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涨租通知贴在我门上的时候,我以为是眼睛花了。
一个月前刚涨到四千,这回直接跳到五千四。
一年,整整六次。孙允儿涨房租涨得比菜市场的大白菜还勤。
我气冲冲上了楼,拍响她的门。她隔着门板扔出一句话来:“不是钱的事。这房子,我不想租给你了。”
我脑子一热,顺着嘴就顶了回去:“行,那我住你家去。”
门那边再没了声音。
第二天我从外地赶回来,推开出租屋的门,整个人愣在了门口,屋里被搬得干干净净,连窗帘都摘了。
孙允儿跪在地上擦最后一块地砖,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看见我,站起身,把抹布往桶里一甩:“东西我帮你搬上去了。要住进来,就得对我负责。”
01
我跟孙允儿的房东关系,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
去年三月份,我在同城租房的网站上刷到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八十来平,家具齐全,押一付一,租金只要两千八。
这个价放在城东这片地方,低得有些不正常。
我打电话过去,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冷不热地报了个地址,约我当晚去看房。
我到了地方,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三十岁左右,扎低马尾,穿一件米色风衣,整个人精瘦精瘦的,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太容易亲近的劲儿。
她带我上楼,开了门,站在门口没进去,只远远地伸手比划了一下:“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家具全是原来的,一样不带添、一样不带换。”我探头看了看,里头收拾得干净利索,旧是旧了点,但住人没问题。
我试着还价:“两千五行不行?我一人住,长租。”她看了我一眼:“两千八,一年不涨租。”我当时心里窃喜,这样的价钱在城东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当即就签了合同。
她收了钱,把钥匙交给我,自始至终没有报过自己的名字。
我是在合同上才看到业主那一栏签着三个字:孙允儿。
搬进来头一个星期,隔壁的周桂花阿姨就上门来了,端着一碗自己包的粽子。
她五十来岁模样,圆脸盘,笑起来眼角一堆褶子。
她问我从哪儿来、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对象,问了一圈之后,突然压低声音:“小伙子,孙允儿收你多少钱一个月?”
我说两千八。
周桂花的筷子悬在半空,愣了半天:“她上个月跟我说,这房子租出去一千八。”我和她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哪有房东报低价租客也嫌贵、把差价揣进自己兜里的道理。
周桂花咬着粽角想了想,说:“那闺女心太重,她肯定是怕租客知道实价反倒觉得有诈,故意收个中间价让你们安心。”
这话我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两千八租这么一套房子,实惠实打实。
二来小区里住的多是中老年人,生活安静,阳气足,比郊区那些空荡荡的新楼盘有人气多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挺安稳。
然后,涨价开始了。
第四个月,我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孙允儿发来的:房租从下个月起调整为三千。
微信写得干巴巴,连个表情都没带。
我想了想,三千就三千吧,总比重新找房子折腾强。
结果又过了三个月,她再次发来消息,要把房租涨到三千五,我没有反驳。
那阵子我手里正赶上广告公司年度冲量,天天加班到深夜,哪有心思为几百块钱折腾搬家。
第五次涨价的时候,我有些坐不住了,三千五跳到四千二,涨得有些离谱。
我给她打了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
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在说话,她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莫名地疲惫:“徐承允,不合适的话,你可以搬走。”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声音不像是在赶人,更像是在求救。
我说没事,四千二就四千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突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还真是不怕死。”
然后“啪”一声挂了。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我每次回想,才琢磨出一点味道来,她大概是真的没想过有人愿意留下来。
春节前后那几个月的接二连三的涨价,她大约根本不是为了钱,她在等我自己扛不住提了搬走,可我偏偏每一步都没有退。
元宵节那天晚上,我加班回家。
走到楼下时,看见孙允儿蹲在单元门口的路沿石上抽烟。
她穿着单薄的毛衣,后背顶着墙,烟雾被冷风吹成一绺细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打了声招呼:“孙姐。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坐着?”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我没见过的东西,又像是警惕,又像是打量。
好一会儿,她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徐承允。你这样,还挺适合跟我们这样的人做邻居的。”
“我们这样的人?”我愣了一下。她没再解释,转身进了单元门。楼道里感应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四五楼的拐角处。
那天深夜,我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有人一趟一趟地拖什么东西,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我觉得不太对劲,发了一条微信给她,问需不需要帮忙。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消息:“不用。你管好你自己的房租就行了。”
