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子结婚半年,家里的米缸空得比以前快,门口却多了两双常年不沾泥的鞋。
明川原先开配送车,辞职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活。孙倩也从房产公司出来了,两个人住在次卧,吃喝水电全算在我们头上。
我和刘淑华都有退休金,饿不着他们。可天天看着两个年轻人睡到日上三竿,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那天晚饭,淑华炖了白菜粉条。明川低头扒饭,孙倩拿筷子挑肉末,桌上只有碗沿碰响的声音。
我问明川,城南汽修厂的活去没去问。他说问了,人家要有电工证的,工资还压一个月。
淑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低点工资也得先干起来,总不能天天让两个退休的养着。
明川没接话,舀了半勺汤。孙倩小声说最近工作不好找,等年后机会能多些。
这话我们听过不止一回。淑华看了我一眼,扶着桌边站起来,才走两步,忽然身子一歪,连人带凳倒在地上。
汤碗翻了,热汤顺着桌沿往下淌。明川第一个扑过去,孙倩也扔下筷子,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淑华脸色煞白,双手按着腿,说没有知觉,怎么掐都不知道疼。我蹲在旁边,心跳得又快又乱。
只有我知道,她下午还在阳台踮脚收被单。那句没有知觉,是我们关起门商量好的。
她想装几天病,把两个年轻人逼出去找活。照她的话说,不下点狠心,这个家迟早被拖垮。
可明川没提搬走,也没抱怨。他把母亲背进卧室,替她脱鞋盖被,又拿热毛巾擦去额头的汗。
忙完以后,他站在床边,喘得肩膀一高一低。
“妈,你别怕。以后我照顾你。”
淑华闭着眼,睫毛轻轻抖了一下。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场戏未必会照我们的意思往下演。
01
第二天一早,明川六点多就起来了。厨房里菜刀碰着案板,声音不算利索,倒把我从床上惊醒。
他熬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鸡蛋煎得边缘发黑。端进屋前,还特意盛了一碗放凉。
淑华靠在床头,一口一口让他喂。我坐在旁边削苹果,看着她几次想自己接碗,又把手缩回被子里。
原先我们算过,装病三五天就够。明川要么出去找工作,要么带孙倩另寻住处,怎么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耗着。
可他把手机里的招聘软件全关了,连约好的面试也推掉了。理由很简单,母亲离不开人。
我提醒他,白天有我在家,用不着两个人守着。明川拿湿毛巾擦桌子,只说我腰不好,抱不动人。
这话堵得我没法接。我年轻时在机械厂落下旧伤,弯腰久了确实直不起身,他一直知道。
中午,明川学着炖排骨。焯水时忘了撇沫,厨房满是肉腥气,他开着窗,冻得鼻头通红。
孙倩快十一点才起床,洗过脸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明川叫她帮忙择菜,她拖来小凳,慢吞吞掐掉芹菜叶。
我问她还回不回原来的公司。她盯着菜梗,说公司早招新人了,自己最近也投了几份简历。
“有回信吗?”
“有两家,不过离家远。”
她说完便低下头,把一根好好的芹菜掐成了几段。明川从厨房探出身,叫我别催,说家里眼下离不开人。
我心里冒火。离不开人的是淑华,又不是他们夫妻两个。可病是假的,这句话到了嘴边,只能硬咽回去。
下午,明川烧水给母亲擦身。他先关窗拉帘,又把干净衣裳放在床边,自己只负责递水,让孙倩进去帮忙。
换下来的衣服,他用手搓洗。肥皂沫贴在手背上,冻红的手指伸进冷水里,一点没嫌脏。
淑华隔着门叫他歇会儿,他说以前跑车,一天搬几十件货,这点活不算什么。
吃晚饭时,他困得眼皮打架,夹起一块姜也没看清,嚼了两下才吐出来。我本该觉得计划见效,心里却越来越急。
第三天,明远提着牛奶来看母亲。他开家电维修店,白天忙,进门还带着一身焊锡和机油味。
他问过病情,又掀被看了看淑华的腿。淑华怕露馅,咬着牙不敢动,我在旁边咳了一声,把被角重新盖好。
明远坐到客厅,听说弟弟把面试推了,眉头立刻皱起来。他没当着母亲说,拉着我到阳台上问怎么安排。
我说先看看,家里还有两个退休金,短时间撑得住。他朝客厅瞥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爸,你们不能再贴了。越贴,他越觉得有人兜底。”
明川端着水杯站在阳台门后,不知听了多久。他把杯子放到窗台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哥,你店里缺人,怎么没见你叫我去?”
