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后的秘密

腊月二十八,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刮在脸上像针扎。

李建民站在锦绣小区三号楼二单元的楼道口,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一盒武夷山大红袍,还有一兜子进口水果,手指头冻得通红,心里却热得发烫。

他今年二十九,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年薪四十来万,长得端正,身高一米七八,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毛病就是忙,忙到二十九了还没正儿八经谈过一场恋爱。半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了周小雨,姑娘二十六,在市中心一家银行做柜员,长得清秀温婉,脾气也好,两个人处得顺顺当当,眼瞅着就要谈婚论嫁。

今天是第一次上门见家长,李建民紧张了整整一个礼拜。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要穿的西装试了三遍,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周小雨在电话里笑他:“我妈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我给你丢人。”

周小雨笑得更厉害了:“我妈年轻时候是厂花,后来下了岗自己做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放松点就行。”

李建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

“阿姨好,我是李——”

李建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开门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烫着大方的波浪卷,皮肤保养得宜,眉眼精致,身材苗条,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她嘴角的笑容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圆,脸色刷地白了一层。

李建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这张脸。

他太熟悉了。

十二年前,省城建材市场旁边的红星旅社,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那年他十七岁,高二暑假,跟家里赌气跑出来打工,在旅社楼下的川菜馆端盘子。她住三楼,每天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早晨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偶尔会在楼下点一碗担担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

他给她端过五次面。第一次她给了他五十块钱小费,说“小弟弟,不用找了”。他红着脸说“太多了”。她笑了笑,说“拿着吧,学生娃不容易”。

第三次的时候,她喝多了酒回来,敲错了门,一屁股坐在他的床沿上,哭着说她男人在外面有人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最后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他,眼神又迷离又脆弱,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说“小弟,陪姐坐一会儿”。

他陪她坐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后来她睡着了,他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关灯离开。

第四次见她,她换了副样子,冷着脸把房钱结了,拖着行李箱走了。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她。

十二年过去了。他早就把那件事埋进了记忆最深处,偶尔想起来,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现在,那个模糊的轮廓变成了眼前这张清晰的脸。

这张脸,是周小雨的母亲。是赵丽芬。

“建民?建民你怎么了?”周小雨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看他呆若木鸡的样子,笑着推了他一把,“进来啊,愣着干什么?”

李建民的腿像是灌了铅。他机械地迈进门,换鞋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鞋拔子掉在地上。

赵丽芬已经恢复了表面的镇定,侧身让开路,声音平稳:“进来坐吧,外面冷。”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极快,却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东西。

李建民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周小雨给他倒了茶,又转身去厨房端水果。客厅里只剩下他和赵丽芬两个人,空气像是凝固了。

“你——”赵丽芬刚开口就顿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衣下摆。

“阿姨。”李建民猛地站起来,声音干涩,“我、我去帮小雨洗水果。”

他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周小雨正在切橙子,见他进来,抬头笑:“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暖气开太大了?”

“嗯,有点热。”李建民扯了扯领口,心里翻江倒海。

他该怎么办?说出来?不可能。不说?可赵丽芬明明认出了他,她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是认出了他。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得让周小雨都觉察到了。

赵丽芬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排骨莲藕汤,色香味俱全。可她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周小雨夹菜,偶尔给李建民递一句“小李小李尝尝这个”,称呼从“建民”变成了“小李”,明显的生分。

李建民食不知味。他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机械地应着周小雨的话,脑子里全是十二年前那间逼仄的旅社房间,和那个坐在他床沿上哭的女人。

“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周小雨终于发现了母亲的异常。

“没事,可能昨天没睡好。”赵丽芬按了按太阳穴,“你们吃,我去盛碗汤。”

她起身去了厨房。李建民犹豫了两秒,放下筷子:“我去帮忙。”

周小雨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跟了出去。

厨房里,赵丽芬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微僵着。

“秀芬姐。”李建民低声叫出了那个十二年前的名字。

赵丽芬浑身一颤,转过身来,脸色白得像纸。

“你别叫我秀芬。”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咬着牙,“那是以前的名字,我现在叫赵丽芬。”

“我知道。”李建民喉咙发紧,“阿姨,我——”

“你什么你?”赵丽芬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有惊慌、有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李建民,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跟小雨——”

“我认识小雨的时候不知道她是你女儿。”李建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她是周小雨,父亲早逝,母亲叫赵丽芬,在城南开了一家小超市。我从来没有把她和你联系在一起。”

赵丽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转过身去,双手撑着灶台,肩膀微微耸动,半天没说话。

“那现在你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民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赵丽芬猛地转过身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你二十九了,小雨二十六,你们谈了半年,现在双方家长都见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阿姨。”李建民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坚定,“十二年前的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是我十七岁时候的事,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你当时喝醉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把你扶上床就离开了。这些你都记得。”

赵丽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当然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衣衫整齐地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站在门外,看见她开门,脸红了,说“姐,你醒了,我去给你买早饭”。

她当时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那是她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丈夫出轨,生意亏本,她一个人跑到省城想要散散心,结果醉得一塌糊涂,在一个陌生少年的房间里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后来她离开了那座城市,离了婚,带着小雨重新开始。她换了名字,换了城市,把那段记忆封死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少年了。

可他偏偏成了她女儿的男朋友。

“你走。”赵丽芬忽然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你现在就走。跟小雨说你配不上她,你外面有人了,随便什么理由。你走。”

“阿姨——”

“你听到没有?”赵丽芬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不能跟小雨在一起。你明不明白?如果你跟她结了婚,那件事迟早会露出来。到时候小雨怎么办?她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我?”

李建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闷疼。

他爱周小雨。这半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半年。小雨温柔、懂事、善解人意,跟他在一起从来不要求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他加班到深夜,她就发微信说“别太累,我给你点了外卖”;他出差回来,她提前买好菜去他公寓给他做饭。他第一次去她租的房子,看见她床头放着他送的那个丑得要命的陶瓷杯子,她说“这个杯子最保温,我最喜欢”。

他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阿姨,我做不到。”李建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喜欢小雨。我想跟她结婚。十二年前的事是十二年前的事,那不是我跟她之间的障碍。”

“你——”赵丽芬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没有人会知道。”李建民看着她,“只要你我不说,这件事就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赵丽芬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十二年前那个瘦弱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稳重的男人。他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神不一样了,笃定、坦荡、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你确定你能一辈子不说?”赵丽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我确定。”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对小雨的感情。”李建民说,“阿姨,我今天来是诚心诚意想跟您提亲的。您要是觉得我不配,您可以说别的理由,但不要拿十二年前的事当借口。那件事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您的错。您当年只是太苦了,需要找个人哭一场。我只是恰好在那里。”

赵丽芬的眼睛猛地红了。

她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当年那个少年的沉默和善意,她记了十二年,却从来不敢去回想。因为每次想起来,她都觉得羞愧难当。

“妈?建民?你们在厨房干嘛呢?”

周小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脚步声。

赵丽芬猛地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李建民退后一步,跟她拉开了距离。

周小雨推门进来,狐疑地看着两个人:“怎么了?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洋葱熏的。”赵丽芬转过身去,端起灶台上的汤碗,“汤好了,端出去吧。”

周小雨看了李建民一眼,李建民朝她笑了笑,伸手接过汤碗:“我来。”

饭桌上的气氛依然微妙,但赵丽芬不再冷着脸了。她给李建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淡淡地说:“小李,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建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阿姨。”

周小雨看看母亲,又看看男朋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她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李建民一脚,用口型问他“怎么回事”。

李建民朝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饭后,周小雨去洗碗,李建民和赵丽芬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赵丽芬抱着茶杯,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晚会重播,忽然开口:“你那个公司,在省城是吧?”

