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提着两瓶酒和一兜水果站在单元门口,手心全是汗。他女朋友林小雨搂着他胳膊,拿他衬衫领子抻了抻,说你别抖,我妈又不吃人。周远说我没抖。林小雨说你腿都在打颤。周远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颤,膝盖那块的布料一抖一抖的,他拿手按住了。
两个人认识快一年了,这是第一次登门。周远听林小雨说过她妈的情况,姓沈,四十七八,离婚早,一个人把林小雨拉扯大,以前在书店上班,后来自己开了个小茶叶店。林小雨说她妈年轻的时候好看着呢,现在也好看,追她的人不少,但她一个都看不上,就守着那个店过日子。周远当时听着没往心里去,好看不好看的,那是丈母娘,跟他没关系。
电梯停在六楼,门开了。林小雨掏钥匙开门,扭头冲他笑了一下,说进去别紧张,我妈挺好说话的。周远嗯了一声,把酒换到左手提着,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门推开,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说来了啊,先坐,菜马上好。周远换鞋的功夫,听见灶台上的锅铲声停了,脚步声从厨房里出来。他直起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客厅中间的那个女人。
沈玉琴穿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头发绾在脑后,腰上系着围裙。她比周远记忆里的样子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脸也瘦了些,但那双眼睛没变,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周远手里那两瓶酒差点没拎住,晃了一下,他赶紧攥紧了。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沈玉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转开了目光,对林小雨说快让你朋友坐,别杵着。
周远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林小雨给他倒了茶,挨着他坐下来,说你尝尝我妈自己炒的茶。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没吭声。他的脑子在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撞。他想起来了,八年前,不对,是九年前,他刚毕业那会儿在一家培训机构做助教,沈玉琴来给自己报了个会计班,想考个证。那时候她刚离婚不久,整个人瘦得厉害,但穿什么都好看,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周远那时候年轻,没谈过几次恋爱,被她的气质迷住了,下了课主动给她讲题,留了联系方式,后来约她吃过两次饭。第二次吃完饭,沈玉琴跟他说得很直接,说小周,我比你大十几岁,还带着个孩子,你别在我身上耽误时间了。他那时候脸皮薄,被拒绝了就没再纠缠,后来换了工作,两个人彻底断了联系。
他万万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他约过的那个女人,竟然成了他女朋友的亲妈。
饭桌上,沈玉琴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小雨说你爱吃这个,多吃点。周远说了声谢谢阿姨,低头扒饭。他不敢看她,也不敢看林小雨。林小雨在旁边说说笑笑,讲他俩怎么认识的,讲周远在公司里的糗事,浑然不觉桌上的气氛有多怪。沈玉琴笑着应和,但周远注意到她手里的筷子一直没怎么动,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
吃到一半,沈玉琴忽然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汤,转身进了厨房。周远犹豫了两秒,放下筷子跟了进去。厨房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看见沈玉琴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肩膀微微耸着。他站在门口,喉咙发干,说阿姨,我。
沈玉琴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说小周,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别多想。周远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跟小雨在一起的时候真的不知道。沈玉琴摆了摆手,说我知道,小雨跟我说了你的事,我一猜就是你,她说的那些细节对得上。周远愣住了,说你早就知道。沈玉琴说她在家里提过你,我听着名字就觉得耳熟,今天见了人,就全对上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沈玉琴把火关了,说你出去吧,别让小雨起疑心。周远说阿姨,我对小雨是真心的。沈玉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九年前在饭馆门口说“你别在我身上耽误时间”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她说的是,我看得出来,你好好待她就行。
周远回到桌上,林小雨问他你进去干嘛了,他说帮阿姨端汤。林小雨说汤呢,他低头一看,两只手空着,讪讪地笑了一下,又转身回去端。那顿饭后来吃得还算顺当,沈玉琴问了他几个工作上的问题,他老老实实答了,没敢多说一句废话。林小雨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先递给她妈,又削了一个递给周远,自己啃着第三个。
临走的时候沈玉琴送他们到门口,把一包茶叶塞到周远手里,说拿着喝,别客气。周远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姨,又补了一句,说阿姨您别送了,外面凉。沈玉琴点了点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俩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周远看见她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嘴角弯了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下楼之后林小雨挽着他胳膊,说怎么样,我妈挺好的吧。周远说挺好的。林小雨说你以后要常来,她一个人住,平时挺冷清的。周远说好。他攥着那包茶叶,茶叶隔着纸袋硌着他的手心,热乎乎的。他想,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当年那个拒绝了他的女人,如今成了他要叫妈的人。他也没想到,九年前那次没头没尾的约会,会在今天用这种方式续上。
后来周远又去了几回,沈玉琴待他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女婿,该做饭做饭,该倒茶倒茶,偶尔还跟他聊几句茶叶生意上的事。两个人都默契地不提以前的事,仿佛那两顿饭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有一次,林小雨不在场,沈玉琴递给他一杯新泡的茶,说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淡些。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挺好的。沈玉琴坐在对面择菜,头也没抬,说小周,你对小雨好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周远说我知道。
他把那杯茶慢慢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沈玉琴已经择完菜进了厨房。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的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晃。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像这盆绿萝一样,绕来绕去,最后总归是长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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