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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幅画。

确实只有窗户,没有门。

“可能他忘了。”

“他每次都忘。”

我没有问“每次”是什么意思。

晚上,果果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练习册。

里面不是算术,而是她自己画的小格子。

第一页写着“一百次”。

第二页写着“五十次”。

后面还有“二十次”“十次”和“每天一次”。

数字旁边,全是歪歪扭扭的叉。

“这是什么?”

“爸爸改过好多次。”

“什么改过?”

“我抱完一百次,他说有些不标准,只算五十次。后来我哭了,他说每天一次就行。”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两个火柴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门外。

“他有一次说,只要你回来陪他睡,就不用我抱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听见的?”

“他跟你打电话,我在旁边。”

我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周磊曾在电话里说:“你再不回主卧,果果都快成我老婆了,天天陪我。”

我当时骂他胡说八道,直接挂了电话。

我以为那只是一句没分寸的玩笑。

果果却听进去了。

她以为自己替我抱得不够好,所以爸爸还在催我回去陪他。

“妈妈,你回去陪他睡吧。”

她盯着练习册,小声说:“我不想再替你了。”

我拿着那本册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它放到桌上。

“你从来不用替妈妈做这种事。”

“可他会生气。”

“让他生。”

她抬起头,像第一次听见大人可以这么回答。

“生气也不用管吗?”

“他的情绪由他自己管。”

“那他死了呢?”

“谁跟你说他会死?”

“他说不充电,人会没电。没电就死了。”

我闭了闭眼。

周磊从没直接对她说“不抱我就死”。他只用一个个玩笑、一句句暗示,把后果留给孩子自己想象。

这比吼一句威胁更难证明。

也更难清理。

第二次家庭咨询,秦老师让周磊单独来。

他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才出现。

结束后,他在楼下等我。

整个人像一夜没睡,衬衫领口也皱着。

“她说我把果果当情绪伴侣。”

“她还说什么角色倒置,情感越界。现在这些词是不是谁都能造?”

“你觉得她说错了,可以换机构评估。”

他点了根烟,刚吸一口,又想起这是禁烟区,狠狠按灭。

“我爸死的时候,我九岁。”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讲那段事。

他父亲跑长途货运,雨天出了事故。婆婆独自带他长大,情绪不好时常抱着他哭,说这辈子只剩他一个男人。

他九岁会给母亲热饭,十一岁陪她去医院,十四岁开始管家里的水电费。

“我妈也总让我抱她。”他说,“她说抱一下心就不慌了。我没觉得有什么。”

“你是不敢觉得有什么。”

周磊看着我。

“秦老师也这么说。”

“所以你应该知道,果果不是你的充电器。”

“可我真的没想伤害她。”

“伤害不一定要先有恶意。”

他沉默很久,问:“她还愿意见我吗?”

“你该问她。”

“她听你的。”

“她怕我也会被你赶走,所以暂时更依赖我。这个后果不是我教出来的。”

“那八万块呢?”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到这里。

“我会在财产分割里补给你。”

“你还是觉得,钱还清就两不相欠。”

“钱的错用钱承担。你需要的尊重、信任和亲密,不可能从孩子身上讨。”

他垂着头,半天才说:“我没想离婚。”

“可你准备过争抚养权的录音。”

“那是吓唬你的。”

“你做的每件事都说是玩笑、纪念、吓唬。周磊,你有没有一次肯承认,那就是你做出的选择?”

他抬起头,眼底泛红。

“你非要一句认错,是吧?”

“不是说给我听。”

第三次见面时,周磊带来了那只粉色沙漏。

他把它放在活动室桌上。

果果看见后,立刻停在门口。

我也变了脸色:“谁让你带来的?”

“我想当着她的面扔掉。”

“你提前说过吗?”

“扔个东西也要报备?”

果果转身想跑。

周磊急忙叫住她:“爸爸不是让你做任务!”

她还是躲到了我身后。

他拿起沙漏,快步走向垃圾桶。

就在经过果果身边时,沙子开始往下落。

那细微的沙响几乎听不见,果果却突然蹲下来抱住头。

“我不抱!我今天不抱!”

活动室里的人都僵住了。

周磊手里的沙漏掉到地上,没有碎。

果果一边哭一边往墙角缩:“你说过不能告状,我没告,是妈妈自己听见的。”

周磊脸上的肌肉抖了几下。

他蹲下去,想靠近,又停住。

“果果,爸爸错了。”

她捂着耳朵。

“我不听。”

“好,爸爸不说。”

他真的闭了嘴。

秦老师把沙漏捡起来,放回桌上。

过了很久,果果才慢慢松开手。

她抬头问:“你还赶妈妈走吗?”

周磊喉结滚动。

“不赶。”

“你以前说过吗?”