明远说他那是小店,活不稳定,兄弟混在一起容易伤感情。明川扯了下嘴角,转身回屋。
他那一笑让我很不舒服,不像生气,倒像早知道哥哥会这么答。明远也沉了脸,坐了没几分钟便走了。
临走前,他把一千块钱塞给我。我推回去,他又放在鞋柜上,说是给母亲买营养品。
门关上后,明川从屋里出来,把那叠钱看了又看。他没有拿,只把牛奶搬进厨房,一盒盒码整齐。
晚饭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明川给每个人盛好饭,自己站在灶台边吃剩下的锅巴。
我让他坐下,他说坐哪儿都一样。淑华隔着卧室门喊了一声,他立刻放下碗进去,连锅巴都没咽净。
那晚淑华悄悄问我,还要装几天。我听见次卧传来明川压低的咳嗽,半晌没给她准话。
窗缝漏进一股冷风,床头的塑料袋轻轻响。原先觉得稳妥的办法,此刻像一只扣错的纽扣,越往下扣,越难收场。
02
接下来的几天,明川照顾得越来越顺手。几点吃药,几点翻身,水温多少,他都记在一本旧台历上。
药当然是普通的钙片和维生素。淑华吞的时候总不敢看他,只盯着墙上那块掉皮的地方。
早晨,他先把尿盆放到床下,再端热水进屋。为了装得像,淑华只好由孙倩扶着解决,我在客厅听见盆沿碰地,脸上直发热。
这事原本只想逼人找活,闹到这一步,谁都不好受。我几次想叫停,淑华却说再等等,兴许明川哪天就醒悟了。
可明川没有提工作的事。他每天围着灶台、菜市场和卧室转,晚上还给母亲揉腿。
他的手劲不轻,从脚踝一点点按到膝盖。淑华疼得腿肚子直跳,只能抓住床单,硬说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在旁边看得心虚,便叫他别按坏了。明川抬头说,没知觉才更要勤活动,免得肌肉萎缩。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揉。那神情认真得过了头,像是在修一件不能出半点差错的旧机器。
孙倩也比先前勤快一些。她不爱做饭,却常替淑华缴水电费、充话费,手机上点几下,办得比我们利索。
淑华眼花,字小了看不清,便把手机递给她。孙倩坐在床沿,耐心问验证码,又把每笔缴费念一遍。
“妈,密码别总用生日,容易让人猜。”
淑华笑了笑,说自己记性差,换复杂了反倒记不住。孙倩便拿纸写下操作步骤,压在床头柜的玻璃板下面。
我看她说话轻声细气,又想起她整日在家,心里那点好感很快散了。会按几下手机,总不能算过日子的本事。
那天下午,社区通知补录退休人员信息,需要找出几本旧证件。淑华下不了床,便让孙倩去卧室衣柜里拿。
存折和证件都放在柜子上层的铁皮盒里。老两口攒下的钱,大半集中在淑华名下,图的是她办事细,平时也不乱花。
孙倩搬来椅子,站上去翻找。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传出来,我正修一把松动的木凳,没有进去看。
过了十来分钟,她抱着一摞东西出来,说柜里太乱,顺手分了类。身份证和退休证放在最上面,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淑华让她把铁盒也拿来。孙倩顿了一下,说里面都是旧票据,已经原样放回去了。
我抬头看她,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倒是明川从厨房出来,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已经弄好了。
晚上,淑华趁孙倩洗澡,让我关上卧室门。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悄悄下床,把衣柜打开。
铁盒还在上层,只是盒盖原先朝外的划痕转到了里面。她拿下来翻了翻,存折压在几张保险单下面,位置也和从前不同。
“是不是倩倩整理时挪的?”