“嗯,高新区。”

“小雨要是跟你去了省城,我这边超市走不开,不能经常去看她。”

李建民听懂了她的意思。他侧过头,看着赵丽芬的侧脸:“阿姨,我会照顾好她。”

赵丽芬沉默了很久。

“当年的事……”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

李建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转过头去,假装看电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客气。”

周小雨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和男朋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居然在笑,指着电视上的小品说“这个演员以前演过什么什么”。李建民在旁边点头,偶尔接一两句话。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原本还担心母亲会挑剔李建民,嫌他家里是农村的,嫌他工作太忙,嫌他嘴不够甜。可现在看来,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

“想什么呢?”李建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想你是不是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周小雨仰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李建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我哪敢。”

周小雨推了他一把:“别揉,发型乱了。”

他笑了。那笑容坦荡、温暖,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这顿饭吃完,他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他走出锦绣小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三号楼二单元四楼的灯亮着,赵丽芬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北风依然凛冽,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了羽绒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二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十七岁的他站在旅社走廊尽头,看着那个醉酒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敲门。他本来可以不理会,但他走过去扶住了她。他把她扶进房间,给她倒水,听她哭诉,然后在天亮之前离开。

他从来没有想过,十二年后,他会爱上她的女儿。

命运真会开玩笑。

可他笑不出来。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翻篇。赵丽芬表面答应了,可她心里一定还悬着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会砸到谁,谁也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给周小雨发了一条微信:“到家了。”

周小雨秒回:“到家就好。我妈说你人不错,让我好好跟你处。”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李建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他该怎么回复?

他锁了屏幕,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呼出一口白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低声说。

雪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这城市里所有的秘密都盖住。可有些秘密是盖不住的,它们埋在雪下面,等着春天来临时一起融化。

而春天,终究会来的。

第二章 暗流

李建民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茶几上放着周小雨的照片,夏天的时候在植物园拍的,她穿一条淡蓝色的碎花裙,站在向日葵花田里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伸手把相框拿起来,拇指摩挲着玻璃面。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周小雨的视频通话请求。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到家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周小雨敷着面膜,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妈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穿得太少,看着就冷。”

李建民笑了笑:“阿姨有心了。”

“你今天表现不错。”周小雨竖起大拇指,“我妈这个人其实挺挑剔的,之前我表姐带男朋友回来,她当场就说了句‘这孩子看着不踏实’,把人家说得脸红脖子粗。今天她居然没挑你毛病,还给你夹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认可你了呗。”周小雨凑近屏幕,压低声音,“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看人很准的。她说行的人,一定行。”

李建民喉结动了动。

“小雨。”

“嗯?”

“你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

周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是挺不容易的。我爸那个人,我不想提他。反正他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从零开始,摆了三年地摊,后来才盘下那个小超市。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她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她这个人外表看着温柔,其实心里特别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我说苦。”

李建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她以前不叫赵丽芬。”周小雨忽然说。

李建民的心猛地一跳。

“她以前叫赵秀芬。后来改的名字。我问过她为什么改,她说秀芬太土了,做买卖不好听。但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她改名字那段时间状态特别差,瘦了十几斤。那会儿我上初中,什么都不懂,后来想想,可能是跟我爸离婚有关系吧。”

李建民沉默着。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对我妈这么感兴趣?”周小雨狐疑地看着他。

“没什么。”李建民扯了扯嘴角,“就是觉得你妈人挺好的,想多了解一点。”

“那当然好了。”周小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对了,我妈说了,让你下周再来吃饭。她说上次没准备充分,下次给你包饺子。”

李建民愣了一下:“下周?”

“怎么,你有事?”

“没有。”他很快回答,“我去。”

挂了视频,李建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赵丽芬站在阳台上目送他的那个画面。她站在玻璃后面,表情看不分明,但那个姿态让他心里发堵。

她怕他。

她怕他把那件事说出来,怕他毁了她苦心经营二十多年的生活,怕他在她女儿面前揭开她的伤疤。

他理解。可他心里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憋屈。

十二年前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给了一个陌生女人一杯水,一张床,一夜沉默的陪伴。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旅社前台叫她“秀芬姐”。

他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什么都没有,成了他如今最大的把柄,攥在赵丽芬手里,也攥在他自己手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声骂了一句:“操。”

接下来的一周,李建民过得浑浑噩噩。

工作上出了两个不大不小的岔子,被技术总监在会上点名批评了一顿。他平时是团队里最稳的那个人,写代码从来不出bug,这次居然把一个核心模块的接口参数写反了,测试环境跑了两天才发现。

“建民,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同事老张拍着他的肩膀,“要不休两天假?你这一年攒了不少调休吧?”

李建民摇摇头:“没事,我调整一下。”

他调整不了。

周三中午,他正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喂,李建民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克制,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我是。”

“我是赵丽芬。”

李建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中午有空吗?我超市旁边有个咖啡馆,想跟你聊聊。”

“有。”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我马上过去。”

赵丽芬的小超市叫“小雨超市”,开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临街铺面,六十来平,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收银台旁边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得发亮。

咖啡馆就在隔壁,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赵丽芬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她今天没化妆,素着脸,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着,跟那天在家里见到的精致模样判若两人。

李建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赵丽芬先打破了沉默:“你瘦了。”

李建民苦笑了一下:“阿姨,您找我什么事?”

赵丽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我想了一个礼拜。”她的声音很平,像是把每个字都打磨过了,“我想让你跟小雨分手。”

李建民的心沉了下去。

“你先听我说完。”赵丽芬抬起手,制止他开口,“我不是因为那件事嫌弃你。那件事……那件事不怪你,也不怪我,就像你说的,是命。可我没办法。”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她忍住了。

“小雨是我的命根子。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了,就剩她一个。她从小没有爸,跟着我吃苦,别的孩子有的东西她都没有,可她从来不抱怨。她考上大学那天,抱着我哭了一场,说‘妈,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赵丽芬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让我怎么面对她?你让我以后怎么去你们家?逢年过节坐在一起吃饭,你叫我妈,我应还是不应?你跟小雨吵架了,我该向着谁?你要是哪天喝多了说漏了嘴,你让我怎么活?”

李建民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赵丽芬老了。那天在家里见到她,只觉得她保养得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可今天坐在这个逼仄的咖啡馆里,日光灯打在她脸上,他看见了她眼角细密的纹路,嘴角的法令纹,还有头发根部星星点点的白。

她确实老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把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熬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阿姨。”李建民开口,声音很低,但很稳,“您问过小雨吗?”

赵丽芬一愣。

“您问过小雨,她想要什么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替她做了决定。”李建民看着她,“您觉得您是在保护她,可您问过她愿不愿意被您这样保护吗?”

赵丽芬的脸色变了。

“我跟小雨在一起半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她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心里特别有主意。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替她做决定。她爸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她说她以后找男人,一定要找个愿意跟她商量事的,不管好事坏事,两个人一起扛。”

赵丽芬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十二年前的事,您觉得是您的耻辱。可我不这么觉得。”李建民的声音微微发紧,“我那会儿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可我知道一件事,那天晚上您哭的时候,我没走。我本来可以走的,我没走。”

赵丽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猛地别过头去,从口袋里扯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你走吧。”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让我再想想。”

李建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阿姨,我下周还会去吃饭。您包的饺子,我吃。”

他推门出去了。

赵丽芬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面前的美式已经凉透了。她用纸巾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死活不肯哭出声来。

隔壁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一下,是暖气吹的。

周五晚上,周小雨给李建民打电话,声音有点闷。

“我妈今天怪怪的。”

“怎么了?”

“她下午来我这儿,给我送了一罐腌萝卜。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说‘小雨,你觉得李建民这个人怎么样’。”

李建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啊。她就没再问了。但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切洋葱切的。大下午的切什么洋葱?我觉得她肯定有事瞒着我。”

李建民闭上眼睛。

“建民,你说我妈是不是不喜欢你?”周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她这个人特别会装,表面看着没事,心里可能憋着事儿呢。你要是有空,多跟她接触接触,让她了解了解你。”

“好。”李建民说。

周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建民,我真的很喜欢你。”

李建民的心像被人揉了一把。

“我知道。”他说。

“你可得对我好。”周小雨的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鼻音,“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得让她放心。你要是敢欺负我,她第一个饶不了你。”

李建民笑了:“我不敢。”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忽然很想喝酒。

他下楼买了一打啤酒,坐在阳台上一个人喝到凌晨。最后他拿起手机,翻到赵丽芬的号码——那天她打电话来,他存下来了。

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我不会走。”

赵丽芬没有回复。

但第二天早上,他看见她换了一个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绿得发亮,跟他上次在超市里看见的那盆一模一样。

第三章 旧照片

周小雨发现母亲不对劲,是从那个周末开始的。

她回家拿换季衣服,在赵丽芬卧室的衣柜顶层翻到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没锁,她随手打开,里面是一叠旧照片、几张发黄的存折,还有一条褪色的红绳手链。

最上面那张照片让她愣住了。

照片上的赵丽芬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一栋破旧的楼房前面。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眉目清秀,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着头看镜头。

那个男人的脸,周小雨太熟悉了。

她拿着照片冲出卧室,跑到客厅里,赵丽芬正在阳台上晒衣服。

“妈,这是谁?”