再后来,就是第六次涨租了。
那张单子从门缝里塞进来,白纸黑字写着新的价格。
五千四。
我说不清那天是怎么回事,大约是压抑了一整年的情绪终于憋不住了,也可能是因为她在微信上那句“不想租了”实在太伤人。
我站在她的门外,拍着门板吼了一通。
她隔着门,一字一句地回我:“徐承允,我说了。这不是钱的事。”
我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我只知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像是憋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可我却递给了她一把刀。
02
第二天一早,我从出租屋出来时,天蒙蒙亮。
小区里还没什么人走动,角落里飘着一股隔夜的油烟味。
我走到楼道口,看见一个男人背靠着墙壁蹲着,正低头玩手机。
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面容瘦削,显得有些疲惫。
我多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意识到被人注视着,也抬头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往我身后的楼层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混杂着廉价白酒的气息,有些冲。
我没太在意,赶到公司开了新项目组的碰头会,等结束已是中午。
我在工位上灌了两口咖啡,拿起手机,看见周桂花发来了一条语音,拉着我嘱咐道:“小徐啊,你今天出门时有没有看到楼下那些人?”我愣了一下,些什么人。
她说有一男一女从早上八点起就守在单元门口,不时向前探着身子,偶尔朝楼上喊两句话,过了许久才走。
周桂花压低嗓门:“好像又是什么姓孙的人来找允儿麻烦。这个月都第三次了。”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整个上午,那些在楼下蹲守的男人、孙允儿隔着一道门的声音、她那条“不是钱的事”的短信,全都串了起来。
“对了,小徐,”周桂花的声音打断了我,“你签合同的时候,上面写了租期几年?”
“两年。”我说。“那你放心大胆住着。”她说,“只要租期还没到,他们谁也动不了你。
我挂了语音,坐在工位上来回翻手机通话记录,去年和孙允儿签合同的时间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
还有九个月到期,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还嫌两年太长,怕以后想搬走被押金卡住。
没想到,这张合同今天竟变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下班后我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烟。
结账时正好碰上孙允儿推着一辆购物车在里头逛,她穿着那件旧棉服,头发胡乱地拢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疲惫。
她看到我,眼神闪了闪,然后低头推着购物车走了另一条过道。
我索性站在收银台边等她结账。她买的东西很少,半袋子速冻水饺,一包挂面,几盒胃药。
她结完账出来,看见我还站在门口,脚步滞了滞。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今天下来的时候注意点。楼下好像有人盯着你这套房。”孙允儿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购物袋,好一会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那两个是我堂哥孙磊和他妈。
我不由得一怔:“亲戚?”
“我妈那边的一个表婶。”孙允儿的语气淡淡的,像是谈及一桩不大相干的事。
“他们想让我把这套房子让出来,给我堂哥结婚用。”我有些不明所以:“这房子是你的名字,你不让又怎么着?他们还能抢吗?”
孙允儿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眼很深,深到让我觉得我自己说的都是些傻话。
“房产证上,是我爸的名字。”她说,“我爸走了,还没过户到我头上。”她顿了一下:“按乡下老规矩,得先问我奶奶的意思。我奶奶要是不让,那套房子就是孙家的,落不到我手里。”
风从超市门口灌进来,冷飕飕的。
我怔在原地。
那天晚上回屋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小区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路灯泛着昏黄的光。
对面五楼亮着一盏台灯,孙允儿的身影映在窗上。
她像是在翻什么文件,翻了一阵,又把东西塞回去,趴在了桌上,肩头轻轻耸动。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不用上班。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我正在屋里收拾换季的衣服,门外猛地传来一阵擂门般的砸击声,伴着男人粗哑的叫喊:“孙允儿!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你别躲着!跟你说正事呢!”
我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猫眼前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是那天蹲在楼下的那位。
他正用拳头拍孙允儿的门板,一下比一下响,嘴里的话也越来越难听:“老孙家的房子,你一个外姓闺女,凭什么霸着不放?奶奶还活着呢,轮不到你拿主意!”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门。
那男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瞪着我:“你谁?”他上下打量我两眼,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冷笑了一声:“哦,你就是那个租客吧?”
