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大年三十,周海峰进门没多久,就往后院瞧了两回。
鸡舍的竹门敞着,里面只剩一只旧食槽。风卷着碎稻草,在墙角打转。
年夜饭刚摆齐,他搓着手坐下,像往年一样随口问我:“鸡蛋呢,我还等着用呢?”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婆婆赵桂兰低头盛汤,周建国装作没听见,把鱼盘往公公面前推了推。
公公病后瘦了不少,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咳了两声,抬眼看向我,又慢慢垂下眼皮。
“今年没攒?”海峰又问,“芳芳胃口不好,就爱吃你养的土鸡蛋。”
他说得自然,仿佛院里的鸡会自己吃食,鸡蛋也会按时装进他家的冰箱。
我没回话,起身进了里屋。从柜子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饭桌边上。
纸袋里是县医院的票据,一张压着一张,合计整整五万。纸边已经磨毛,最上面那张还沾着半个油手印。
周建国看见纸袋,肩膀往下一沉。婆婆舀汤的勺子磕在碗沿,清脆一声,汤洒到了桌布上。
海峰脸上的笑淡了些,却仍盯着我:“嫂子,我问鸡蛋,你拿这个干啥?”
窗外有人放鞭炮,震得玻璃轻轻发颤。桌上的红烧肉冒着热气,没人伸筷子。
我把票据朝他那边推了半寸,仍没回答。
一年前那些鸡还挤在后院,扑棱着翅膀等我撒食。那时谁也没问过,鸡是谁养的,蛋又该归谁。
01
事情得从前一年春天说起。
那阵子公公周德全刚病过一场。出院后腿脚发虚,从堂屋走到院门口,也得扶着墙歇一回。
婆婆赵桂兰一天三顿给他熬小米粥,嘴上嫌他不争气,夜里却总起来摸他的额头。两个人拌了大半辈子嘴,真病了,谁也离不开谁。
有天早饭后,婆婆看见邻居提着一篮土鸡蛋,忽然跟我商量:“秀梅,要不咱也养几只鸡?”
我正蹲在水池边洗碗,手上全是洗洁精沫子。听她说土鸡蛋养人,公公眼下正缺这个,我没多想就应了。
周建国当晚回来,还挺高兴。他修了一天冰箱,衣服上沾着机油味,端起凉茶一口喝了半缸。
“后院空着也是空着,养吧。爸吃不完,咱们也能吃。”
我问他鸡苗和饲料怎么算。他摆摆手,说一家人过日子,几百块钱不用分得那么清。
这话听着没毛病。公婆跟我们住在县城郊区这套老房里,平时水电、买菜,我和建国多出一点,从没认真记过。
周末一早,我坐公交去了镇上的集市。卖鸡苗的人掀开纸箱,几十只小鸡挤成一团,黄绒毛软乎乎的,叫声细得像口哨。
我挑了十八只,又买了料槽、饮水壶和两袋开口粮。摊主帮我捆在三轮车上,来回车费也算我的。
后院原来堆着坏木板和蜂窝煤。周建国说忙完手里的活就收拾,等了三天也没腾出空,我下班后自己动了手。
木板上的钉子锈得发黑,我戴着旧手套,一块块往外搬。灰尘钻进鼻孔,打了十几个喷嚏,腰到夜里都直不起来。
鸡棚不能漏雨。我找邻居借来梯子,铺了油毡,又拿细铁丝封住墙角的洞。婆婆站在旁边递东西,嘴里不停嘱咐,别让黄鼠狼钻进来。
鸡苗刚到家那几天,夜里温度低。我在纸箱上方挂了灯泡,每隔两三个钟头就起来看一眼。
有只小鸡拉稀,不肯吃食。我用温水化药,拿滴管一点点喂。公公披着棉衣坐在门口,看了半天,劝我别熬坏身子。
“几只鸡,哪值得这么折腾。”
“养活了,您才有蛋吃。”
他听完低头笑,干瘦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那以后每次见我添食换水,他都要说一句辛苦。
婆婆却更在意鸡长得快不快。她每天背着手去鸡棚看,回来便问,什么时候能下蛋,一天能下几个。
我在社区食堂帮厨,早上五点多就得出门。出门前先烧一壶温水,拌好麸皮和玉米面,再把鸡棚里的湿草铲出来。
夏天味道重,鸡粪晒一会儿就招苍蝇。我蒙着口罩清理,汗从鬓角淌进领口,胶鞋里也闷得湿漉漉的。
周建国偶尔帮着扛饲料,更多时候拎着工具箱往外跑。有人家空调不制冷,一个电话,他饭吃半截也得走。
婆婆腰不好,扫两下地就扶腰。我没指望她干重活,只让她白天添一次水,顺便看看鸡有没有钻出去。
入夏后,小鸡褪了黄毛,院子里整天扑腾。公公精神也好些,常坐在枣树下,看它们刨土晒翅膀。