赵丽芬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架“啪”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衣架,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等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周小雨举着照片,手指微微发抖,“妈,这照片上的人跟李建民长得一模一样。年轻时候的李建民。这是怎么回事?”

赵丽芬沉默了几秒。

“照片上的人不叫李建民。”

“那叫什么?”

“叫……陈建军。”赵丽芬的声音很稳,“我以前在省城认识的一个人。年轻时候的朋友,后来没联系了。长得像而已,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周小雨盯着母亲的眼睛。

赵丽芬看着阳台外面,目光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这孩子,怎么一惊一乍的。把盒子放回去,那些都是老东西了,没什么好看的。”

周小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夏,省城红星路。

红星路。省城。1998年。

那年她两岁。她爸还在。

“妈,你跟这个陈建军,是什么关系?”

赵丽芬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丝周小雨从来没见过的疲惫。

“过去的事了。你爸走了以后,我在省城待过一段时间,认识了一些人。后来就断了联系。小雨,每个人年轻时候都有几段不想提的往事,你别问了。”

周小雨没有再追问。

可她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她回到自己住处,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陈建军。李建民。

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打开手机,翻到李建民的朋友圈,一直翻到最底下。他的朋友圈发得很少,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有几张风景照和自拍。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发的,一张工位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

她盯着李建民的照片看了很久。

那张脸跟铁皮盒子里那张脸确实很像。但仔细看,又有些不一样。照片上的男人是圆脸,眉毛浓一些,嘴角往下撇,看起来有点凶。李建民的脸型偏长,眉毛淡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温和。

像,但又不是同一个人。

她松了一口气。

可那一夜她还是没睡好。梦里全是赵丽芬站在阳台上晒衣服的背影,风很大,衣架叮叮当当响,她想叫妈妈,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上班,她给李建民发了一条微信。

“我妈以前在省城待过,你知道吗?”

李建民正在开会,看到这条消息,手指顿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打字回复:“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她以前不叫赵丽芬,叫赵秀芬。在省城待了好几年,后来才回来的。”

李建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了闭眼睛。

他该怎么办?

他想了一整天,最后给周小雨回了电话。

“小雨,你问这个干嘛?”

“我昨天回家翻到一张旧照片,我妈年轻时候跟一个男的拍的。那个男的长得跟你有点像。”周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我就随便问问。”

李建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得像我不稀奇。”他的声音很平静,“大街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你也这么说。”周小雨叹了口气,“我妈也这么说。好吧,可能是我多想了。不过建民,你说我妈这个人,年轻时候到底经历过什么?她从来不说,我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事儿。”

李建民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他说,“你妈不说,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你别想太多了。”

周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得对。算了不想了。对了,明天我妈让你来吃饭,说包饺子。你来不来?”

“来。”

挂了电话,李建民坐在工位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张照片他当然知道。就是红星旅社门口拍的。那年赵丽芬刚住进来没几天,有天早上在楼下打电话,笑得特别开心,他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多看了一眼。她挂了电话就叫住他,说“小弟弟,帮姐拍张照”。他接过那个傻瓜相机,按了一下快门。

照片里站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是谁,他不知道。也许是她的前夫,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他只记得那天赵丽芬拍完照以后心情特别好,哼着歌上了楼,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那是他见过她最开心的一次。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第二天傍晚,李建民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砂糖橘,再次站在了锦绣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四楼的门口。

这次开门的是周小雨。

“来了?快进来,我妈正在包饺子呢。”

厨房里飘出面粉和肉馅的香味。赵丽芬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一只饺子,动作麻利。她抬头看了李建民一眼,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姨,我帮您。”李建民洗了手,走到案板前。

“你会包饺子?”赵丽芬有点意外。

“会。我妈教的。不过我包得不好看。”

他拿起一张饺子皮,放馅,捏边,动作有点笨拙,但包出来的饺子居然站得住。赵丽芬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周小雨在客厅里喊:“你们先包着,我去楼下拿个快递。”

门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案板上的面粉被暖风吹起来,细细碎碎地飘在空气里。

赵丽芬低头包着饺子,手指灵活地捏出褶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小雨昨天问我了。”

李建民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地上。

“她看到一张旧照片。”赵丽芬把饺子码在案板上,又拿起一张皮,“我没说实话。”

李建民沉默了几秒:“那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她爸。”

李建民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还没离婚,但已经快过不下去了。他在外面有人,我知道。我在省城待了大半年,就是想躲他。后来他找来了,拍了那张照片。再后来我回去跟他办了手续,就再也没见过他。”

赵丽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拿饺子皮的手微微在抖。

“小雨不知道这些。她只记得她爸走了,再也没回来。我没跟她说过他出轨的事,也没说过那半年我在省城干什么。那些事太脏了,我不想让她知道。”

李建民看着她。

赵丽芬抬起头来,终于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你明白了吗?如果她知道你跟我以前认识,她就会问我怎么认识的。我不想骗她,但我也没办法跟她说实话。”

“您还是想让我走。”

赵丽芬低下头去,捏着手里的饺子,捏了很久,捏得那张皮都快破了。

“我想了一个礼拜。你说得对,小雨有权利自己做决定。可是我也有权利保护我自己。李建民,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我就是个当妈的。你让我选,我选她。”

李建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周小雨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盒子,脸色煞白。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小雨——”赵丽芬猛地转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周小雨看着母亲,又看看李建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开口:“你们在说什么?”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面粉在暖风里慢悠悠地飘着,落在案板上,落在赵丽芬的围裙上,落在李建民的肩膀上。

赵丽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建民看着她,又看看周小雨,深吸了一口气。

“小雨。”他的声音很稳,“我跟你妈,以前认识。”

周小雨手里的快递盒子“啪”地掉在地上。

“十二年前,我在省城打工的时候,她是我住的那家旅社的客人。我们见过几次面。就这些。”

周小雨盯着他,又盯着母亲。

“就这些?”她的声音在发抖。

“就这些。”李建民说。

赵丽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雨,妈不是故意瞒你。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妈认识他的时候,你才两岁。妈跟他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周小雨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

她的目光在母亲和李建民之间来回移动。十二年前。省城。旅社。认识。什么都没有。

“你们……”她的声音很轻,“你们瞒了我多久?”

李建民看着她:“我第一次上门那天,才发现你妈就是她。”

周小雨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母亲在厨房里眼睛发红,为什么这一个月来母亲总是欲言又止,为什么李建民每次提到她妈的时候表情都那么奇怪。

她一直在被骗。

被她最爱的两个人,一起骗了整整一个月。

“你们太过分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忽然变得很尖,“你们太过分了!”

她转身跑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赵丽芬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李建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抬起脚,想去追。

“别去。”赵丽芬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让她冷静一下。”

李建民回头看她。赵丽芬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建民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四章 裂缝

周小雨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她没穿外套,手机和钱包都落在家里,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和拖鞋,踩在湿冷的柏油路上,脚趾头冻得发麻。可她感觉不到冷。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们骗了我。

她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路灯昏黄,照着飘落的雪花。街上行人匆匆,偶尔有人看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人穿成这样坐在雪里,脑子有问题。

周小雨抱着胳膊,缩成一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想起上个月李建民第一次上门,赵丽芬在厨房里眼睛发红,说是洋葱熏的。她想起那天饭桌上母亲异常的沉默,还有李建民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想起后来每次提到母亲,李建民的表情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她想起母亲忽然问她“李建民这个人怎么样”,想起母亲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早该发现的。

可她什么都没发现。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母亲的人。她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心情不好,知道她腰疼的老毛病什么时候会犯,知道她超市里哪个牌子的酱油卖得最好。可她不知道母亲年轻时候在省城待过,不知道母亲认识李建民,不知道母亲心里藏着那么多事。

她也不知道李建民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李建民打来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按了拒接。他又打了一遍,她又拒接。第三遍,她直接关了机。

不知道坐了多久,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最后她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张了张嘴,报了银行的地址。她租的房子在银行后面那条巷子里,可她不想回去。她怕李建民在那里等她。

出租车在城南兜了一圈,最后她让司机停在了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她用微信里剩的零钱开了间房,进门之后把门反锁,拉上窗帘,缩进被子里。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赵丽芬那晚一夜没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李建民给她发了十几条微信,说他在找小雨,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是关机。

她给小雨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最后她发了一条文字:小雨,妈对不起你。你回来,妈什么都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凌晨三点,她起身去了厨房。案板上的饺子还摆在那里,一排排整齐地码着,有的已经干了边。她把饺子收进冰箱,又走回客厅坐下。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前夫打了电话。

那个号码她二十年没拨过,但她一直存着。电话响了很久,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谁啊?”