他嘴唇张了几次。

我看得出来,他本能地想说“爸爸记不清了”,或者“那是气话”。

最后,他低下头。

“说过。”

果果又问:“一百次是你画的吗?”

“我没有记错吗?”

“没有。”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哭声忽然更大。

她不是因为害怕而哭。

她是在为这九个月里被一次次否认的自己哭。

“你骗人!”

她抓起桌上的蜡笔盒砸过去:“你每次都说我记错!我没有记错!”

蜡笔散了一地。

周磊没有躲。

一支蓝蜡笔打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短短的印子。

他蹲在那里,眼泪掉到地板上。

“对不起。”

果果哭着喊:“我不原谅!”

“好。”

“我以后都不抱你!”

“你不能死!”

周磊一下抬起头。

果果的声音已经哑了:“我不抱你,你也不能死。你死了,奶奶会骂我。”

他像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整张脸都垮了。

“爸爸不会死。”

“真的?”

“真的。”

“你自己充电?”

周磊点头,眼泪不停往下掉。

“爸爸自己管自己。”

那天见面结束后,他没有要求我带果果回家。

他把散落的蜡笔一支支捡好,又问秦老师,下一次咨询约在什么时候。

我以为事情终于在往前走。

可一周后,婆婆出现在林萍家楼下。

她堵住放学回来的果果,抱着孩子就哭。

“你怎么不要爸爸了?你爸为了你饭都吃不下。”

果果吓得拼命挣扎。

林萍把孩子抢回来,婆婆当场坐在地上拍腿,说儿媳妇一家合伙欺负孤儿寡母。

小区里围了不少人。

有人举着手机拍,还有人劝林萍:“老人想孙女了,让她抱一下怎么了?”

果果躲在林萍身后,浑身发抖。

婆婆朝她伸手:“奶奶不会害你。你爸小时候,我也是这么抱大的。”

果果突然尖声说:“所以爸爸才那样!”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谁教你说的?”

“秦老师。”

“那个女人把你教坏了!”

婆婆扑过来要抓果果,林萍推开她。两边拉扯间,婆婆摔倒,额头磕在花坛边上。

我赶到医院时,周磊已经在急诊室门口。

他看见我,上来就是一句:“这下你满意了?”

“谁让你妈去堵孩子的?”

“她想孙女。”

“想就能强抱?”

“她六十多岁的人,被你姐推得头破血流!”

“你去看监控。是她先扑过来抓孩子。”

“抓一下能怎么样?”

这句话出口后,他自己愣住了。

抓一下能怎么样。

抱一下能怎么样。

亲爸爸、亲奶奶,能怎么样。

在他们家,只要伤口没流血,拒绝就不算拒绝。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说婆婆缝了三针,没有脑震荡,需要留观。

婆婆躺在病床上,看见我就转过脸。

“我们周家倒了八辈子霉。”

我没有争辩,只把缴费单交给周磊。

“监控我已经备份。医药费我姐愿意承担该承担的部分,但你妈以后不能私自接触果果。”

婆婆猛地坐起来:“那是我孙女!”

“果果不是谁的财产。”

“我儿子不跟你离,你还真拿自己当皇太后了?”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放到床尾。

“那现在可以离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

周磊看着那几页纸,没有伸手。

婆婆先炸了:“你凭什么分一半房子?首付是我们出的!”

“首付里您出了二十万,我会按证据处理。婚后共同还贷和增值依法分割。”

“你还欠周磊八万!”

“协议里写了,从我应得的房款里扣。”

周磊终于拿起协议。

孩子由我直接抚养,双方共同承担教育医疗费用。前六个月,他在咨询师或双方认可的第三人在场时见果果,此后根据孩子状态调整。

其中还单独写明,不得强迫身体接触,不得让孩子传话,不得以父母离婚、疾病、死亡或经济责任向孩子施压。

他看到这一条,抬头问:“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幼儿园那次以后。”

“所以这几次咨询,也是为了给离婚留证据?”

“咨询是为了果果。离婚是因为直到今天,你还在问‘抱一下能怎么样’。”

婆婆在床上骂我心狠。

我没回她。

周磊把协议折起来:“我不同意。”

“那就起诉。”

“果果不能给你。”

“她不是给谁。她是跟谁生活。”

“我是她爸!”

“你可以继续当爸,但不能再把她当成证明自己被爱的工具。”

他把协议撕成两半。

婆婆像打了胜仗一样冷笑:“看见没?我儿子不签,你休想带走周家的孩子。”

周磊却忽然转过身。

“妈,你别说了。”

“我是在帮你!”

“我说别说了!”

