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你送的那盒营养品,还没我这桌酒席的零头多吧?”

梁俊楠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我。满桌人跟着哄笑。岳母摇头叹气,大姐撇嘴,妻子的筷子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没有反驳,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范晓薇,我想离婚。”

包间门同时被推开,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了一圈,锁定了我:“王总,可算找到您了!李局和陈董在隔壁包间等您开席,人都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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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头天晚上,范晓薇把一套西装扔在床头。

“明天穿这个去。”她背对着我,正在往脸上拍护肤品,“新买的,花了一千多。别让人家觉得我嫁了个要饭的。”

我没吭声,拿起西装看了看,藏蓝色,料子还行,就是版型有些紧。

老天爷知道我有多久没穿新衣服了。

在工地上跟着工人泡了八年,身上的衣服不是灰就是水泥点子,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可范晓薇在乎。

她一直很在乎。

听见没有?”她转过头来,眉毛微微皱着,“明天是我妈七十整寿,别穿你那个旧夹克去丢人。

我应了一声,把西装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准备第二天换上。

其实下午刚接到消息,集团中标了滨江大桥的项目,市里挂名的重点工程,我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负责人。

上头破格提拔我为华东区总经理,文件已经下了。

我本来打算明天寿宴散场后,单独跟范晓薇好好说这件事。

结婚八年,她跟着我一个工地上摸爬滚打的,确实没享过什么福。

我想告诉她,以后不一样了。

没想到,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变成了一场闹剧的前奏。

“对了,俊楠明天订了天成酒店。”范晓薇放下护肤品,语气轻快了些,“他说大包间,能坐两桌,尽量办得体面些。”

梁俊楠。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范晓薇和梁俊楠是高中同学,那个年代的同学关系干净纯粹,不像现在这些花里胡哨的。

可梁俊楠这层关系,在我和范晓薇之间悬了八年。

他追过范晓薇,被拒绝了,可这哥们仗着“同学情分”硬是留在了范家的生活里。

今天帮岳母换灯泡,明天给范晓薇送两盒车厘子,后天又在亲戚聚会上给岳母斟茶递水。

他管我岳母叫“阿姨”,叫得比我都亲。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订就订吧。”

范晓薇还在絮絮叨叨地安排明天的事宜:“俊楠说,妈喜欢热闹,他多请了几个亲戚,到时候我姐他们也来……你明天找个好点的发型,别再让你那个头发看着像刚从工地回来。”

我没有再回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秘书邓雨欣发来的微信:“王总,明晚市建委李局和集团陈董在天成酒店有个饭局,说想顺便跟您碰一下滨江大桥奠基的事,问您方便过来敬杯酒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

天成酒店。

市建委李局。

集团陈董。

都在同一个地方。

明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一整夜,我都没怎么睡踏实。

范晓薇倒是睡得很安稳,呼吸绵长,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模糊的梦话。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没想过要把日子过成现在这个样子,可生活偏偏推着我往这里走。

窗外传来晚归的车声,远远近近地,像什么东西在悄悄逼近。

02

天成酒店,三楼,聚福厅。

我到的时候,梁俊楠已经在门口指挥服务员摆台了。

他穿着一件酒红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亮,看见我和范晓薇,立刻笑呵呵地迎上来:“哟,建军来了!今儿穿新衣裳了?不错不错,看着精神多了!

嘴上说着,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那抹笑纹里藏着什么意味。

我穿着范晓薇买的那套藏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有些紧,勒得脖子不太舒服。

梁俊楠侧过身,冲里面比了个手势:“来来来,里边坐里坐!你的位置给你留好了,靠门口,方便你抽烟透气!”他说完哈哈一笑,那笑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旁边几个来得早的亲戚也笑了。

我没说话,往里走。

路过梁俊楠身边的时候,他正在跟范晓薇小声说着什么,范晓薇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些我很久没见过的生动。

聚福厅挺大,两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碟。

岳母范玉芬还没到,她的位置在主位上,背后是一副写了大大的“寿”字的烫金挂轴。

大姐范晓岚一家已经到了,李志强坐在角落喝茶,见了我点了点头。

范晓岚正在跟一位亲戚攀谈,声音不小:“哎呀,我们家志强工作忙呀,那不是刚调了岗嘛……对,现在管的事多,天天开会……”看见我进来,范晓岚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范晓薇被梁俊楠引到另一桌,跟几个女亲戚坐在一块儿,聊得热闹。

我隔着两个桌子看着她,她说话的样子,眉眼飞扬,跟在家里那种沉默寡言完全不像一个人。

这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岳母范玉芬姗姗来迟。

她穿着女儿们给她买的新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进门时全屋人都站起来。

梁俊楠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岳母的胳膊:“阿姨,您可算是来了!今儿您最大,慢着点慢着点!”岳母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梁俊楠的手背:“俊楠这孩子,就是贴心。”我站在角落,等岳母的目光扫过来时,才开口喊了一声:“妈,祝您生日快乐。”岳母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来了就好。”然后便在梁俊楠的搀扶下朝主位走去。

她的手没有从我这边伸过来过。

范晓薇从我身边经过,低低地说了一句:“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坐呀。”我应了一声,跟着往主桌走。

有人在我身后小声议论:“那是晓薇她女婿?”