她问得很轻。我说柜子就那么大,翻东西难免碰乱,别一惊一乍,叫外面听见。
淑华把存折摊在膝盖上,看了两眼,又塞回盒里。她没戴老花镜,密密的小字根本看不清。
第二天早饭,她装作随口问起柜子的事。孙倩正给馒头剥皮,听完马上点了点头。
“我看票据乱,就给您归了归。是不是放错了?”
淑华说没有,就是自己一时找不着。孙倩放下馒头,要进屋重新整理,被她拦住了。
明川端来一盘咸菜,听见后只说孙倩爱收拾,租房时连袜子都要按颜色分开。我笑了一声,桌上的气氛才松下来。
饭后,孙倩照旧拿淑华的手机去缴燃气费。她坐在床边操作,明川蹲在地上给母亲剪脚趾甲。
阳光从旧窗纱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低声念屏幕上的数字,一个握着脚,小心避开皮肉。
我站在门口,原本准备好的催促忽然说不出口。眼前不像两个赖着不走的人,倒像他们早把日子重新安排好了。
可这份细致没有让我踏实。明川越是不提找工作,我越觉得他在跟我们较劲,只是不用吵闹的法子。
下午,淑华又把铁盒拿下来,当着我的面换了个位置。她把存折夹进旧报纸,塞到柜子最里面。
做完这些,她扶着柜门慢慢站直,腿脚稳稳当当。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她赶紧坐回床沿,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进来的是明川。他端着刚洗好的苹果,目光从母亲脸上落到敞开的柜门,又扫过她放在床边的拖鞋。
我赶忙弯腰去捡报纸。明川什么也没问,只把苹果递过来,说水凉,先别给母亲洗脸。
他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门缝合拢前,我看见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随后才往厨房去。
03
第二天,明川给淑华揉腿时,忽然说起一张奖状。
那是二十二年前,他八岁,明远十四岁。明川在学校得了劳动小标兵,把奖状卷在书包里,一路跑回家。
那天明远要参加数学竞赛,我和淑华忙着给他找辅导书。明川举着奖状站了半天,最后自己贴在了墙角。
“后来让灶烟熏黄了,妈拿它垫过油瓶。”
淑华靠着枕头,嘴唇动了动,说自己不记得。明川笑笑,把热毛巾换了一面,继续敷她的膝盖。
我在门口听见,觉得他记性太好。一张小学奖状,隔了二十二年,还能记住贴在哪块墙上。
午饭后,他端来温水,又说起小时候发烧。也是八岁那年,淑华陪明远去市里参加竞赛,我跟车间赶修设备。
明川一个人在家,烧得口渴,够不着暖壶,只能趴在水龙头边喝凉水。邻居傍晚听见哭声,才过来找我。
“那回不是没办法吗?”
我隔着门接了一句。明川转头看我,神色很平,倒显得我的声音格外冲。
“我没说你们故意的。”
他说完,把水盆端去卫生间。淑华望着天花板,半天没催我扶她躺下。
晚上她偷偷问我,那年明川到底烧了多久。我想了好一会儿,只记得孩子打过针,第二天便退烧了。
她又问,奖状是不是让她垫过油瓶。我嫌她净想没用的,关了灯,让她早点睡。
黑暗里,她翻了两次身,又怕外面听见,慢慢把腿摆回原处。床板发出轻响,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三天,明川整理床头柜,从旧练习本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收费通知。他捏着纸边,说自己初中差点没报上名。
那年明远上高中,补习班和资料费加起来不少。家里钱紧,淑华先把给明川准备的学费拿了出来。
后来我找同事借钱补上,明川并没失学。在我看来,事情已经解决,算不得多大委屈。
“你哥那时候正关键,你晚交几天也不耽误。”
明川把通知叠好,放回抽屉。他没争,只问母亲要不要喝水。
淑华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接杯子,没拿稳,温水洒在被面上,湿了一大片。
明川赶紧换床单。她躺在椅子上,看儿子弯腰铺床,眼角一直朝窗户那边偏。
我越来越烦这些陈年小事。家家都有难处,两个孩子不可能一碗水端得连滴水都不差。
何况明川已经三十岁,结了婚,工作丢了半年。总把小时候挂在嘴边,眼前的日子还过不过。
吃晚饭时,我问他明天能不能恢复投简历。他给淑华夹了块软豆腐,说等母亲好些再看。
“她这病哪天好,谁说得准?”
