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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即大地,以身垦荒

——从女性视角品评《大荒歌》

文/张春蒙

从“我”写给姑姑的一封信起笔,《大荒歌》再现出奶奶九菊北上北大荒的垦荒岁月,致敬了以九菊为代表的一代山东垦荒人的青春与命运。读罢全书,最令我难忘的,是蕴藏在字里行间的女性力量。这部小说出自女作家王芳之手,以一个孙女的口吻讲述奶奶的故事,三重女性视角交织在一起,正构成一曲跨越时空的“大荒歌”。跳出传统的男性英雄主义叙事框架,《大荒歌》将视角落在沉默的、坚韧的、在历史缝隙中站立着的女性身上。主人公黄九菊正是那个时代垦荒女性的缩影——她们把身体交给冻土,把青春献给荒原,把自己活成了一片沉默而丰饶的土地。

一、身上的“脏”与心中的“净”

《大荒歌》并不刻意渲染环境,可整部小说读下来,风是冷的,地是硬的,荒原的苦寒像一层厚厚的冰霜,覆在每一个字上。书中写到九菊他们初到林甸,第一口水井里就漂着死耗子,第一夜睡醒被子上蒙了一层土。比环境更脏的是身体,他们头发里藏着圆滚滚的虱子和亮晶晶的虮子。到了冬天挖运河,有人冻出了尿道炎,尿溻着裤子,不能换也没法说,只能默默忍着,双腿被浸得通红一片。在那些起茅房、挑粪土、沤粪肥的日子,他们日复一日与污秽为伴。这就是北大荒里的“脏”,在每一口混浊的井水里,在每一个被虱子咬透的夜晚,在每一双泡在冰水里溃烂的脚上,在满身泥巴和粪土的日常里。这片土地没有给垦荒人提供哪怕一丝干净的体面,而他们就那样一头扎了进去,一身泥、一身粪、一身虱子、一身伤痛地活着。

女队员们格外爱干净,水再浑浊也要等泥沙沉下去再喝,头发里的虱子再密也要两个人面对面掐到半夜。九菊更是在每个集体动摇的时刻都站出来,她从不哭天抢地,只是默默去打水、去做饭、去把瘫掉的人一个一个拽起来。她们虽满身泥泞,心里却敞敞亮亮。九菊在自己早产时险些送命,事后林多追问修琴是不是故意的,九菊却说:“是俺自个儿不小心,和修琴没关系。”她这一句话,把修琴从悬崖边拽了回来。“脏”是这片荒原给她的,她接住了,没抱怨;“净”是她还给自己的,她守住了,没放弃。

二、她的“留”和“守”

在《大荒歌》里,有几百个背着行李仓皇奔逃的垦荒队员,他们怕冷、怕狼、怕苦、怕饿,怕这片荒原会要了他们的命。而九菊是第一个拎着行李钻进马架子的人;也是第一个在逃跑的人潮面前张开双臂挡住去路的人;更是每一次集体崩溃时最先稳住人心的人。

九菊的丈夫贾狗死了,她擦干眼泪重新扛起锄头;腿伤走不动路,半夜爬着去茅房,第二天照常上工;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孕,暴雨里冲进麦田挖排水沟;挖运河冻得双腿肿成棒槌,没喊过一个“疼”字。到最后,九菊的亲人们一个个离去,她还在。她把自己活成了土地。

九菊留下,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心里有比恐惧更重的东西——一种“开荒种粮”的执念。她站进北大荒的风雪里,脚下渐渐生了根。起初是自己扎下去,后来是丈夫、孩子、庄稼,再后来是整个村庄。她不再只是黄九菊,她是经纬,是田垄,是这片荒原被开垦之后长出来的第一茬庄稼,最后成为这片土地本身。

三、她写她,她讲她,她们彼此看见

《大荒歌》的故事,是从一封信开始的。孙女林梦接到一封来自山东的信,写信人是她素未谋面的姑姑贾雪——那个刚满月就被奶奶送回老家的女儿。信中满是委屈和质问。为了给姑姑一个答案和交代,林梦踏上了走访之路,把奶奶黄九菊的一生打捞出来,写成故事,一封一封讲给姑姑听。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叙述结构,讲的人、听的人、被讲的人,都是女性。作者王芳是女性,她写下了九菊的故事;林梦是女性,她把故事讲给了姑姑;贾雪是女性,她通过故事重新认识了母亲。三重女性视角层层交织,像一双手叠在另一双手上,共同完成了一场跨越五十年的彼此看见。

小说里太多的“她”被历史湮没。九菊、于承兰、修琴、黎草儿、铁柱嫂……她们的名字只在彼此的呼喊里存在过,没有人替她们记下来。在历史叙事中,女性往往是沉默的,她们的故事经常被纳入“英雄集体”的宏大叙事中,淹没在“我们”而不是“我”的声音里。《大荒歌》让九菊成为主角,让这些女性开口说话,没有宏大的英雄叙事,反而是脏水、虱子、冻裂的手、尿溻的腿,这些琐碎的日常让《大荒歌》成为一部用身体和命写成的生存史。

而林梦这个角色的设置,让这部小说有了更深层的意义。孙女替没有文化的奶奶写信,替她把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字一字讲给了她亏欠了一辈子的女儿。文学在这里成了一种补偿,让沉默了一生的女人,终于被人听见了。当贾雪喊出那声“娘”时,三代女人隔着五十年的风雪,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作者王芳,更像是现实中的“林梦”,她重走垦荒路,走进那些被遗忘的村落,找到那些还活着的老人,听他们讲那些从未被写进历史的故事。她写九菊,写的其实是一代女性用身体丈量荒原的方式:她们的怀孕、分娩,她们的冻疮、血泡,她们在泥里蹲了半辈子,才把这片荒原蹲成了土地。

土地不会说话,但它承载一切。今天我们看那些垦荒老人,他们不过是历史洪流中无数劳动者中的一群,他们的名字不会写进教科书,他们的面孔不会挂在墙上,他们的故事,也正在被时间一寸一寸地收回去。但黄九菊让我看见另一种可能。她不是英雄,她没有想过被记住。她只是在一个所有人都想逃的时候,选择留了下来。她把自己种进土里,活成了土地本身——沉默,辽阔,不问归期。而这本书,替九菊这样的老人开口说了话,让我们终于看见,如今寻常的、面目模糊的老人,曾经那样真切而热烈地活着。

作者简介:张春蒙,哈尔滨出版社环境与水利图书编辑部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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