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约我吃晚饭。她跟我说,自己正和丈夫分居,想听听我的看法。我当时顺口就说,人到中年的夫妻,大多靠默契过日子,很多事根本不用挑明说。

陈姐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盯着我说:“红姐,你总说你家周老师从来不会骂人,就算气极了,也顶多撂一句‘荒唐’。”我没接话,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我忍不住追问她,为什么不先主动跟丈夫把话说开。陈姐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开口有什么用?他非要我全按他的想法活,我不肯,他直接就搬去书房了。”

我又问她,分居是不是想逼着对方先低头服软。陈姐摇摇头,说不是,她就是想试试,自己敢不敢先承认“我不想赢”。我当时还不认同,跟她说婚姻哪是讲输赢的地方。

陈姐忽然盯着我,眼神很直:“红姐,你总说自己是婚姻里的赢家,连离家出走这种事都从来没干过。可你真敢试一次,不赢吗?”我被她看得躲不开视线,只能反复按亮手机屏幕——周老师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我只能含糊地敷衍:“大不了,我也荒唐一次呗。”陈姐没再往下追问。

吃完饭结账,我站在餐厅门口,掏出手机给周老师发了句:晚上想跟你谈件事。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收到回复。我忽然反应过来,陈姐说的那句“敢不敢输一次”,就像根细刺,直接扎在了我挂在嘴边的“胜利者”三个字上。

我第一次忍不住琢磨,我和周老师之间,是不是也藏着没被我发现的问题。

推开门到家的时候,周老师正坐在客厅剥青豆。电视没开,一盆带壳的青豆就搁在他膝盖边。我把包往沙发边上一扔,跟他说:“今晚我不回家住了。”

周老师抬眼扫了我一下,只说了两个字:“荒唐。”说完手没停,继续剥豆,豆壳掉进旁边小盆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转身进卧室拿洗漱用品,他跟着走到房门口,问了句:“带不带钥匙?”我正拉开抽屉往包里塞牙刷,头也没抬:“不带。”他只说:“随你。”

我从卧室出来,反倒把包里揣的家门钥匙摸出来,轻轻放在了鞋柜上。他全程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挎着包走到门口,下意识停住脚,回头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他就坐在那儿低头剥豆,动作慢得像在数手里的每一颗豆子。我忍不住先开口问:“你就不问问我去哪儿?”

他头都没抬:“你从来都赢,不会把自己弄丢。”我拉开门,走廊里的风顺着门缝吹进来,鞋柜上那串钥匙安安静静躺着。我带上门,没反锁。

进了电梯,我按了常去的那家酒店的楼层,手机安安静静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我咬着牙,后槽牙都有点发酸。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我跑出来根本不是想争输赢,我就是盼着他能追上来,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可他偏不问。

我其实没立刻按电梯下楼,就站在自家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脚步声,也完全没人要追出来的意思。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动了动胳膊,它又应声亮起来。我指尖捏着包带,把手机翻来覆去攥了好几遍。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我才走进去,没再回头。

酒店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坐在床边,包都没打开,手机就搁在床头。我反复编辑消息:“我到酒店了。”删掉,改成“你知道我在哪儿”,想了想又删掉。最后翻来覆去,还是只发出去最开始的四个字:我到酒店了。

足足等了快两个小时,周老师才回过来消息,就四个字:注意安全。我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像有人轻轻在我胸口按了一下,闷得慌。

他不问我住哪家酒店,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提。我甚至想,说不定他问了也没用,可他连装装样子都懒得装。

我在房间里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把窗帘拉开又猛地拉上。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声音飘上来很轻。我好几次拿起手机想再发点什么,字打了一半,又全删掉了。我实在怕再收到一句干巴巴的“注意安全”。

酒店的便签本压在电话机旁边。我抽了一张,写下:荒唐也是回答吗?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拍下来发给周老师。夜色越来越深,我把便签留在床头,决定明天就回家。

不是急着回去继续当那个“胜利者”,就是想看看,我们俩连话都懒得说透之后,这个家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洗澡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周老师就这么一直闷着不说话,我们俩还算夫妻吗?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连水都忘了关。

等我裹着浴巾出来,手机屏幕还是暗的,除了那四个字,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我开门回家,门没反锁,一推就开。我把包随手搁在玄关,客厅里没人,昨天那盆没剥完的青豆还摆在台面上,豆壳都有点发皱变干了。我喊了一声周老师,没人应,屋里静得发涩。

我先去主卧看,床铺得平平整整,唯独周老师平时睡的那侧枕头不见了。打开衣柜,他的睡衣还好好挂在原来的位置。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一时分不清这是他特意收拾过,还是他昨晚根本就没在主卧睡。

推开客卧的门,旧床单已经铺得平平整整,薄被叠得方方正正,周老师的枕头就摆在床头。他没留一张字条给我。我站在房门口忽然就懂了,他比我更早一步,主动退出了主卧那张床。他昨天没问我去哪儿,转头就先把自己的枕被挪到了客卧。

我转身回主卧,把自己的枕头抱过来,轻轻放在客卧里周老师的枕头旁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手心凉得发僵。这时候门锁咔哒一声响,周老师回来了。

我没回头,听见他换鞋的声音,然后他脚步顿了一下。他终于开口:“回来了?”我没应声,伸手把客卧的门轻轻带上。那声门扣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在我们俩之间,新划出了一道清清楚楚的边界。

第二天晚上,周老师在厨房烧水。我坐在客厅等他,顺手拿过茶几上的便签本,写下“分房安排”几个字,又在纸的上角补了三个小字:胜利者。

水烧开的呜呜声很大,他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出来,问我:“昨晚你没在家,今天想跟我说什么?”我站起身,盯着他说:“我们分房吧。不是开玩笑。”

周老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又要说那句口头禅:“荒唐。”我看着他,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接话:“你总说荒唐。我生气你说荒唐,我想走你说荒唐,我昨天半夜跑出去住,你也只回一句‘注意安全’。‘荒唐’根本不是答案。”

他低头扫到我写的便签,问:“你写这个干什么?”我说:“以前我总跟人说自己是婚姻里的赢家,连离家出走这种事都没干过。昨天我试了一次,根本没赢,反倒像被扔出去,又灰溜溜自己回来了。”

周老师把便签放在桌上,伸手把写着“胜利者”的那一小角撕了下来,说:“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失败者。”我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片小纸条,说:“可我也不是什么胜利者啊。我也有过想逃的念头,这句话我今天终于敢说出口了。”

周老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分房可以。每周还是一起吃一顿饭,跟以前一样。”我点点头,跟他约好:“吃饭的时候,别总把‘荒唐’挂在嘴边。”

他应了一声,把撕下来的那片小纸条攥成小团,捏在手心。我拿起笔,在“分房安排”下面又补了一行:每周一起吃饭。分房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我们俩,不谈输赢。

周老师没把所有藏在心里的话都掏出来说透,转身进了客卧。我站在主卧门口,把刚才抱过去的自己的枕头又抱了回来,摆回主卧的床头。

隔着一堵墙,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带来的代价,不会因为我们在便签上写了约定,就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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