我没搭理他,看着他问:“你找孙允儿?”
“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房东。你在这儿大吵大闹的,影响我休息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横肉绷了起来,跨前一步,几乎是贴着我的脸站在那儿:“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这套房是孙家的产业,迟早都是我孙磊的。你现在住的是我的房子,你知道不知道?”他说话时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眼神却发直,显然昨晚宿醉还没醒透。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孙允儿站在门内,穿着一件黑色长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平静地道:“孙磊。你别在我家门口闹事。”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扬了起来:“我这房子有租客,租期两年,白纸黑字签的合同,法律上叫房屋租赁。你跟他过不去,就是跟合同过不去。合同上白纸黑字写了他的权利,他有权住在这里。你动他一根手指头,法律就要找你麻烦。”
孙磊的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难听的话。
孙允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回去告诉我表婶,要谈房子的事,让她自己来跟我谈。派你来敲门砸锁,这套,我不认。”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孙允儿站在门口,身姿笔直。我头一次发现,她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房东,气场一点也不输给眼前的男人。
半天,孙磊哼了一声,转身上楼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暗了下去。
等到彻底安静下来,孙允儿才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徐承允,刚才谢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大概是克制了很久的情绪,到了这一刻才微微露出水面。
她捏着手里的合同,声音有点低:“你以后别逞强。他的事你不用管,合同在,他就拿你没办法。”
她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份合同留在门边。她忘了拿回去。
我捡起来翻了翻,两面纸,写得规规矩矩,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字:租赁期限两年。
而在合同的末端,甲方签名的上方,有一行用黑色签字笔手写的小字,偏着歪着,和打印的字体并不一致:“本合同为真实意思表示,租期届满前甲方不得以任何方式收回房屋。”
那行字下面,孙允儿的签名清晰而用力。
03
那份合同我在手里翻了半天,又放了回去,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没什么反应,我只好说了一句:“孙姐,合同掉门外了。”过了一小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合同接了回去。
门又关上了。
没有多余的话。
那之后她好些天没动静,我虽然每天上下楼经过她门口,也听不见屋里有什么声音。
有时夜间加班回来,透过她家的门缝能看出一丝灯光,但更多的时候,那盏灯早早地就灭了。
倒是有一次,我起夜上卫生间,恍惚听见楼上有动静,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
我以为她睡下了,也就没多想。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时,正好撞见周桂花抱着一盆绿萝往回走。
她看见我,停下脚步,那表情里有几分欲言又止:“小徐啊,你跟允儿住对门这些天了。你觉不觉得,她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我倒是没太注意这些。
她每天早出晚归,跟我碰面的次数都不多。
被周桂花这么一提醒,我才回想起来,这几天碰见她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太好,白得有点过分,眼下也挂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那天晚上下班,我刚走到楼下,正好碰见孙允儿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挺沉。
我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打招呼,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她走到家门口,弯腰掏钥匙,动作有些迟缓。
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下也没拧开,她微微弯下腰,像是有些晕眩。
我赶紧上前几步:“孙姐,你没事吧?”
她被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牛皮纸袋掉在地上,哗啦一下散出一堆文件来。
我低头一看,瞥见几份打印文件,上面印着“房屋权属纠纷”以及法律援助中心之类的字样。
她蹲下来,一件一件捡起来,塞回纸袋里,动作有些慌乱:“没什么事。”她说,嗓音比前几天沙哑了一些。
我蹲下来帮她捡最后几张纸的时候,看见其中一页的落款处写着孙允儿父亲的名字:孙志远。
而后接的一行,印着一串日期,距离今年已经超过了六年,正是他去世的那一年。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她就把纸抽走了,神色僵硬地说:“真没什么事。你别多想。”她开了门,侧身闪进屋里,把我关在了门外。
可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好几个来回,终于还是掏出手机,给周桂花发了条消息:“赵姨,那个银灰色铁柜里原来是放什么的呀?”
信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她的语音就追了过来:“那个铁柜呀,是允儿她爸装账本用的。以前他开过一家装修铺子,里头全是账,他走了以后,那些账本也不知道弄哪儿去了。”我愣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她爸以前是做装修的?”