第一只母鸡下蛋那天,我在草窝里摸到一团温热,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蛋不大,壳上还沾着细碎草屑。
我洗净煮熟,端给公公。婆婆却拦住了,说一个蛋不值当开火,等攒够几个一起煮。
第二天又捡了两个。我放在厨房窗台的小竹篮里,下班回来,篮子已经挪进了婆婆屋里。
“天热,放外头容易坏。”她解释着,又拿布把鸡蛋盖严,“往后好蛋都给我,我统一收着。”
我以为她是心细,还笑着答应。毕竟养鸡本来就是为了公公,他吃进嘴里,比谁保管都要紧。
可接下来几天,饭桌上一直没见鸡蛋。
我问过一回,婆婆说公公身子虚,不能天天吃,得慢慢补。公公坐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只叫我别惦记他。
那晚我又从草窝里摸出四个蛋。婆婆接过去,逐个擦净,放进床底的小筐,还认真数了一遍。
灯光落在她弯着的背上,我忽然觉得那只筐放得太深了。转念一想,又嫌自己多心。
一家人吃几个鸡蛋,有什么可计较的。
02
入秋以后,十八只鸡剩下十五只,其中九只母鸡开始下蛋。天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捡七八个。
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鞋进鸡棚。母鸡爱把蛋下在偏僻处,柴堆后面、破脸盆里,有时连旧棉鞋里也藏着一个。
刚生下来的蛋握在掌心,暖烘烘的。我拿软布擦掉泥点,迎着光看有没有裂纹,再按大小分开放好。
婆婆定了规矩。壳匀、个头大的,全送进她屋里的筐。小蛋和磕碰过的,才留在厨房当天吃。
我没反对。公公那时胃口仍不好,一碗面吃不到半碗,若肯每天加个蛋,总比只喝稀粥强。
可婆婆收得多,拿出来得少。有时十来天,桌上才出现一盘鸡蛋羹,四个人分着吃,公公也不过舀两勺。
“攒着过年用。”她总这么说,“年根底下东西贵,家里来人也得有点像样的。”
这理由听着也通。县城里讲究走亲戚,年前谁家都要备些鸡蛋、白糖和点心,免得客人来了拿不出东西。
只是她清点得越来越勤。
早晨我刚把鸡蛋放进篮子,她便从屋里出来,戴上老花镜,一个个翻看。若比头一天少,还要问是不是母鸡停窝了。
有回我留了两个,打算晚上给公公做碗荷包蛋。婆婆发现数目不对,站在厨房门口问了三遍。
“爸好几天没吃了,我给他留的。”
她把蛋接过去看了看,仍放回自己屋里:“晚上炖鱼,营养够了。这蛋先别动。”
那条鱼是我从食堂带回来的边角料,肉不多,刺倒不少。公公夹了两筷子就放下,端着碗慢慢喝汤。
我看着他发灰的脸色,想说什么,婆婆已经起身收盘子。水龙头哗哗响,把话堵在了嗓子眼。
鸡吃得多,产蛋才稳。玉米粒涨过一次价,一袋贵了十二块,我每月的帮厨工资,有一小截固定填进鸡食里。
入冬前,有两只鸡咳嗽,眼睛也睁不开。我骑电动车去兽药店买药,来回跑了两趟,又单独关了好几天。
那几晚气温降得厉害,铁皮棚顶结着薄霜。我半夜起来添垫草,手伸进麻袋时,被草秆扎出一道口子。
周建国看见了,让我买双厚手套。我问他要不要顺便算算这半年花了多少,他正低头修一只电饭锅,头也没抬。
“自家养点鸡,算它干啥。”
“饲料、药钱,零零碎碎也不少。”
他拧紧螺丝,笑着说:“妈又没拿去卖,最后还不是家里人吃。”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上面记着鸡苗一百八,饲料九百多,药和铁丝油毡另算,确实不算大钱。
可每天早起的半个钟头,没人往本子上记。食堂忙起来,我一站就是大半天,回来还得弯腰铲鸡粪。
有次我累得腰疼,蹲在鸡棚门口半天没起来。公公拄着拐杖过来,想帮我提水桶,被我赶紧拦住。
他没走,扶着门框陪我待了一会儿。院里的鸡围着我们啄菜叶,细碎的声音落了一地。
“秀梅,让你受累了。”
我拍拍裤腿上的草末,说养几只鸡不算什么。那时他说一句辛苦,我就觉得这些活没白干。
到了腊月,鸡蛋已经攒了满满两筐。婆婆在每层中间垫上谷壳,生怕碰碎一个。
她不许我拿去食堂,也不肯给邻居换东西。就连公公想吃水煮蛋,她也说再忍几天,过年一起做。
我心里那点疑惑渐渐冒了头。既是给公公补身子,怎么越攒越多,他反而吃不上?