“赵秀芬。”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秀芬?”男人的声音忽然清醒了,“你找我干嘛?小雨出什么事了?”

“小雨没事。”赵丽芬的声音很平,“老周,我问你一件事。当年你在省城找到我的时候,在你之前,我有没有跟别的男人好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问这个干嘛?”

“你告诉我实话。”

老周叹了口气:“没有。你那时候整天待在旅社房间里,哪儿都不去。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秀芬,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那会儿我在外面有人,你也没闲着,你不是也跟——”

“我没有。”赵丽芬打断他,“我什么都没做。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离婚以后我也没找过。我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你女儿现在恨我,觉得我瞒了她天大的事。可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从来没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天光微亮。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么累。

李建民找了一整夜。

他去了周小雨的住处,敲门没人应。他去了她上班的银行,在门口等到天亮,没看见她。他沿着城南的街道一条一条地找,网吧、便利店、二十四小时快餐店,都找遍了。

凌晨五点,他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冻得手脚失去知觉。手机屏幕亮了,是赵丽芬发来的消息。

“她没事。她会回来的。”

李建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不知道赵丽芬是怎么知道的。但他信她。一个当妈的,对女儿的直觉比什么都准。

天亮了,雪停了。

周小雨从快捷酒店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去银行请了假,然后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落在赵丽芬家里的外套和手机。塑料袋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四个字,是赵丽芬的笔迹:记得吃饭。

周小雨把便签揭下来,攥在手里,站在门口,忽然就哭了。

她进屋洗了把脸,把手机开机。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赵丽芬的十几条语音,李建民的几十条微信,还有同事的、朋友的、快递的。

她一条都没点开。

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她和赵丽芬的合影。那是去年母亲节拍的,赵丽芬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她搂着母亲的脖子,脸贴着脸,两个人像一对姐妹。

周小雨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赵丽芬的脸。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凌晨四点起床去进货,回来的时候三轮车上堆着成箱的方便面,母亲瘦小的身子在前面蹬,后背上全是汗。想起母亲为了省几块钱的公交费,走三站路去批发市场,脚后跟磨出水泡,晚上拿针挑了,第二天接着走。想起母亲从来不买新衣服,却在她上大学那年给她买了一台新电脑,说是“女孩子学金融,没个好电脑不行”。

她恨母亲瞒着她。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刚才跑出去的时候,母亲在身后哭成那样,她连头都没回。

她拿起手机,给赵丽芬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在家。你别担心。”

三秒钟后,赵丽芬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小雨接了。那头半天没说话,只听见呼吸声,粗重、急促,带着压抑的抽噎。

“妈。”

“小雨。”赵丽芬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吃饭了吗?”

周小雨的眼泪又下来了。

“吃了。”

“吃了就好。”赵丽芬停了一下,“小雨,妈不逼你。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是暂时不想见妈,妈就不去打扰你。但是你别一个人躲着,天冷,别冻着。”

周小雨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妈知道你委屈。”赵丽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妈真的不是故意骗你。有些事……妈说不出口。等你什么时候想听了,妈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好。”周小雨从指缝里挤出一个字。

挂了电话,她趴在床上哭了很久。哭累了就睡,醒了接着哭。手机又响了,是李建民。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接了。

“小雨。”李建民的声音很干涩,“你在哪?”

“在家。”

“我能过去吗?”

周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别来。我想一个人待着。”

“好。”李建民说,“我不去。但你别关机,行吗?我怕你出事。”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建民。”

“嗯。”

“你第一次上门那天,就认出我妈了,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对。”

“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李建民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怕。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让我进门了。”

周小雨闭了闭眼睛。

“你怕我妈,还是怕我?”

李建民没有回答。

周小雨挂了电话。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住进来的时候就有,房东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她一直没在意,可现在她盯着那道裂缝看,觉得它像一道伤口,横在那里,怎么都合不上。

第二天,周小雨去了赵丽芬的超市。

她去的时候是下午,超市里没什么人。赵丽芬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小雨。”

周小雨走过去,在收银台前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来。

母女俩隔着柜台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赵丽芬先开的口。她把账本合上,摘下老花镜,声音很轻。

“你想从哪儿听起?”

“从头。”周小雨说,“从你嫁给爸爸开始,一直讲到现在。”

赵丽芬点了点头。

她讲了很久。从她跟老周相亲认识开始讲,讲到婚后第一年还算安稳,讲到第二年老周开始夜不归宿,讲到他喝醉了打她,讲到她带着两岁的小雨跑回娘家,讲到他追过来跪在门口求她回去,她心软了又回去了,讲到他变本加厉,讲到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婚,一个人跑到省城想要喘口气。

讲到在红星旅社那段时间,她声音顿了顿。

“那会儿我天天哭。白天出门找工作,晚上回来就喝酒。喝醉了就哭,哭累了就睡。旅社三楼住了个学生娃,暑假打工的,瘦瘦高高的,看着挺老实。”

周小雨的手攥紧了。

“有一天我喝多了,走错了楼层,敲了他的门。他给我倒了杯水,听我哭了半宿。我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他就坐在床边陪我。后来我睡着了,他给我盖好被子就走了。第二天我醒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门虚掩着,他就站在走廊里,看见我醒了,说‘姐,我去给你买早饭’。”

赵丽芬的眼睛红了。

“我那天早上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后来我就走了,回了老家,跟你爸办了离婚手续。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学生娃。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没问。直到上个月,你带他回来。”

周小雨的嘴唇在发抖。

“妈,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爸是什么样的人。”赵丽芬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你从小就没有爸,我不想让你再知道你爸是个混蛋。我也没脸跟你说我在省城那半年是怎么过的。小雨,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剩这张脸皮了。我想在你心里,当一个体体面面的妈。”

周小雨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绕过柜台,蹲在赵丽芬面前,抱住她的腿,把脸埋进她的膝盖里。

“妈,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体体面面的。”

赵丽芬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那李建民呢?”周小雨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看着母亲,“你打算怎么办?”

赵丽芬沉默了很久。

“我不打算怎么办。”她终于开口,“那孩子没错。错的是我。”

“妈——”

“小雨,你听我说。”赵丽芬捧着女儿的脸,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李建民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一个男的愿意为了你,在一个讨厌他的老太太面前低三下四,愿意大半夜满城找你,愿意等你,这比什么都实在。”

周小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我该怎么面对他?”她哽咽着,“我每次看见他,就会想到你。”

赵丽芬的手僵住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搬货、收银、做家务,关节粗大,皮肤粗糙。

“这就是妈最怕的事。”她的声音很轻,“你看见他,就想起妈那段最难堪的日子。你会觉得他跟你妈之间有什么。哪怕什么都没有,你心里也会有个疙瘩。”

周小雨没有反驳。

因为母亲说中了。

她爱李建民。可当她看着他,她脑子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醉酒的、哭泣的、拉着一个少年手腕不放的样子。她无法控制自己去想那些画面。

“妈,我能跟建民在一起吗?”

赵丽芬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第五章 冷战

李建民等了三天,没有等到周小雨的任何消息。

第四天,他去了银行。他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远远地看着。下午五点,周小雨从银行侧门出来,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低着头走路。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走路的时候肩膀往里收着,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号。

李建民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想过去。可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周小雨在电话里的声音,那句“你怕我妈,还是怕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怕。两个都怕。

他怕赵丽芬不让他进门,更怕周小雨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带着怀疑和疏离的眼神。那天她在门口听见他和赵丽芬的对话时,看他的眼神他永远忘不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小雨走远了。李建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终究没有追上去。

那天晚上,他给赵丽芬打了一个电话。

“阿姨,小雨怎么样了?”