“做生意的,”周桂花说,“铺面开在城南,做建材代理和家庭装修。头几年生意挺红火的,屋里屋外都是一把好手。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铺子突然就关了门,人也像抽了魂一样,天天喝酒。”她叹了口气:“我问过他,什么都不肯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担了’。后来我也不敢多问。再后来,他就走了。允儿那时候才二十多岁,一个人扛着办完了丧事,把她爸欠的债还给人家,把这套老房子收拾出来,自己住到现在。”
周桂花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隐约有几分哽咽:“那孩子性子倔,样样事都憋在心里,不肯跟人讲。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工作没多久,哪有什么钱,她硬是咬咬牙,一分一分地还清了她爸所有的欠款。后来才把这套房收拾出来租出去,不然她一个人养这屋子太累了。”
我躺在被窝里,手机光打在脸上,心良久静不下来。
我反复咀嚼着周桂花电话中“有一个事”那几个字,我那天在她家门口闻到的酒气,说不定就是那张传票的来源。
过了好一会儿,我回了一条消息:“赵姨,你知不知道孙磊母子为什么非要这套房子?”
这次周桂花迟疑了更久,最后回了我一条语音:“听人说,孙磊在外头做生意亏了一屁股债,他妈攥着一张旧借条,非说当年允儿她爸欠过她一笔款子,连本带利加起来,正好抵这套房子。允儿不认那借条,两边这才闹起来了。”
语音条播放完了,屋子里陷入长久的安静。窗户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把一棵老树摇得沙沙响。
04
之后一连几天,我都在琢磨这事。
孙志远欠肖美玲钱?
照周桂花说的,他是生意失败后才开始酗酒,而肖美玲又曾在他的铺子里管过账。
如果真有这么一笔债,按常理,应该是铺子关门前清算干净,而不是拖到他去世之后几年再翻出来。
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周五下午,我提前从公司出来,在城南那片转了一圈。
几年过去,当年那些建材铺子大多已经改头换面。
我在附近一家五金店打听“老孙头”,店主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哦,你说的是以前那个开‘志远装修’的老孙吧?他早不干了,亏了几十万,把铺子盘出去了。”
我又问了一句:“他以前是不是有个亲戚在店里管账?”
店主想了想:“有,他弟媳妇,叫肖什么玲的。那女人精于算计,掌管进出账目。后来有一天,两人吵了一架,闹得挺凶,好像是为了账本的事,打那以后肖家那女人就再没露过面。”他点了一根烟,“没多久,老孙头就把铺子关了。有人说他做生意亏了,也有人说是替他弟媳妇还了笔赌债。”
我心里猛地一动:“赌债?”
“那女人以前爱赌,老孙头替她垫过不少钱。后来闹翻了,老孙头把账本交给了他妹妹保管。”
“他妹妹?”
“对,孙志远有个亲妹,嫁到外地去了。听说老孙头去世后,她回来过一次,把账本拿走了。”
我记下这个信息,跟店主道了谢。
回来之后我坐在屋里,把这段线索串起来想了一晚上。
如果肖美玲在账面上做了手脚,孙志远发现了,两人吵了一架,她离开,铺子随后关门……那孙志远为什么会选择吃哑巴亏,连妹妹也不告诉?
