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本文已做到最大程度事实核对,但仍难免可能存在的错误和偏差,请读者悉知,最终结论以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20年1月16日上午,山东济南。
申军良在家中得知二审即将开庭,这几天正在家整理庭审材料,翻看案卷,找出那叠寻人启事看了几分钟,十五年来他对“申聪”二字十分敏感,一听见手机响先看号码。
电话是由济南当地派出所打来的,对方核对过他的个人信息,问他:你有个孩子叫申聪,在广州丢了??
申军良握着电话,反问:怎么了?
对方没回答。
他又问:是不是申聪找到了?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申军良后来跟记者说,他当时几乎从椅子上弹起。他给广州侦办此案的警官打电话,上来就问:真的假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办案的警官说:找到了。他挂了电话,说不出话,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身边的床垫上。一种声音在脑子里转:是真的,是真的!
申聪找到了。DNA比对,完全符合。
消息春节前来的。因为警方还要做后续工作,又赶上春节、疫情,认亲的日子一推再推。申军良把申聪的床搬出来。那张床,三年前就买好了,他一直放在屋里,想着孩子回来能用上。他把床里里外外洗刷了一遍,又备齐了各种生活用品,给孩子买了全套新衣服。他给帮助过他的人做了一面又一面的锦旗:办案的民警,律师,每个人都有。他把锦旗卷好,装进后备厢。
2020年3月5日晚上八点,申军良一家出发了。他和妻子、弟弟,开一辆车,从济南出发,去广州增城。一千八百多公里,将近二十四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只加了2次油,吃了2次饭,中间没有停歇。两个小儿子送到亲戚家借住,车加满了油,后备厢里装着行李,装着锦旗,还装着十五年攒下的话。
一路上,于晓莉几乎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后排,抱着那个盒子。车子过了长江,她忽然开口,问申军良:孩子还认识我吗?申军良说:认识。她低下头没再说话。车子过了湖南,她又问:孩子会不会怪我们?申军良说:不会。她说:万一怪呢。申军良握着方向盘,说:那就慢慢来。十五年都熬了,咱们有的是时间。
3月6日晚上,车开进增城。当晚九点半,广州通报:增城警方在上级机关的指挥和梅州警方的支持配合下,寻回15年前在增城被拐的少年申某。警方说,申某在梅州被找到,其在深圳务工的养父母已被带回协助调查。警方已邀请心理专家对申某本人及相关人员进行心理疏导,将按照疫情防控相关规定,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组织认亲。
申军良在增城的酒店里,一夜没睡。
3月7日白天,申军良在酒店里等了一整天。警方说,孩子还在梅州,正在做交接前的准备,让他耐心等。他坐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增城,江龙大道,沙庄。十五年前,他在这条街上贴了第一张寻人启事。他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张新的寻人启事,那是他昨晚在酒店里重新写的,结尾改成了几个字:申聪,爸爸在等你。他把这张启事折好,放回包里。用不上了,他想。可他还是带着。
3月7日晚上七点,在广州警方的安排下,申军良见到了申聪。他们避开了所有的媒体,在警方安排的房间里见面。
没有记者拍到那一幕。后来申军良对人说起,只说了一句话:孩子长大了,十六岁了,站在我面前,比我高。
他说,他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十五年,他想了无数遍见面的样子,真到了跟前,他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是申聪先开口的。孩子叫了他一声。
他应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于晓莉跟在申军良身后,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不敢进去。是申军良回头,把她拉进来的。她看见一个高高的少年站在屋里,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孩子朝她走过来,叫了一声妈。她哭了,哭得站不住,蹲在地上。申军良扶她,她摆手,自己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想摸孩子的脸,又缩回来,怕碰疼了他。孩子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申聪回了山东。他在山东安了家,上学,生活。申军良把那张三年前买好的床铺好,把小时候的衣服玩具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孩子枕边。
刚回来的那几个月,申聪不太爱说话。他在陌生的家里,面对陌生的父母,像一个客人。申军良不催他,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送他出门,晚上等他回来,问一句今天累不累。孩子说累,他就说,那早点睡。孩子说不累,他就说,那陪爸说会儿话。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学校聊到游戏,从游戏聊到老家。申军良不主动提那十五年,孩子也不问。有一回,于晓莉在厨房里做饭,申聪站在门口看她,忽然说:妈,我小时候,你给我做过什么饭?于晓莉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说:那时候穷,没什么好吃的,就给你蒸过鸡蛋糕。孩子说:那明天,你给我蒸一个吧。第二天,于晓莉蒸了一碗鸡蛋糕,端到桌上,看着儿子吃。她没吃,就看着。