赵丽芬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她回来过了。跟我聊了一下午。情绪好一点了,但还是没缓过来。”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需要时间。”

李建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阿姨,我想见她。”

赵丽芬沉默了一会儿:“建民,我给你说句实话。小雨现在最过不去的坎,不是你跟我之间有什么,而是她每次看见你,就会想起我那段日子。她心疼我,也恨我瞒着她。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她没办法面对你。”

李建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那我怎么办?”

“等。”赵丽芬说,“你别逼她。你越逼她,她越往后退。这孩子从小就这脾气,倔得很。你得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想明白。”

李建民闭了闭眼睛。

“阿姨,你相信我,我跟小雨在一起,从来没有别的想法。我喜欢她,我想跟她过日子。十二年前的事对我来说就是一段记忆,它不影响我对小雨的感情。”

“我知道。”赵丽芬的声音很轻,“可小雨不知道。”

那天晚上,李建民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空。

他想给周小雨发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周小雨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她看到了。因为他的朋友圈里,周小雨昨天点过赞的那条动态还在。她没有拉黑他。

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建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吃饭睡觉。可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代码写得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走神,食堂里打了饭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同事老张拍他肩膀,说“你是不是失恋了”,他笑了笑说“没有”。

他给周小雨发消息的频率从一天三条变成一天一条,最后变成三天一条。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的每一句话都绕不开赵丽芬,绕不开那段往事。他怕说多了,周小雨烦;说少了,她又觉得他不在乎。

周小雨也没有完全断了联系。她偶尔会回他一条消息,都是简短的一两个字:“嗯”“好”“知道了”。但李建民能感觉到那层冰在一点一点变薄。

有天晚上,周小雨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配文是“又活过来了”。李建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点了个赞。

两分钟后,周小雨给他发了消息。

“你还没睡?”

李建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他深吸一口气,打字:“没睡。加班。”

“别太累。”

就三个字。李建民盯着屏幕,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也是。”

两个人没有再聊下去。但那天晚上,李建民睡得比之前任何一个晚上都好。

赵丽芬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超市的生意照常做,货架照常理,可她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街坊邻居来买东西,问她“赵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笑着说“没睡好”。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跟她关系好,拉着她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摇摇头说没事。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会卸下那层壳。

有天晚上打烊后,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从包里翻出那个铁皮盒子。她把盒子打开,一张一张地看那些旧照片。年轻时候的自己,穿着碎花裙站在旅社门口,笑容灿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丈夫会出轨,不知道自己会一个人带着孩子讨生活,不知道二十年后女儿会带着那个少年出现在她面前。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已经模糊了。1998年夏,省城红星路。她用手指描着那行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盒子,把盒子塞回包底。她站起来,关了灯,锁好门,走进冬天的夜色里。

回家的路上,她给李建民发了一条微信。

“小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李建民很快回复:“她怎么说?”

“她说你瘦了。”

赵丽芬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脚步却没有停。

她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可她心里也清楚,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一个月过去了。

李建民接到了公司的调令通知,要派他去省城总部常驻三个月,负责一个新项目的对接。他拿着通知单站在工位上,愣了很久。

省城。

红星旅社就在省城。

他给周小雨发了消息,说了调令的事。这一次,周小雨回复得很快。

“什么时候走?”

“下周。”

“去多久?”

“三个月。”

周小雨没有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你走之前,见一面吧。”

李建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好。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小面馆,在银行后面的巷子里,招牌都褪了色,但味道好,价钱便宜。周小雨爱吃他家的酸辣粉,每次都要多加一份豆芽。

第二天晚上,李建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面馆。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点了两碗酸辣粉,一份多加豆芽,一份正常。粉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辣油浮在汤面上,红得发亮。

周小雨准时到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建民差点没认出来。她剪了头发,原来及腰的长发剪成了齐肩的短发,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但下巴还是尖的,颧骨比以前明显。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是去年他送她的那条。

她在对面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多加豆芽的酸辣粉,沉默了几秒。

“你还记得。”

“记得。”

两个人低头吃粉。面馆里人声嘈杂,旁边桌的几个学生在吵吵嚷嚷地讨论游戏,老板娘在后厨吆喝着加单。热气模糊了周小雨的眼镜片,她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吃到一半,李建民放下筷子。

“小雨,我想跟你说三件事。”

周小雨抬起头来看着他。

“第一,我下周去省城,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不会打扰你。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联系我。你如果不联系我,三个月后我回来,我去找你。”

周小雨的筷子停在半空。

“第二,十二年前的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以后也不会说。那是我跟你妈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妈当年很难,我只是恰好在那里。仅此而已。”

周小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第三。”李建民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到现在,没变过。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怎么决定,这一点不会变。”

面馆里依然嘈杂。旁边的学生打翻了一瓶可乐,老板娘骂骂咧咧地拿抹布来擦。热腾腾的雾气从后厨飘出来,裹着辣油和花椒的味道。

周小雨低下头,看着碗里红彤彤的汤,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去,溅起细小的涟漪。

“建民。”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

“我是过不去我自己那一关。”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我每次想到你跟我妈以前认识,我就觉得别扭。我知道你们没什么,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我想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想她一个人带着我在省城,想她哭了半宿的那个晚上。我心疼她,也恨她。这种滋味你明白吗?”

李建民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明白。可他没办法替她承受。

“我剪了头发。”周小雨忽然说,“我想换个样子。我不想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看到以前那个周小雨。”

李建民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周小雨没有抽回去。

“三个月。”她说,“给我三个月。”

“好。”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从面馆出来。雪早就停了,地上的积雪化了一半,路灯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光。周小雨站在面馆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你走吧。”她说。

李建民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建民。”

他回过头。

周小雨站在面馆门口的灯下,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省城,给我发个消息。”

李建民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好。”

他看着她转身走进巷子,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站在路灯下,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后天的高铁,去省城。

他选好座位,正要付款,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赵丽芬发来的。

“建民,小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剪了头发。她说让你去省城好好工作,别惦记她。她还说……”

消息到这里断了。李建民等着下一条。

半分钟后,消息来了。

“她还说,让你过年回来吃饺子。”

李建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六章 省城

省城的变化大得让李建民认不出来。

高铁站修得气派堂皇,出站口人流如织,LED大屏滚动着花花绿绿的广告。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租车候车区,冷风灌进脖子里,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见远处的高架桥,一时有些恍惚。

十二年前他从老家坐绿皮火车来省城,晃了六个小时,凌晨三点到站,出站口是一片乱糟糟的棚户区,三轮车和黑车司机扯着嗓子揽客,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卤鸡蛋的味道。他背着一个帆布包,跟着人群往外走,走了两公里才找到那家川菜馆。

川菜馆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她看他年纪小,问他“你多大了”,他说“十八”。他虚报了一岁。刘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包吃包住,一个月六百,干不干”,他说“干”。

他在川菜馆干了两个月。端盘子、洗碗、擦桌子、搬啤酒箱,什么活都干。刘姐人不错,虽然嘴上厉害,但从来不克扣他工钱,有时候还给他多塞五十块钱,说“学生娃,买点书看”。

那两个月他住在旅社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隔壁就是赵丽芬的房间。他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倒头就睡,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

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哒哒哒,清脆得像闹钟。晚上十点左右回来,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带着酒气。她经过他门口的时候,脚步声会慢下来。有几次他透过猫眼看见她站在他门口,手抬起来像是要敲门,最后还是放下了。

后来她走了。他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某天早上醒来,隔壁房间的门大敞着,保洁阿姨正在里面换床单。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有一个空矿泉水瓶,和一面小圆镜,镜面上裂了一道缝。

他把那面镜子捡走了。现在还在他老家书桌的抽屉里。

出租车在市区穿行,高楼大厦一幢接一幢,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李建民看着窗外,努力辨认十二年前的痕迹,却什么也找不到。老旧的楼房全拆了,棚户区变成了商业综合体,街道拓宽了三倍,连路边的梧桐树都换了新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省城?”

“不是。”李建民说,“来过。”

“打工。”

司机“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李建民订的公寓在城东,离公司总部两公里。一室一厅,干净整洁,窗户朝南,阳光很好。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给周小雨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住的地方还行。”

周小雨回得很快:“发个照片看看。”

他拍了一张客厅的照片发过去。周小雨回了一个“不错”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省城冷不冷?”