那或许是因为,使坏的那个女人,终究是他弟弟的老婆。
他不想让家难看。他宁可把铺子关了,赔上所有积蓄,也要保住兄弟的情面和母亲的安心。
可肖美玲却在他死后反咬一口,拿着他“欠过钱”的旧账来抢他留给女儿的房子。
门被敲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孙允儿。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厚外套,头发干干脆脆地束起来,脸色虽然不太好,但比前几日有精神了一些。
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掂了掂递给我:“你之前说你要那几个旧零件。”
我帮忙接过来,低头一看,箱子里装着一台老式台灯和几个用过的笔记本纸箱。
她环顾了一下我的屋,目光从墙上、桌上、书架上一一扫过,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徐承允,你这屋子怎么还是老样子?住了大半年了,一点东西也不添。”我挠了挠头:“家具电器都是你家配好的,我没什么好添的。”她敛着眉头,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阵。
我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这房子原封不动,是你爸的主意吧。”
她微微抬起了眼帘,那一眼看得有些深。
“算是吧。”她说,“我爸爱惜东西,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这套房子是他自己赚的,每一件家具都是他选回来的,甚至连窗帘的挂环坏了他都会自己焊好。可我小时候常跟他闹,嫌他抠门。后来他人没了,这些东西反倒成了唯一的念想。”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遥远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他还在,他也不会希望你为了这房子把自己耗成这样。”孙允儿没说话。
她的手指攥紧了外套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转过身,面向门口,正当我以为她要走时,她突然回过头:“徐承允,你说得对,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房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下的东西了。我可以不结婚,不要孩子,但不能把它弄丢。”她说完就走了。
屋里静下来,只留下那台老旧台灯静静地躺在纸箱里。
我蹲下来把台灯拿出来,灯座上蒙着一层灰。
我拿抹布擦干净,插上电源试了试,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照得整间屋子都柔和了起来。
灯座底部的金属铭牌有些松动,我拧开想要拧紧,却见灯座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纸色泛黄,像是很多年前夹进去的。
我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稀可以辨认:“允儿,这房子是爸留给你的。以后不管谁说什么,你都不要退。爸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唯一能留给你的,就是这间屋了。”
纸条后面有一段被水渍洇开,往下濛濛地晕染开,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那天夜里,很深的夜,我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隔着一层水泥板,闷闷的,不太真切,像是有人捂住了嘴,却又怎么也止不住。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才慢慢消失。
05
因为台灯底下那张纸条的事,我一连好几天心里都觉得沉甸甸的。
几次走到孙允儿门口,想跟她开个口,说点什么,可手举到半空又落下了。
这种事没法说。
我总不能敲门告诉她“你爸在台灯底下藏了张纸条”,那算怎么回事呢。
日子照常往前过。
月中,公司安排我去外地出一趟差。
临走前一天下午,我刚走到小区门口,正碰上孙允儿从外面回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处,脸颊被冻得有些泛红,手里捧着一杯热饮。
看见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犹豫了半秒,开口说:“孙姐,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大概三天,回来后再补交房租。”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了这话,脚步停了一下:“去几天?”
“三天。”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两点的火车。”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抱着热饮继续走了。可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徐承允,你……明天注意安全。”
说完她就加快步伐朝单元门走去,那背影看着有些仓促。我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她的客套话。
第二天中午,我拎着行李箱出门。
经过五楼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孙允儿的房门,门缝紧闭,像是没有人。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见着她的身影。
想想还要赶火车,也就不再等了。
三天很快过去。
第三天下午我办完事往回赶,从火车站打了车回家已是傍晚。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落了几天雨,地面湿漉漉的,路灯把地上照出几摊光。
周桂花正坐在楼下长椅上择菜,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迎上前:“小徐,你可算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今儿下午,法院的人来过一趟,在你那屋门口贴了张告示,好像是什么查封公告。”她压低嗓音,“允儿下午也回来过,站在楼下看了那张公告好一阵,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话音未落,我已经快步冲上了楼。
到了五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连亮起来,我看向自己房间的门板,果然门板上贴着几张盖着红章的公文纸。
我那间屋被查封了。
旁边孙允儿的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
我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孙允儿站在门口。
她穿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臂。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着额角,上面像是在冒热气,脸上也浮着一层淡淡的红。
她看见我,并不惊讶,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我踏进门,愣住了。
屋里摆着好几个纸箱子,其中一些半开着,露出塞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我桌上那台台灯。
我认出那些东西。
它们都是我出租屋里的家当。
“你这……”我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孙允儿弯下腰,把那台老台灯抱起来往桌上一放,直起腰才开口说:“法院那边已经下了裁定,那套房下个月就要执行清退,里面的东西按无主财产处理,所以我赶在这之前把你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她顿了顿:“晚了你就一件都保不住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可她没有想过,出租屋里不仅有我一个租客,还有一整套合同,连她爸留给她的最后那一箱子旧信件也在里头。
“你的东西,我只搬了这两箱。”我沉默了一阵,指了指地上的纸箱。
她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地上那些纸箱里,除了一台老式台灯,确实还有几本旧笔记本。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语气淡淡地道:“那几本东西我留着没什么用,你拿去存着,就当帮我看管,不用还给我。”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满屋的家当被堆成一座小山,孙允儿站在中间,膝盖上文文静静地搁着一条毛巾。
她额头上汗珠密布,比我在门口看到的那层更密,正顺着太阳穴一路滚到下颌尖上,然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她伸手擦了擦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我面前:“我家客厅还有个空房间,不大,但你一个人足够住了。”
我看着她手中的钥匙,又看了看满屋的家当,脑海里嗡嗡的。半响,我艰难地开口:“孙姐,你是认真的吗?”