“那就照顾到能好为止。”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一股顶撞。孙倩坐在旁边扒饭,始终没抬头,筷子只在自己碗里动。
饭后,明川给母亲端来泡脚水。淑华看着水汽往上飘,忽然说自己其实没那么严重。
明川蹲下去试水温,像没听见似的。他把她的脚放进盆里,手掌托得很稳。
“妈,病了别硬撑。”
淑华脸上的皱纹一下深了。我想叫他别借照顾逃避找活,话到嘴边,又被她用眼神拦住。
夜里,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铁盆里。淑华睁着眼听了半宿,我也没睡踏实。
04
第四天早上,明川又提起一件旧事。我把碗重重搁在桌上,没让他说完。
“有完没完?照顾你妈,还得天天翻旧账?”
他正在给淑华剥鸡蛋,蛋壳落在掌心。听见这话,手停了片刻,又低头把碎壳挑干净。
我说家里供他读书,给他办婚事,失业后还管吃管住。哪一样不是父母做的,怎么到他嘴里全成了亏欠。
明川把鸡蛋放进碗里,起身洗手。水流哗哗冲着,他背对我问,做过该做的,就能把没做的都抹掉吗。
这话把我惹急了。我追到厨房,说他拿童年要挟父母,无非是不想出去受累。
孙倩从次卧出来,想拉他回屋。明川避开她的手,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我。
“我再尽心,在你们眼里是不是也不如哥?”
“这跟你哥有什么关系?”
“哪次没关系?”
他声音不高,脸却绷得发紧。淑华在屋里叫了他一声,他站着没动,这是她装病以后头一回没立刻过去。
我说至少明远不用父母催,自己开店养家。明川听完笑了一下,跟那天在阳台门后一样。
“他要店,你们把老屋借给他。我要出去,你们连一句留都没有。”
我愣了愣,问他出去是什么意思。明川靠着橱柜,说起五年前南方一家物流公司招车队调度的事。
那边包住,工资比县里高一倍。他面试已经过了,车票也买好了,临走前在饭桌上说过。
我记得这事,却只记得后来他没去。当时明远刚开店,家里忙,我随口让他自己拿主意。
明川说,他等了三天。等我问一句什么时候走,等淑华说一句离家远,路上当心。
我们谁也没问。淑华天天给明远的店里送饭,我帮着装电线、钉货架,家中像根本没有另一个人要走。
“你自己放弃机会,也怪到我们头上?”
这话出口,淑华在卧室里猛地咳起来。孙倩赶紧进去给她拍背,明川却还看着我。
他说不是怪我们没替他决定,只是那三天让他明白,走不走,对家里都没什么分别。
我胸口发堵,抓起抹布擦灶台。灶台明明干净,我来回擦了几遍,油烟味还是往鼻子里钻。
“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们养你一辈子?”