“冷。比咱们那边低五六度。”

“多穿点。”

李建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他没有问周小雨最近怎么样,也没有问她那天跟赵丽芬的电话都聊了什么。她说给他三个月,他就给她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不催,不逼,不追问。他等她。

第二天去公司总部报到,项目组的人都很客气。技术总监老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说话干脆利落,开完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李建民,你在分部那边的代码质量我看了,不错。这个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李建民笑了笑,说“谢谢陈总”。

项目忙起来没日没夜。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才走,有时候赶进度加班到凌晨。团队里几个年轻人叫苦连天,李建民却觉得挺好。忙起来就不用想那些烦心事了。

可总有闲下来的时候。

周末不加班的日子,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坐着,看着窗外的省城发呆。有次他鬼使神差地坐地铁去了城西,凭着记忆找红星路。地铁坐了八站,出来以后是一片老居民区,楼房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半空。

红星路还在。

但红星旅社已经不在了。原来的位置是一栋新建的社区服务中心,玻璃门,白墙,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旁边的川菜馆也没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几个中学生坐在里面叽叽喳喳地喝珍珠奶茶。

李建民站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站了很久。

有个老太太从旁边经过,看他站着不动,问他找谁。他说以前这里有个旅社,老太太想了想,说“早拆了,七八年前就拆了,那一片全拆了”。他又问旁边有没有一个川菜馆,老太太说“有,刘姐开的,后来她儿子接她去外地了,也关了”。

李建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沿着红星路往前走,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亮了,照着新铺的柏油路和路两旁的梧桐树。一切都变了,但他知道,十二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那个站在走廊里犹豫要不要敲门的少年,和那个在房间里哭得满脸泪痕的女人,他们确实在这里存在过。

他掏出手机,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发给了赵丽芬。

配文只有三个字:“路过这。”

赵丽芬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发来一条语音。李建民点开,听见她平静的声音:“拆了也好。那些事,该拆就拆了。”

李建民站在路边,把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建民在省城待了一个月,项目进展顺利,老陈在会上表扬了他两次。他和周小雨的联系依然不频繁,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周小雨偶尔会主动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午饭的照片,有时候是吐槽银行里遇到的奇葩客户。李建民认真回复每一条,不多说,不越界。

有天晚上,周小雨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赵丽芬的超市,货架重新整理过了,收银台旁边那盆绿萝换了一个大花盆,藤蔓垂下来,比以前更茂盛。赵丽芬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一件红色的围裙,对着镜头笑。

李建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妈让我发给你的。”周小雨的配文,“她说绿萝长得好,是因为有人惦记。”

李建民盯着那句话,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红星路的照片。照片里路灯昏黄,街道空无一人,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叫“以前”的相册里。

这个相册里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红星路,一张是赵丽芬站在超市门口笑的照片。两张照片中间隔了十二年,隔了一个女人的半辈子,隔了一个少年的整个青春。

他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

灯火万家,没有一盏属于他。

可他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城里,有一个人也在看着窗外的夜色。那个人手里可能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阳台上,头发被风吹乱,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等我。”

第二个月,李建民接到赵丽芬的电话。

“建民,小雨最近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前几天还发过照片。”

“她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李建民顿了一下:“阿姨,怎么了?”

赵丽芬沉默了几秒:“她前几天回来吃饭,吃到一半忽然问我,说‘妈,你恨我爸吗’。”

李建民握着手机,等着她往下说。

“我说不恨了。她说‘那你原谅他了吗’。我说没有。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恨和原谅是两码事。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恨了。但原不原谅,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赵丽芬的声音很平,但李建民听出了一丝颤抖。

“她听完就没再问了。吃完饭帮我收拾了碗筷,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她好多年没抱过我了。”

李建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树叶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阿姨,小雨她……”

“她没事。”赵丽芬说,“她只是在想事情。建民,你别急。这孩子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李建民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他想起周小雨那天在面馆说的话。她说她每次想到他和赵丽芬以前认识,就觉得别扭。她说她心疼她妈,也恨她妈。她说她剪了头发,不想每天照镜子都看到以前的自己。

她现在又在想什么呢?

他把手机翻到周小雨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说给他三个月。他答应过,不逼她。

可他想告诉她,无论她想多久,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都在。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周,省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李建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雪花簌簌地落下来,盖住了马路、车顶、行人的肩头。他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屏幕亮了,是周小雨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愣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周小雨的脸。她裹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背景是赵丽芬超市门口。货架上摆着红彤彤的春联和灯笼,年味很浓。

“建民。”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嗯。”

“我妈让你回来过年。”

李建民站在雪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却没有动。

“你呢?”他问。

周小雨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她的嘴唇冻得有点红,但她笑了。

“我也让你回来。”

李建民闭上眼睛,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好。”他说,“我明天就订票。”

挂了视频,他站在雪里笑了很久。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站在大雪里傻笑的男人脑子有病。

他不在乎。

他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选了后天的高铁。付完款,他又打开微信,给赵丽芬发了一条消息。

“阿姨,我后天回来。想吃您包的饺子。”

赵丽芬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酸菜猪肉的,小雨说你爱吃。”

李建民站在漫天大雪里,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像一滴眼泪。

可他在笑。

第八章 开春

春节那几天,李建民在赵丽芬家里吃了四顿饭。

初一中午是剩菜,赵丽芬把年夜饭的排骨和鱼热了热,又炒了两个新鲜素菜。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吃得简单,但气氛比年夜饭那天更自然。周小雨不再刻意坐在两个人中间,赵丽芬也不再刻意回避跟李建民说话,偶尔还会指使他去厨房拿醋拿辣椒油。

李建民乐意被指使。他跑前跑后,端菜递碗,跟在自己家一样。

初二那天,赵丽芬的超市开门营业。她说老主顾们都等着买东西,过年歇三天就够了。李建民跟着去超市帮忙,搬货、理货架、收银,什么都干。赵丽芬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搬啤酒箱,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搬东西比小雨利索。”

周小雨在旁边嗑瓜子,翻了个白眼:“我搬过吗?”

赵丽芬想了想,笑了:“也是,你从小就没搬过。”

初三晚上,周小雨拉着李建民出去看电影。两个人从电影院出来,手牵着手在街上走。天很冷,但街上人不少,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红灯笼挂了一整条街。周小雨的围巾裹到鼻子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建民。”

“嗯。”

“我妈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李建民侧头看她。路灯照着她的侧脸,睫毛上落了一小片雪花,很快就化了。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省城那会儿给自己留点体面。她说如果她当初不喝酒,不哭,不拉着人家的手不放,也许今天就不会这么难堪。”

李建民停下脚步。

“我跟她说,妈,你别这么想。她说晚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说她看着你回来过年,心里高兴,但总觉得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委屈。”

李建民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我没觉得委屈。”他说。

“我知道。”周小雨转过头来看着他,“我也这么跟我妈说的。我说建民要是觉得委屈,他就不会回来了。她说她明白,可她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李建民沉默了一会儿。

“小雨,你妈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她能撑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口气。那口气就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在你面前。”

周小雨的眼睛红了。

“可偏偏是你。”李建民看着她,“十二年前她最狼狈的时候,被我看到了。十二年后她最不想让我看到的人,偏偏又是我。她心里那道坎,不是一天两天能过去的。”

周小雨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那我们怎么办?”

李建民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慢慢来。你陪她,我陪她,我们一起陪她。让她知道,十二年前那个晚上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看到一个很难的妈妈,在努力地活着。”

周小雨抬起头来,眼睛里含着泪,但嘴角弯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只是平时不说。”

周小雨推了他一把,他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周小雨靠在他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你敢对我妈不好,我就跟你没完。”

“我哪敢。”

初五,李建民要回省城了。项目还剩一个半月,他得回去盯着。周小雨送他去高铁站,赵丽芬没有来。

“我妈说她不送了,超市忙。”周小雨帮他整了整围巾,“但她让我给你带了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个饭盒。李建民打开一看,是满满一盒饺子,生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妈今天早上五点起来包的。她说你爱吃酸菜猪肉的,让你带回去冻着,慢慢吃。”

李建民捧着那个饭盒,站在进站口,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周小雨把手机掏出来,拨了赵丽芬的电话,递给他。

李建民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阿姨。”

“嗯。”赵丽芬的声音很平静,“饺子带了吗?”