我试着问她过年准备怎么用。她正坐在床沿缝布袋,针尖从蓝布里钻出来,动作没有停。
“家里人多,到时自然有用处。”
“给爸留多少?”
她咬断线头,把布袋叠好:“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捡蛋。”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堂屋墙边多了三个空纸箱。箱子很结实,里面还铺着旧报纸。
我问是哪儿来的。婆婆说楼下小卖部不要了,她捡回来装杂物。
可家里的杂物从来都塞在蛇皮袋里,她嫌纸箱占地方,以前见一个拆一个,从不往屋里搬。
那天夜里,我去厨房喝水,听见她屋里有轻轻的碰撞声。门没关严,我从缝里看见她蹲在地上,把鸡蛋往纸箱里试着摆。
一层蛋,一层谷壳,码得齐齐整整。
她听见脚步,立刻把箱盖合上,抬头冲我笑了笑:“怕过年忙,先收拾出来。”
我也笑了一下,端着水回屋。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喝进胃里,半天没暖过来。
03
腊月二十六那天,食堂提前放了假。我买了半扇排骨,骑车回家,打算把鸡棚彻底清一遍。
刚进院门,就见周海峰的面包车停在墙边。后车门敞着,婆婆正抱着纸箱往里送。
三个纸箱都封好了,箱盖鼓着,外面还缠了两圈胶带。我认得箱角那块油渍,就是前几天铺报纸的箱子。
“妈,里面装的什么?”
婆婆脚下一顿,随即把箱子往海峰怀里推:“还能是什么,家里攒的鸡蛋。”
我放下排骨,走过去掀开最上面的箱盖。谷壳下面码着一排排鸡蛋,连小筐里那几个带斑点的也在。
半年攒下的蛋,全在这里。
海峰抱着箱子,笑得有些尴尬:“嫂子,芳芳不是怀上了吗?妈说土鸡蛋有营养,让我拉回去。”
我看向婆婆:“不是说留给爸补身子吗?”
她把箱盖压回去,语气比平常还快:“你爸已经好多了。芳芳怀二胎,吃什么都吐,她更缺这个。”
“那也不能全拿走。”
“自家兄弟,几个蛋还分你的我的?”
我弯腰扯开第二只箱子的胶带。里面同样塞得满满当当,谷壳细碎,沾在我的袖口上。
鸡苗、饲料、兽药,还有每天早晚那些活,一样样从眼前过去。她说几个蛋,倒真轻巧。
“这些蛋是给爸养身子的。就算有多的,也该先问我一声。”
婆婆的脸沉下来:“鸡养在周家院里,我帮你收了半年,怎么不能做主?”
海峰见势不对,抱着箱子往车边挪。他嘴里劝着别为这点东西吵,手却没把箱子放下。
我拦在车门前:“海峰,你先等等。爸一个冬天才吃了几回,你知道吗?”
“妈说爸不爱吃。”
“谁说我不爱吃?”
公公扶着门框出来,棉帽没戴,脸被冷风吹得发青。他看见车里的纸箱,眼神停了好一会儿。
婆婆连忙过去扶他:“外头冷,你出来添什么乱?”
“蛋要拿去哪儿?”
“给芳芳。她怀着孩子,正是要紧时候。”
公公没接话,只抬眼看我。我鼻子里全是鸡棚潮湿的草腥味,憋了半年的疑惑,到这会儿才算有了去处。
刘芳并没跟着来。海峰说她刚做完产检,在家歇着。临走前,他又说了一句,等孩子生了,让我多留些小母鸡。
那口气不像商量,倒像把明年的蛋也订下了。
我没再拦车。婆婆站在车边,催海峰慢点开,别把鸡蛋颠破。车轮碾过门口的薄冰,三个纸箱很快没了影。
回到厨房,我把买来的排骨扔进水盆。水花溅湿围裙,手背被冻得发麻,也没觉得冷。
“养鸡的钱,我出了一千多。”我说,“这些你算过没有?”