他吼得整个病房都静下来。

婆婆捂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周磊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纸,慢慢说:“果果不是周家的。”

婆婆愣住。

“她是她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可一句对的话,抵不了已经做过的事。

我没有因此收回离婚决定。

一个月后,我正式向法院提交了材料。

周磊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争到底。

第一次调解时,他带了厚厚一摞接送记录和付款凭证。调解员问他是否主张孩子由自己直接抚养,他沉默很久,说暂时不主张。

婆婆当场拍桌子,骂他窝囊。

他只说:“果果现在怕我。”

调解员问:“你是否认可女方提出的受监督见面?”

“我不认可‘监督’这个词。”

他看了我一眼。

“但我接受有第三人在场。”

财产问题拉扯得更久。

那八万块我承认是自己的重大过错,连同合理利息一起从分割款中扣除。婆婆支付的首付款按照转账和当时聊天记录另行确认,没有让我白占,也没有像她要求的那样让我净身出户。

签协议前一晚,周磊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重新打印的“家庭任务”。

原来的方格全部被黑笔涂掉,纸上只剩一句:果果不欠任何人。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

走出调解室时,他叫住我:“林岚。”

这是结婚八年来,他第一次不用“老婆”叫我,也不是吵架时连名带姓地训我。

只是很平静地叫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

“这跟果果没关系。”

他苦笑了一下:“你现在每句话都要先把她摘出去。”

“因为你以前每句话都把她拖进来。”

他低下头,把签字笔帽扣上。

“那八万块,我其实不是最恨钱。”

“我知道。”

“我恨你遇到事先选你弟,不选我。”

“这是我的错。”

“如果没有果果这件事,你会不会留下?”

我想了一会儿。

“也许会。然后我们继续互相欠,继续拿旧账换服从。”

他没有再问。

第一次正式见面安排在周六下午。

地点还是咨询中心,但秦老师不再坐在隔壁,只在外面的办公室里。果果自己决定见四十分钟,门保持半开。

周磊带了一本她以前喜欢的漫画书。

他没有带蛋糕,也没有带兔子。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看书,中间隔着半臂距离。

看到好笑的地方,果果笑了一声。

周磊也笑,但没有趁机靠近。

结束前,他从包里拿出粉色沙漏。

我下意识站起来。

果果也绷紧了身体。

周磊没有翻动它,只把它放到地上。

“这个应该由你处理。”

果果看着沙漏:“为什么?”

“爸爸以前用它做了错事。”

“你要我原谅你吗?”

“不用。”

“那我可以扔掉吗?”

“可以。”

“摔坏也不用赔?”

“不用。”

果果拿起沙漏,走到垃圾桶边。

她举起手,却没有马上松开。

“里面的沙子很好看。”

周磊说:“那你也可以留下。”

“留下是不是还要抱?”

“不用。”

“我不抱你,你会不会难受?”

“会有一点。”

果果的肩膀又紧了。

周磊停了停,接着说:“但那是我的事。我可以去走路,找秦老师说话,或者自己待一会儿。你不用管。”

她慢慢转过身。

“你不会跟奶奶哭吗?”

“我会告诉奶奶,不许再去堵你。她难受,也是她自己处理。”

“她会听吗?”

“她不听,我就不让她来。”

果果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没有把沙漏扔进垃圾桶,而是放进旁边的回收箱。

“我不要了,但也不摔。”

“好。”

见面时间到了。

周磊站起来,没有张开胳膊。

“爸爸走了。”

果果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了一声:“爸爸。”

周磊回头,眼里明显亮了一下,却还是站在原地。

果果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拜拜。”

他也举起手。

“拜拜。”

回家的路上,果果牵着我的手,走得一蹦一跳。

路过文具店,她停下来,看中一个绿色的小沙漏。

我问:“还想要沙漏?”

“这个是一分钟的。老师说刷牙要两分钟,可以翻两次。”

“你不怕了?”

她想了想:“这个不是抱人的。”

我给她买了下来。

晚上刷牙时,她认真翻了两次。细沙落完,她关掉水龙头,自己把沙漏放进漱口杯旁边。

睡觉前,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问我门锁没锁。

我替她掖好被角,正准备关灯,她忽然张开胳膊。

“妈妈,可以抱一下。”

我走过去抱住她。

才几秒,她便拍拍我的背:“好了。”

我马上松手。

她钻进被窝,把那只摔掉耳朵的旧兔子摆到枕边。周磊买的新兔子,她一次也没要。

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

周磊发来消息,问今天见面后果果有没有做噩梦。

我回复:“暂时没有。下次仍按四十分钟安排。”

发送前,我看见聊天框上方的备注还是“老公”。

我点进去,删掉那两个字,改成了“果果爸爸”。

随后我放下手机,关灯,门没有反锁,也没有沙漏被翻过来。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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