明川脸上的那点冷笑没了。他看了我许久,拿起外套便往门外走。
淑华在屋里喊他,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把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下楼声,一层一层,越来越轻。
孙倩追到门口,没有追出去。她靠着鞋柜,小声说那份工作后来招了别人,明川很长时间不肯再提。
我问她为什么不劝丈夫出去找事做。她抿了抿唇,说有些话她劝了也没用。
直到天黑,明川才回来。他提着一袋青菜和两条鱼,鞋底沾着河边的湿泥。
他没跟我说话,进厨房刮鱼鳞。刀背一下下刮过鱼皮,细碎的鳞片粘在袖口上。
淑华几次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叫他。我按住她肩膀,提醒她一旦开口,前面的罪都白受了。
她抬头看我,眼圈发红。
“咱们这不是逼他,是拿病拴他。”
我说不把他逼急,他不会动。她摇摇头,把我的手推开,腿已经垂到床边。
外面传来油锅的响声。明川在厨房煎鱼,孙倩帮他切葱,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
淑华又把腿收回被里,却再不肯躺下。她坐到后半夜,床头灯一直亮着。
第二天清晨,我推门时,她已经穿好鞋。明川端着粥站在门外,目光落到那双鞋上,没有半点惊讶。
05
淑华扶着床沿站起来,先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腿脚不算利索,却绝不是没有知觉。
明川端着粥,静静看她走到屋中央。孙倩闻声过来,手还搭在门框上,脸上一时没了表情。
“明川,妈骗了你。”
淑华低着头,说她装瘫,就是想逼他出去找工作。说到后来声音发涩,手一直揉着裤缝。
我站在她身后,本想替她解释几句。可明川这些天端水、擦洗、揉腿的样子挤在眼前,嘴怎么也张不开。
他把粥放到床头柜上,问母亲什么时候开始装的。淑华说从摔倒那晚起,全是她和我商量好的。
“我知道。”
两个字不重,淑华却猛地抬起头。我也以为听错了,盯着他的脸看。
明川说,第二天揉腿时,母亲小腿会躲。后来她半夜自己下床,他在门外看见过影子。
“知道还伺候这么多天?”
我问得急。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臂搭在膝盖上,眼底都是熬夜留下的红丝。
他说这些年每次提起从前,我们总有理由。忙,没钱,顾不过来,或者一句都过去了。
母亲躺着不能走,他才终于有机会坐在床边,把那些事从头说完。没有人转身去忙,也没人嫌他耽误吃饭。
淑华用手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明川没有去扶,只把脸转向窗外。
“我不是要你们养一辈子。我就想知道,我是不是也算这个家的孩子。”
屋里传来暖壶烧开的轻响。我想反驳,说哪个父母不认自己的孩子,可那几件旧事摆在那里,话显得太轻。
二十二年前,明远十四岁,明川八岁。我们嘴上说大的正要紧,小的以后还有机会,久而久之,竟把偏心当成了会过日子。
那张没人看的奖状,那场独自在家的高烧,还有被挪走的学费,都不是明川凭空编出来的。
我坐到床沿,膝盖像压着一块铁。六十二岁的人,认一句错,比年轻时拆一台锈死的机器还费劲。
“明川,是爸妈偏了。”
声音出口有些哑。我说这不能替他现在不工作的事开脱,可我们欠他的,也不能装作没有。
明川低下头,鼻翼动了几下。他没说原谅,只问我这回是不是听完了。
我点头。淑华走到他跟前,想摸他的肩,又停在半空,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孙倩站在门边,眼睛微红。明川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下午把简历重新改好,先找份能做的,不再挑工资高低。
我胸口松了些,拿过他的旧水杯,给他倒了半杯热水。杯口磕掉一小块瓷,他这些年一直没舍得扔。
午饭是淑华做的。她在厨房站久了腿真有些酸,明川搬来凳子让她坐,两个人谁都没再提那场假病。
吃完饭,他当着我们的面联系城东一家设备维修铺。对方让他后天去试工,他应得干脆。
淑华想起存折被挪过,便说下午去银行改个密码,也顺便补打记录。我陪她去,明川和孙倩留在家里改简历。
银行大厅暖气开得足,淑华额角冒汗。柜员核对证件后看了屏幕好一会儿,又让她确认最近是否办过大额业务。
我心里一沉,叫对方把明细打出来。打印机吐出几张薄纸,边缘还带着热气。
养老账户里少了二十八万元。两个月内,钱分四次转进同一张陌生卡,最末一笔的备注写着购房定金。
淑华扶住柜台,反复说自己没办过。柜员让我们先改密码,再申请调取完整凭证,收款人信息需要按流程核实。
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一声。短信催明天中午前补齐尾款,否则三万元定金不退。
我把电话打回家,让明川和孙倩马上过来。两人赶到时,我把流水摊在桌上。
明川盯着那四笔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孙倩站在他身后,嘴唇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那笔陌生定金把问题彻底变了:钱去了哪套房,儿子和儿媳到底谁在瞒我?我看着他,又看向孙倩,竟不知该先问谁。
明天中午就是期限。二十八万元养老钱和三万元定金压在几张薄纸上,我该先保住钱,还是先保住儿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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