“带了。”

“记得放冰箱。别放外面,这几天暖和了,容易坏。”

“知道了。”

赵丽芬沉默了几秒。

“建民。”

“嗯。”

“路上注意安全。”

李建民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阿姨,等我回来。我回来就去超市帮您搬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听见赵丽芬轻轻笑了一声。

“行。”

挂了电话,李建民把手机还给周小雨。周小雨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

“我妈笑了?”

“笑了。”

周小雨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到了给我发消息。”

李建民进了站,回头看了一眼。周小雨站在栏杆外面,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回去。

高铁驶出站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叫“以前”的相册。他把今天拍的赵丽芬递给他饭盒的照片存了进去,照片里赵丽芬低着头,饭盒用毛巾包着,她正往袋子里塞。

相册里现在是四张照片了。

他关上手机,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春天要来了。路两旁的柳树已经隐隐约约地泛了绿,虽然还很淡,但看得见。

他想起赵丽芬说的那句话。拆了也好,那些事,该拆就拆了。

可有些事是拆不掉的。那些事已经长进了骨头里,变成了今天的自己。赵丽芬的苦,周小雨的倔,他自己的闷,都是从那些事里长出来的。

他不想拆掉它们。他想跟它们一起活着。

省城的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李建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开会、写代码、改bug、跟客户对接,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但他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给周小雨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加班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吃了饺子,你妈包的,好吃”。

周小雨回复得也不多,但每次都会回。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有时候是简短的几个字。

有天晚上,周小雨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赵丽芬在超市里理货架的背影,头发用夹子夹着,围裙系得紧紧的,踮着脚去够高处的方便面箱子。

“我妈今天跟我说,她想把超市重新装修一下。她说货架太旧了,灯光也不够亮,顾客进来挑东西费眼睛。”

李建民回:“好事。我认识一个做装修的朋友,可以帮忙问问。”

“我妈说不用,她自己找人。她还说,等装修好了,让你来看看。”

李建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好。我一定去。”

周小雨又发了一条:“她还说,你上次搬货搬得不错。以后周末有空可以来帮工,不给你工钱。”

李建民笑了。

他回了一个字:“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省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对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的旅社走廊,想起那杯凉了的水,想起那面裂了缝的小圆镜,想起赵丽芬站在阳台上目送他的那个背影。

最后他想起周小雨在面馆里说的那句话。她说她剪了头发,不想每天照镜子都看到以前的自己。

可他想告诉她,以前的她,现在的她,以后的她,他都想看。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赵丽芬发了一条消息。

“阿姨,超市装修的时候,货架我来搬。您别自己搬,腰不好。”

赵丽芬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小雨说的。”

那边停了一会儿。

“行。你来搬。”

李建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但他已经睡着了。

第九章 装修

三月底,李建民从省城回来了。

项目提前一周完工,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说“干得漂亮”,问他愿不愿意留在总部,待遇翻倍。李建民想了想,说“陈总,我想回分部”。老陈有点意外,问他为什么,他说“家里有事”。

老陈没再问,签了调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什么时候想回来,跟我说。”

李建民坐高铁回来的那天,周小雨在站台上等他。她没穿那件白羽绒服了,换了一件淡粉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两个人抱了一下。周小雨的脸贴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瘦了。”

“哪有,我天天吃你妈包的饺子,胖了。”

“我妈包的饺子都让你带回来了,你吃的肯定不是她包的。”

李建民笑了,搂着她的肩膀往外走。

“阿姨的超市什么时候开始装修?”

“下周。她找了个施工队,说先把货架清空,墙面重新刷,灯换新的,地板也重铺。工期大概半个月。”

“那我正好赶上了。”

周小雨看了他一眼:“我妈说了,让你别太累。搬货请人搬就行,不用你亲自动手。”

“我答应了要搬。”

“我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嘴上说不用,心里肯定高兴你来。”

李建民笑了笑,没说话。

赵丽芬的超市关了三天,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装修停业,四月中旬重开,老顾客凭购物小票开业当天领鸡蛋。”告示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一看就是赵丽芬的手笔。

装修第一天,李建民早上七点就到了。赵丽芬已经在店里了,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头巾包着,手上戴着劳保手套,正在把货架上的方便面往纸箱里装。

“阿姨,我来。”

赵丽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跟他客气,直接指了指后面的仓库:“货架上的东西分三堆。日用品放左边,食品放右边,烟酒单独放。别弄混了,回头摆不回去。”

“知道了。”

李建民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开始干活。他搬货的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一箱方便面四十斤,他往肩膀上一甩就扛走了。赵丽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收拾收银台。

周小雨中午过来送饭,带了三份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椒土豆丝。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货架中间吃饭,赵丽芬把红烧肉里的瘦肉都挑出来夹到李建民碗里,自己吃肥的。

“阿姨,您吃瘦的。”

“我不爱吃瘦肉,塞牙。”

周小雨在旁边偷笑。李建民看了她一眼,她朝他挤了挤眼睛。

装修队下午进场,工头姓孙,三十来岁,干活利索。赵丽芬跟他说了要求,墙面刷白色,地板铺浅灰色的防滑砖,灯光要亮,货架换新的,比原来高三十公分。孙工头拿本子记着,点了点头说“行,十天能完”。

“十天?”赵丽芬皱了皱眉,“我停业半个月,一天房租好几百呢。”

“赵姐,我尽量赶,但活儿得干细了,不能糊弄。”

赵丽芬还想说什么,李建民在旁边开了口:“孙哥,您正常干,保证质量就行。停业这段时间的损失,我来补。”

赵丽芬猛地转头看他。

周小雨也愣了一下。

李建民表情平静,像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补什么补?”赵丽芬的声音有点冲,“我开超市这么多年,装修的钱还是有的。”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建民看着她,“我是说,装修期间您少赚的钱,等开业了我帮您赚回来。我周末来帮工,不要工钱。这是出力,不是出钱。”

赵丽芬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孙工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个,赵姐,我先带人进去干活了。”他带着工人进了超市,留下三个人站在门口。

赵丽芬把劳保手套摘下来,慢慢叠好,塞进口袋里。她的声音很轻:“李建民,你不用这样。”

“阿姨,我没怎样。”

“你心里清楚。”赵丽芬抬起头来,眼神复杂,“你做得越多,我欠你的就越多。”

“您不欠我。”

“我欠。”赵丽芬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又压了下去,“你让我心里好受一点,行不行?你越这样,我越觉得十二年前那件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周小雨往前迈了一步:“妈——”

赵丽芬摆摆手,转身走进了超市。

李建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周小雨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建民,我妈她……”

“我知道。”李建民打断她,“她心里过不去。”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想让她过去。”李建民看着超市里面,赵丽芬正跟孙工头说着什么,背影挺得笔直,“你妈这辈子扛了太多东西。一个人扛超市,一个人扛你,一个人扛那些破事。她扛了二十年,扛出毛病来了。她现在觉得,别人对她好,都是有目的的。她不信。”

周小雨的眼眶红了。

“我得让她信。”

那天晚上收工以后,李建民没有走。他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等赵丽芬锁门。赵丽芬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您。”

赵丽芬把钥匙收进口袋,站在他旁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等我干嘛?”

“阿姨,我跟您说个事。”

赵丽芬侧头看他。

“十二年前,您住红星旅社的时候,我给您端过五次面。第一次您给了我五十块小费,我说太多了,您说拿着吧,学生娃不容易。第二次您没说什么,吃完就走了。第三次您喝多了,敲了我的门,跟我说了很多话。”

赵丽芬的身体僵了一下。

“您说的那些话,我记了十二年。您说您男人在外面有人了,您不知道该怎么办。您说您这辈子没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您。您说您想您女儿,可是您不敢回去。”

赵丽芬的手攥紧了衣角。

“我当时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可我听懂了您一句话。您说,您不怕苦,您怕的是别人觉得您苦。”

赵丽芬的眼睛红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遇到难事,都会想起您那句话。不怕苦,怕的是别人觉得你苦。所以我从来不跟别人说我的难处。您教会了我这个。”

李建民站起来,站在赵丽芬面前。

“阿姨,您没欠我什么。您教了我一样东西,我想还您一样东西。”

赵丽芬看着他,嘴唇在抖。

“您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我来了。”

赵丽芬站在路灯底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又擦了一下,可眼泪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地抖着。

李建民没有动。他就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赵丽芬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回去吧,明天还要干活。”

“嗯。”

李建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赵丽芬的声音。

“李建民。”