于晓莉的精神状态,从那以后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她不再整夜不睡,不再每年农历腊月初七天不亮就擦屋子。她开始像别的母亲一样,张罗孩子的吃穿,唠叨孩子早点回家。偶尔,她还会突然跳起来,跑到申聪的房间确认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梦,如果是梦,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
申军良说,孩子找回来了,"梅姨"还在外面。只要她没归案,就可能有更多家庭,会遭遇我们受过的苦。
找到申聪的过程,警方没有详说。公开信息仅有几段:2019年12月开始,广东警方运用智慧新警务技术缩小搜索范围。2020年3月4日,增城警方在梅州找到申聪。DNA比对完全一致。申聪在梅州一个镇子上长大,养父母在深圳打工,申聪跟着家里老人生活。当警方发现他时,他已经十六岁正在读书。民警后来和别人谈起此事说,小孩听明白来意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就跟着走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申聪回家之后,其他的儿童也被一一找到。
2019年11月陈前进、杨家鑫最先被找到。
2020年7月,朱龙在东莞获救,邓云峰在河源获救。两个孩子,一个被拐了17年,一个16年。朱龙的父母在东莞见到孩子时,母亲哭得站不起来,父亲站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邓云峰在河源认亲的时候,他的父母从外省赶来,母子抱在一起,孩子喊了一声妈,喊完以后就再也不说话,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有的已经成年,有的在外打工。认亲之后,有的人选择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有的人留在养家,逢年过节两边走动。二十年长出来的人生,还不能因为一次认亲就接得上去。
2021年9月,李成青回到原生家庭,被拐的时候一岁半,找回的时候十七岁,在河源养家长大,母亲欧阳艳娟用了十几年说“如果”,现在不用再说了,她给儿子腾出一间房,并找人把小时候的照片都放大放在里面。
2021年12月10日,广东省高院对张维平等人拐卖儿童案作出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对张维平、周容平、杨朝平、刘正洪、陈寿碧五人的定罪量刑,张维平、周容平死刑,杨朝平、刘正洪无期徒刑,陈寿碧有期徒刑十年,同时,二审改判原审被告人连带赔偿申军良夫妇物质损失三十九万五千余元。
12月29日,广东高院的法官专程赶到山东把二审判决书送到申军良手里,申军良接下判决书看了很长时间,人贩子得到应得的惩罚,民事赔偿不在乎多少,只求一个说法。
根据最高院执行死刑的命令,广州市中院于2023年4月27日对张维平、周容平两人进行枪决。
这一天距离张维平拐走第一个孩子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被拐儿童有九个,刘朋、钟彬、欧阳佳豪三人还未找到,张维平直到死都没有见到所有的孩子回家。他死后,那些只存在于他供述中的“梅姨”线索,成了九个家庭最后的希望,也成为最悬的一桩谜:他说孩子的买卖都经梅姨之手,但“梅姨”究竟在哪里,到最后也没法说出来。
2024年5月,刘朋被找到,2024年9月16日,钟彬在广东河源被找到。找到钟彬的是南昌铁路局的民警汪挺。钟彬被拐时是半岁,找回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在河源养家长大,他的父亲钟丁酉找了二十年,接到消息时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问了一句:孩子还好吗?
钟彬一开始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从小就被养父母抚养,对亲生父母没有丝毫记忆,突然间出现两个自称是他父母的人,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后来看到父亲这这些年寻找他的视频,在汽车站晕倒的报道,说心里特别难受,此后一段时间里,他由错愕到接受,一步一步走近自己出生的地方。
2024年10月24日,最后一名被拐儿童欧阳佳豪被找到。
消息传开那天,欧阳国旗在家里接到电话后,打了一次又一次再三确认才敢相信,他挂断电话走进厨房从冰箱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蛋糕,孩子生日时他每年都会买一个蛋糕插上蜡烛点燃再吹灭,今年提前买了,他切了两块放在桌上,自己一块,给老婆一块,然后端起盘子吃了一口。
九名被拐儿童,全部找到,9个家庭,分离13年到21年不等,全部团圆。
九个孩子都回家了,九个家庭都在庆祝,只有经手卖到异乡的人,那个背后的“梅姨”,至今没有名字。
下一章《谢家梅》,九个孩子全部回家一年后,转手他们的女人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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