孙允儿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她说:“徐承允,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没跟人开过玩笑。你那天站在我家门口说,要住来我家。我当真了,就当你是认真的。”
她说完,把那把钥匙往我手里轻轻一放。
钥匙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搁在我掌心里,像是一颗刚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炭。
“要住进来,就得对我负责。”她说。
她说的负责,后来我才明白,指的不光是房租,也不光是吃饭。
她指的,是她拼了命也要守住的那间屋子,那些记忆,那一整段没有旁人知道的历史。
她要把我拉进来,替她一块儿守。
06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搬进了孙允儿家。
她家两室一厅,她自己住主卧,次卧改成了书房,靠窗搭了一张一米五的小床。
她把那床重新铺了干净的被褥,又不知从哪儿找出一个旧枕头,放在床头拍了拍:“你睡这里,东西自己归置一下,阳台另一半可以晾你的衣服。”
她说完就走开了,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个苹果,边啃边翻手机。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昨天晚上,我还躺在五楼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琢磨着下个月的房租该怎么继续涨,第二天,我就搬进了美貌女房东的家。
这感觉比做梦还缥缈。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五楼那间屋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失去视线的眼。
法院的封条在暮色里泛着白,墙上那道红戳子印章远远看上去像一摊干涸的血。
周桂花说得对,那套房,终究是保不住了。
我回身看向客厅。
孙允儿已经啃完了苹果,正蹲在地上整理那堆纸箱子。
她把我的衣服叠起来放进一个脏衣篮,把书一本一本地码回书架上,动作麻利又利落,不像是在帮别人做杂活,倒像在整理自己的领地。
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复杂:“孙姐,你先歇会吧。这些东西我自己收拾。”她头也不抬:“要是大老远搬你这堆东西,我早就收拾好了。别挡着道就行。”
她偶尔停下来,能瞥见那几本旧笔记本被搁在纸箱最底下,斜着压在一件旧外套下露出半张书皮的边角。
我看着她,心里记下了那几本笔记本的位置。
晚饭是我叫的外卖,两碗牛肉面、一碟卤蛋。
她坐在餐桌那边把面捞干净,汤喝了一大半,才放下碗,像是随口提到一件事:“那个查封公告,你看到了?”
我说看到了,这才想起问:“那房子封了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等法院拍卖呗,拍卖款用来还那笔债。”她说着,语气平淡,仿佛与她毫无关系。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看看的借条,是真的吗?”
她微微抬头,目光在我脸上逗留了片刻,然后又回到面碗里:“我说是假的,你信吗?”
“我信。”我几乎没有犹豫。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片刻的停顿虽短,我却觉得周身的空气同时凝住了。
她再没开口说话,把碗收起来,拿进了厨房。
那晚我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夜风摇着树枝,在窗玻璃上落下一层斑驳的影子。
我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几箱旧物件上,那几本笔记本就静静躺在底下,仿佛在等我伸手去取。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翻身起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蹲下来。
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我轻轻掀开箱子,从最底下抽出那几本笔记本。
本子已经旧得厉害了,封皮卷边发黄,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封皮。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笔一笔手写的账目,字体歪歪扭扭,却字字清楚。
那确实是账本,记录着那家叫做“志远装修”的铺子开张头几年的流水。
我接连翻了几页,直到纸质在某处有了明显的分界。
在那里,有一整页被人用胶带粘补过,上面的字迹与前后页面不大一致,几处条目也显得颇为突兀。
我凑近了仔细辨认,拼出一个大致的名称:一笔镇东制衣厂的装修款。
我又翻了几页,看到后面某页的空白处有一道签名,我看不太清,于是用手机照了照。那个签名显得有些歪扭,像是刻意模仿着什么。
一阵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我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孙允儿卧室的门缝下黑漆漆一片,没有灯光。
我合上账本,把它放回原处,回到床上躺了许久,那些模糊的字迹一直在脑中盘桓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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