他回过头。

赵丽芬站在超市门口,路灯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睛。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弯了。

“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带两笼包子。街口那家的,小雨爱吃。”

李建民笑了。

“好。”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以前”的相册。他对着路灯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一盏灯,光晕散开,周围是漆黑的夜。

他把它存了进去。

相册里现在有五张照片了。

他关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夜风有点凉,但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住了脖子。那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是赵丽芬买的。

他走得很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第十章 开业

装修到第九天,孙工头打电话给赵丽芬,说活儿提前干完了,让她过来验收。

赵丽芬赶到超市的时候,李建民和周小雨已经到了。三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超市焕然一新。墙面雪白,地板浅灰,灯光又亮又柔和,货架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比以前高了一截,能摆更多货。收银台换了个方向,从原来的角落挪到了门口正对面,赵丽芬坐在那儿能看见整间店。

赵丽芬走进去,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用手摸了摸货架的边角,看了看地面的接缝,拉开收银台的抽屉试了试滑轨。最后她站在超市正中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半天没说话。

“妈,怎么样?”周小雨问。

赵丽芬低下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亮堂。”她说。

孙工头在旁边笑:“赵姐,满意就行。尾款您方便的时候结一下。”

赵丽芬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转账。转完钱,她拍了拍孙工头的肩膀:“小孙,活儿干得细,以后有朋友装修我介绍给你。”

孙工头带着工人走了。超市里只剩下三个人和满屋子新货架的味道。赵丽芬站在收银台后面,摸着崭新的台面,忽然说了一句:“这收银台比原来那个高了三公分,正好,我以前那个老弯腰,腰疼。”

李建民站在货架旁边,看着她。赵丽芬抬头跟他对上了目光,很快又移开了,低头去摸收银台的边角。

“明天进货。”赵丽芬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建民,你明天有空吗?”

“有。”

“早上六点,跟我去批发市场。小雨看店。”

周小雨在旁边抗议:“我也想去。”

“你去干嘛?你又搬不动。”

“我可以算账。”

“你算账有你妈快?”赵丽芬看了她一眼,“你在店里理货架,把标签重新贴一遍。新货架格子不一样了,位置都变了。”

周小雨撇了撇嘴,但没再争。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李建民准时到了超市门口。天还黑着,路灯亮着,赵丽芬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厚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拉货用的小推车。

“走吧。”

批发市场在城北,开车二十分钟。赵丽芬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后座拆了,腾出空间装货。李建民坐在副驾驶,看着赵丽芬熟练地挂挡起步,打方向盘出巷子。

“阿姨,您这车开了多少年了?”

“八年。二手买的,皮实。”

路上车少,赵丽芬开得不快,但很稳。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厢里暖风呼呼地吹。李建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姨,您当年在省城,是做什么工作的?”

赵丽芬沉默了几秒。

“在饭店端盘子。后来去服装店卖衣服。什么都干过。”

“那会儿累吧?”

“累。但比在家强。”赵丽芬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在家天天挨打,在省城至少没人打我。就是钱少,攒不下来。后来你叔——就我后来那个合伙人,他介绍我去旅社住,说那地方便宜,住着安全。我就去了。”

李建民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到了批发市场,天刚蒙蒙亮。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三轮车、小推车、面包车挤来挤去,搬运工扛着箱子喊“借过借过”。赵丽芬带着李建民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挑货、砍价、点货、装车,动作麻利得像一台机器。

李建民跟在她后面搬货,一箱一箱往面包车上码。方便面、矿泉水、饮料、酱油醋、洗衣粉、纸巾,什么都进。赵丽芬挑货很仔细,生产日期要看,包装有没有破损要看,连纸箱压没压变形都要看。摊主们跟她都熟,叫她“赵姐”,有人递烟,她摆摆手说不抽,有人递水,她接过来喝一口。

有个卖日用品的大姐拉着赵丽芬聊天,指了指李建民:“赵姐,这是你女婿?”

赵丽芬顿了一下。

李建民搬着箱子从旁边经过,假装没听见。

“小雨的对象。”赵丽芬说。

“长得挺精神啊。干什么工作的?”

“搞电脑的。在省城大公司上班。”

大姐竖起大拇指:“赵姐你有福气。”

赵丽芬笑了笑,没接话。她转头喊了一声:“建民,那箱洗衣液放上面,别压下面。”

“知道了,阿姨。”

搬完最后一箱货,面包车的后座塞得满满当当。李建民把车门拉上,喘了口气。赵丽芬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大半瓶。

“累吧?”赵丽芬问。

“还行。”

“你比小雨强。她跟我来过一次,搬了两箱方便面就喊腰疼。”

李建民笑了:“她从小没干过重活。”

“所以我才不让她来。”赵丽芬把车门锁好,靠在车身上,看着批发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让她好好念书。她争气,考上了大学,找了好工作。我没白熬。”

李建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赵丽芬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李建民,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以后跟小雨结了婚,在省城买房,还是回来?”

李建民想了想:“看情况。如果小雨愿意,我想回来。”

赵丽芬愣了一下:“回来?省城工作不是更好?”

“省城是好,但您在这儿。”李建民看着她,“您一个人守着这个超市,小雨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赵丽芬别过头去,看着远处批发市场的大门。

“我不需要你们操心。”

“需不需要是您的事,操不操心是我们的事。”

赵丽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面包车。

“上车,回去了。”

李建民绕到副驾驶坐好。面包车驶出批发市场,上了大路。天已经亮了,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有学生背着书包在路上走。

赵丽芬开着车,忽然开口:“你要真回来,超市的账可以交给你管。小雨那个脑子,算账不行。”

李建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面包车在红灯前停下来。赵丽芬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李建民靠在椅背上,“就是觉得,回来也挺好的。”

超市开业那天是四月中旬,天暖了,街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赵丽芬没有搞隆重的开业仪式,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今日开业,全场九折,老顾客凭小票领鸡蛋”。红纸底下画了一个笑脸,还是歪歪扭扭的。

早上八点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手里拎着购物袋,等着买便宜鸡蛋。赵丽芬站在收银台后面,李建民在门口维持秩序,周小雨负责给顾客指路,因为货架位置变了,老顾客找不到东西。

“赵姐,你这超市重新装修了?亮堂多了!”一个老太太走进来,东张西望。

“李婶,货架都换了,您慢慢逛。”

“这小伙子是谁?”老太太指了指李建民。

赵丽芬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小雨的对象。”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李建民一眼,笑开了花:“哎哟,赵姐你福气好啊,小伙子长得精神!”

李建民朝老太太点了点头,继续帮一个老大爷搬米袋子。周小雨从旁边经过,偷偷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一整天下来,生意比平时好了三成。晚上关门前算账,赵丽芬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忽然笑了。

“今天卖了八千多。”

周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妈,你是不是算错了?”

“没算错。新货架能摆更多东西,好多人以前找不到的货今天都买了。”

赵丽芬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焕然一新的超市。灯光打在白墙上,地板干干净净的,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绿萝换了一个更大的花盆,藤蔓垂到了收银台上。

“建民。”赵丽芬叫了一声。

“嗯。”

“今天辛苦你了。明天别来了,休息一天。”

“明天周末,我没事。”

赵丽芬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赶他。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收银台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超市的备用钥匙。你拿着。”

李建民愣住了。

周小雨也愣住了。

“妈?”

赵丽芬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以后我要是出门进货,或者有事不在,你帮着看店。”

李建民看着那把钥匙。黄铜色的,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子,写着“小雨超市”。

他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好。”

赵丽芬点了点头,拿起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超市,又看了一眼站在收银台旁边的李建民和周小雨。

“关灯锁门,我先走了。”

她推门出去了。李建民透过玻璃门看见她走在人行道上,背挺得直直的,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周小雨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把钥匙。

“我妈从来没给过别人超市的钥匙。”

李建民把钥匙揣进口袋,贴着胸口。

“走吧,关门。”

他关了灯,锁了门,和周小雨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暖了,吹在脸上很舒服。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晃着新绿,空气里有春天泥土的味道。

周小雨挽着他的胳膊,忽然说了一句:“建民,你觉不觉得我妈变了?”

“变了。”

“她以前从来不让人碰她的超市。连我都不行。”

李建民低头看了看口袋,那把钥匙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所以我才要好好干。”

周小雨靠在他肩膀上,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

“骗人。”

两个人走在春天的夜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往前延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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