婆婆正在扫掉地上的谷壳,扫帚一下比一下重:“算什么算?海峰家开销大,芳芳又怀着,咱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爸吃什么?”
“鸡还在,往后还能下。”
我看向鸡棚。天一冷,母鸡本就下得少。她把半年攒下的全送走,却拿以后没影的蛋堵我的嘴。
周建国傍晚才回来。他听完经过,先劝我消气,又说弟媳怀孕,送都送了,难道还追到人家家里要回来。
我把账本摊在他面前:“钱不多,可活都是我干的。谁问过我?”
他摸出烟,顾忌着公公咳嗽,又塞了回去:“妈做得是不妥。过完年我说她。”
“你哪回不是过后再说?”
锅里的水开了,顶得锅盖直响。周建国走过去关火,背对着我站了许久,还是那句,一家人别伤和气。
那晚公公没吃饭。他坐在床沿,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小米粥,忽然问我,十五只鸡一年能吃多少饲料。
我还没回答,婆婆就端走了碗。
“几个鸡蛋,也值得一个个算。”她嘴里嘟囔着,门帘被甩得来回晃。
院里传来母鸡归窝的扑腾声。我拿着手电去关鸡棚,草窝空空的,连个裂壳的蛋都没剩。
04
第二天一早,公公把婆婆叫进堂屋。他声音不大,我在厨房择菜,隔着门也能听清。
“蛋是秀梅养鸡攒的,你凭什么全送人?”
婆婆先说刘芳怀孕,又说海峰工资不高。翻来覆去,还是小儿子家不容易。
公公咳了几声:“谁家容易?秀梅天不亮喂鸡,你给过一分钱没有?”
这是他头一回当着我的面跟婆婆算这些。以前家里有争执,他多半闷头抽烟,等大家自己散开。
婆婆被问急了,嗓门也高起来:“我给自己儿子拿点东西,还成贼了?”
“那不是你的东西。”
堂屋里传来椅子擦地的声音。我扔下菜叶进去,公公已经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抬手还想说话,身子忽然朝旁边歪。我扑过去扶,只摸到他棉袄底下一层冷汗。
周建国叫了车,我们把人送到县医院。急诊走廊全是消毒水味,推车轮子从脚边滚过,吱呀作响。
检查、交费、取药,一张单子接一张单子。周建国跑上跑下,我守在病床旁,给公公擦嘴角的白沫。
婆婆坐在墙边的小凳上,脸色灰白。她几次想跟我说话,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揉膝盖。
公公住进病房后,医生说要观察几天。他旧病反复,又赶上情绪起伏,不能再受刺激。
当晚,周建国给海峰打电话。电话开着外放,我听见那边配送车的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海峰问了病情,沉默片刻,说刘芳这几天要做产检,手头实在紧,等缓一缓再说。
周建国抹了把脸:“你先拿一万,后头再算。”
“哥,我真拿不出来。”
电话挂断后,婆婆替他解释,说送货挣钱不稳,家里马上又添一张嘴,不能把人逼急。
我靠着病房外的墙,忽然想起那三个纸箱。海峰抱得稳稳当当,怎么到了交费的时候,手就空了。
头两天的费用是周建国刷卡付的。第三天要做一项治疗,我们把原本准备翻修屋顶的钱也转了进去。
前后凑了五万,银行卡里的数字一下瘦了大半。周建国盯着手机看了半天,低声说先顾眼前。
我没跟他争。病床上的人插着管子,谁也不能在这时候把钱捂住。
住院那几天,我和周建国轮班。白天我请假陪床,晚上他收工赶来,我回家给婆婆做饭,再喂鸡、烧水、洗衣服。
医院暖气足,病号服却总有股凉凉的药味。公公睡不踏实,每隔一会儿就睁眼,看看陪在床边的是谁。
海峰第四天下午来了,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他坐了不到半个钟头,接了两次配送站的电话。
公公问他刘芳怎么样,他说产检结果还行,就是花钱多。说完看了看输液瓶,没提交费的事。
临走时,他把周建国叫到门口。我听不清两人前面说了什么,只听见海峰说,等孩子出生后就松快了。
他走后,那箱牛奶放在床头,一盒没开。婆婆摸了摸纸箱,说海峰忙成这样还能来看一眼,已经有心。
我正在洗公公换下来的毛巾,水很烫,手泡得通红。听见这句话,只把毛巾拧干,搭在暖气片上。
公公侧过脸,问周建国这几天交了多少钱。周建国怕他上火,含糊说没多少,让他安心养病。
“单子都留着。”
“留着呢。”
“吃饭、护理用品,也记上。”
婆婆插嘴,说一家人照看老人,记得太细不好听。公公闭了闭眼,声音不高,却没让步。
“以前糊涂过账,以后不能了。”
