一日，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就不能不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即如果不能和平崛起，中国怎么办的问题（参阅笔者2012年文章《如果不能和平崛起,中国怎么办?》，2021年文章《有关“和平崛起”的再认识再思考》），也不能不思考“和平崛起论”的局限性，更进一步地说，还不能不在此基础上对“和平崛起论”加以必要的扬弃。

面对严峻的现实，人们都知道，曾经在中国一度很流行的“战争过时论”纯属胡说八道。提出“战争过时论”的理由根据战争并不能解决当今人类世界所面临的问题。这话不能说不对，但作为“战争过时论”的理由根据却难以成立。因为战争能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是一回事，但战争还难以避免则是不争的事实，现如今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已经狠抽了“战争过时论”的脸孔。事实胜于雄辩，“战争过时论”理所当然遭到中国人民的唾弃与批判。

坦率地说，批评“战争过时论”，就不能不联系到“和平崛起论”，因为二者之间事实上存在一定程度的派生关系，对此需要进行深刻的反思。当然，反思并不是要推翻过去，而是不能把思维停留在既定刻度上而不知权变。正所谓穷则变、变得通，通则久，实事求是精神也理应贯彻到战略问题上来。

因此，深入思考当今中国和平、发展与安全环境等问题，一个突出而迫切的要求，就是要避免和反对战略思维中的教条主义。

三、正确处理对内守成与对外经略的关系

任何社会在任何时候都有内外关系问题，处理内部关系就是内部治理，处理外部关系就属于对外经略。因此，内外关系即内部治理与对外经略的关系在不同历史时期有不同的表现。考诸漫长的中国历史，大致上曾经出现有重内轻外、重外轻内、内外并重、内外皆虚等四种类型。

历史经验证明，对内守成与对外经略二者并非是对立排斥的关系，而是相辅相成、互相助力，任何时候都不可偏废，更不可将二者割裂对立，而应该统筹兼顾。这样的经验要求当代中国人要正确与辩证地理解与实施“韬光养晦”战略，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应该分出轻重缓急，并根据形势的变化进行轻重缓急的随机转换。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其内生式发展与扩张式发展交替发生，并非一成不变，也不可墨守成规，而应机动灵活、生机勃勃地展现出这一战略所特有的魅力。

在这个问题上，当代中国的创造与创新特色鲜明、有目共睹，目前和今后一个阶段需要有所作为、有所不为，具体表现在如下几点：

第一，贪多嚼不烂，不要在菜篮子里堆积那么多的主权归属问题与战争议项

当今中国各种问题层出不穷，有的是发展中的新问题，有的是历史遗留的老问题，有的还是霸权集团强加给中国的挑战与破坏性问题…种种问题成堆成山，并非都是当前阶段可以解决的事情。在当前及今后一个历史时期，对于现存种种问题，有些可以解决，有些只能部分、表面或者局部解决，而有些则根本无法解决，对此不能理想化。

对外关系领域也是这样，不应该把那么多的主权争议都收拾到菜篮子中，一概都摆到议事日程上来。屈指算来，人们所知道的领土及主权权益纷争就有一大串，譬如苏岩礁问题，钓鱼岛问题，南海诸岛问题，藏南领土以及中印之间其它一系列领土主权问题，拉达克问题，现在又增加了琉球问题，巴丹群岛问题，等等。这些问题有的要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有的则应该淡化、冷却，贪多嚼不烂，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把所有的这些问题列为当务之急，不但贪多嚼不烂，而且力所不能及。我们这一代人能解决其中的几个就已经算很了不起了，指望一概都解决根本没有可能。

第二，瞄准主要目标，不能四面出击

现如今中国拥有空前强大的物质实力，许多爱国者热血沸腾，面对外部的挑衅与威胁，不堪继续忍辱负重、妥协退让，而强烈主张中国应坚决地予以反击，他们经常引用毛主席的这样一句名言，“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要求中国以积极防御来改善与塑造中国的安全环境。

应该说，这样的要求与愿望无疑正确，总体上符合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的大方向和总趋势，但坦率地说，其中不乏激进盲动的情绪，具体表现就是面对问题一律喊打、四面出击，要收复台湾、要灭掉菲律宾，要收拾日本、要惩罚印度、要打败美国，要给澳大利亚等国家一点颜色，等等等等，相应的呼声在网络平台的舆情场上相当高涨，这些人浑然自以为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自以为只要开打开战就无往而不利，就万事大吉了，表现出相当强烈的民族主义的“左”倾盲动性。

这样的主张与情绪当然完全错误，也十分有害。历史上中国革命没少吃“左”倾盲动的亏，现实中的中国理应汲取这样的教训。当今的中国当然要做好应对各种战争的准备，要坚决地以战求和，绝不能在敌人和对手的战争讹诈面前软弱屈膝，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却要集中力量，瞄准主要目标，而不可处处分兵，将拳头变成指头，将力量消耗在一个接一个的泥潭当中。

因此，虽然目前在战略安全的大环境大背景下中国几乎是四面受制受敌，但却不能四面出击，而要牢记“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道理，最大限度地孤立主要的战略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