他说完又咳起来。我扶他坐起,掌心贴着他单薄的后背,能摸到一节节突出的骨头。
婆婆站在床尾,手里攥着海峰带来的牛奶提绳。塑料绳勒进她掌心,她也没松开。
那天夜里,我把票据按日期排好,装进牛皮纸袋。公公看着我一张张整理,半晌,说了句辛苦。
我把袋口折严,没有像从前那样说不算什么。
05
住院第九天,医生说公公恢复得还算稳,第二天上午可以办出院。
周建国去窗口确认费用,我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塑料盆、饭盒、换洗衣服,零零散散装了两大包。
婆婆忙着回家晒被子,吃过午饭就先走了。临走时还叮嘱我,药盒别弄混,出院单也得收好。
病房难得安静。隔壁床的人去做检查,窗外只有空调外机低低地响,吹得玻璃上那层水汽慢慢往下淌。
公公靠在床头,问我花费是不是都整理好了。
我拿出牛皮纸袋,把缴费单给他看。五万块不是一张整票,住院费、药费和检查费叠在一起,厚厚一沓。
他戴上老花镜,看得很慢。每翻一张,都要问日期和用途,连我买的一只便盆也不肯漏下。
“海峰出了多少?”
“没出。他来过一趟。”
公公的手停在票据上。过了片刻,他摘下眼镜,用病号服的衣角擦了擦镜片。
“桂兰怎么说?”
我不想在他出院前再添堵,只说婆婆知道。至于她怎样替海峰解释,一个字也没提。
公公却像猜到了。他把票据重新叠齐,递还给我,脸上的褶子压得很深。
“秀梅,这些年家里谁在出力,我不是看不见。”
我低头系塑料袋,系了两次都松开。这样一句话,我等了太久,真听见时,反倒不知怎么接。
养鸡也好,陪床也好,我不是非要谁夸。可一个人总在灶台和病床间转,旁人若只当顺手,心也会慢慢凉。
“爸,先养好身体,别想这些。”
他没再说话。下午护士来量血压,他配合着伸手,等人走后,又让我把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拉开。
里面只有一只旧布包。我以为是换洗衣物,提起来却很轻。公公示意我放到被子下面,别让进出的人看见。
“这里是什么?”
“晚点再打开。”
他的神情少见地郑重。我心里一跳,仍照他说的,把布包压在叠好的毛衣下面。
傍晚,周建国拿着出院清单回来。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核对票据,计算还要补交多少。我端着暖壶去开水房,回来时,公公朝我招了招手。
我把病房门虚掩上。他先看了眼门外,又掀开被角,让我取出那只旧布包。
布包打了两个结。我解开后,里面露出一本红褐色存折,封皮边角已经磨软。
我愣了一下,没有翻开。公公催我看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墙外有人听见。
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周德全。后面的数字我数了两遍,余额八万元,一分不少。
我抬头看他。他靠在枕头上,脸色仍旧发黄,眼神却比住院这些天任何时候都清楚。
“这钱哪来的?”
“退休金一点点攒的。”
“建国知道吗?”
公公摇头。那一下很慢,却把我问到嘴边的话全堵住了。周建国不知道,婆婆大概也不知道,海峰更不可能知道。
我把存折合上,想放回布包。他却抬手挡住,随后握住我的手腕,把那本薄薄的东西塞进我掌心。
“你收好。”
“爸,我不能拿。”
“先别急着退。”
他的手没什么力气,掌心却一直压着存折。纸页隔着封皮硌着我的手,像一块不该落到我这里的石头。
门外传来票据翻动的沙沙声。周建国还在算那五万元,一张张核对,偶尔低声念出数字。
我想起家里漏雨的屋顶,想起银行卡里少掉的钱,也想起婆婆搬走鸡蛋时那句,自家兄弟不用分。
八万元摆在眼前,够把眼下的窟窿填上,还能剩下一些。可公公没说这是给谁的,也没说以后怎么用。
“爸,您到底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把声音压得更低:“明早出院前,你必须决定收不收。”
我攥着存折,手心渐渐发潮。他又朝门口看了一眼,补了一句:“先别让海峰知道。”
门外的周建国膝上,正摊着那张五万元住院票据。若我收下,兄弟俩可能当场翻脸。若我退回去,我们垫出去的钱,还有公公往后的医药费,又由谁来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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