“是,听说在工地上干的。”

“啧,看那样子就不太能挣钱的。”

我没回头,在主桌最边上那个位子坐了下来。

正对着梁俊楠。

他正坐在岳母身边,大声讲着今天订了什么菜、什么酒、蛋糕是哪个牌子的。

岳母边听边点头,脸上挂着满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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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席开场后,梁俊楠成了绝对的中心。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绕着桌子挨个敬了一圈,每到一个长辈面前都能说上几句漂亮话。

到了我这儿,他杯子往前一递:“建军,我敬你一杯!你今天这身打扮值得鼓励!”他没说“敬你一杯酒”,他说“值得鼓励”,就像大人夸小孩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全桌人都笑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把酒干了。

梁俊楠的嗓子亮而且快:“我知道大家最关心的问题!阿姨这次七十整寿,俊楠没什么大本事,就尽一份心,让阿姨吃好喝好!”他放下酒杯,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碧绿的玉坠:“阿姨,这是我特意给您请的,找了好几层关系才约到那位大师开了光,保佑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岳母伸手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哎哟,这水头,得多少钱啊?”梁俊楠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万把块钱的事,您高兴就好。”

范晓岚在旁边搭腔:“俊楠对咱妈真是比亲儿子还亲。不像有些人,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该到贺寿环节了。

范晓岚先起来,代表大姐家送了一台按摩仪,说了几句吉祥话。

轮到我的时候,我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礼盒,里面是一套冬虫夏草,品质不算顶级但也是我用心挑的。

梁俊楠伸手接了过去,放在手上掂了掂,嘴角带着笑意:“哟,建军现在也开始讲究养生了?这盒虫草是哪个牌子的?我看看……哎,这东西市面上真真假假的,可别买到假货伤着阿姨身体。”他笑吟吟地把盒子递给我岳母。

岳母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放在了一边,说了一句:“有心了。”那声音客气而疏远。

我坐回位子上,餐桌上的谈笑声还在继续。

我身边挨着李志强,他低声跟我说了一句:“别放在心上,俊楠那张嘴是有点碎,但人热心。”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梁俊楠还在那边跟岳母有说有笑,说范晓薇小时候的事,说她念书时的趣事。

那些事,我这个做丈夫的你压根没听过。

他在说那些事的时候,范晓薇坐在旁边,低着头,轻轻笑着。

我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了攥,松开。

吴经理。

我进酒店门时匆匆扫过一眼,他站在大堂的柱子旁边。

现在他又出现在包间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这回我们目光相遇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鞠了一个躬,退后一步,消失在走廊里。

梁俊楠还在滔滔不绝:“所以说啊,阿姨,晓薇这孩子从小就讨人喜欢,找对象当时我就替她把过关……”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是察觉了什么,转头看向我,“建军,你别多心啊!我这不是拿自己当娘家人嘛。”哄笑声四起。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不错,蒸得恰到好处,鱼肉嫩滑,酱汁调得鲜。

我把鱼肉咽下去,看了眼范晓薇,她正低头拨拉碗里的菜,没有看我。

04

热菜上了一轮又一轮。

我本来以为寿宴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梁俊楠喝了几杯酒,话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点酒意替他把心底的话全捞了上来。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梁俊楠端着酒杯,舌头都有点大了,“晓薇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当年我不懂事,没追上她……可我这么多年看着呢,看着她吃苦受累的,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替她不值!”

岳母没有打断他的话。

范晓岚的眼神从我身上跳过去,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范晓薇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酒杯,还有他身边放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心里算了算他那家装修公司这几年的单子,有几单是从我岳母家亲戚那里接的。

我一个电话就能查清他账面上有多少猫腻。

但我一直没有做。

“建军!”梁俊楠突然点名,“你说说,你这些年为阿姨做过什么?”他说完不等我回答,又自顾自地摆摆手,“算了,你也说不出什么来。你就一工地的,上个月还加班到半夜,是不是?”

他对着全桌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优越感:“我不是看不起谁啊,我说的是实话。人要有自知之明,有多大本事端多大碗。建军,你说对不对?”

满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的在笑,有的在看热闹,岳母正低头跟旁边的亲戚说着什么,似乎根本不想把这个场面圆过去。

我放下筷子,看向梁俊楠。

“说完了?”我问。

梁俊楠一愣,随即又笑了:“怎么,生气了?别啊,我这人心直口快,有啥说啥。”

我没有回应他,转过头看向范晓薇。

她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等着她抬头,等她说一句什么,哪怕只是“少说两句”。

但她没有。

她的沉默,比梁俊楠那句话还要锋利。

我深吸一口气,又等了一会儿。

包间的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有些发慌。

梁俊楠还在说着什么,岳母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好了好了,俊楠,今天是高兴日子,别说这些了。”然后她转头看向我,“建军,你别愣着,给大家添点茶。”

我看了一眼岳母,又看了一圈这张桌子上的所有人。

范晓岚和旁边的亲戚聊着天,李志强低着头喝茶,梁俊楠正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我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范晓薇面前的桌上。信封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东西。

范晓薇终于抬起头来:“这是……什么?”

“明天再看。”我说。

我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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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范晓薇没动那个信封。她只是盯着它,目光晃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坐下。”岳母的声音从主位那头传过来,带着长辈惯有的命令语气,“寿还没祝完呢,你站起来干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有坐下。

梁俊楠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笑眯眯地说:“建军,你这突然整这么一出,阿姨面子上挂不住啊。有什么话坐下说,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看着他。

“你一直在看我笑话。”我说,“看了八年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是那种被人拆穿了什么,又强行撑着表情的样子。

范晓岚这时候插进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嫌恶:“王建军,你今天怎么回事?大喜的日子摆什么脸子?”我没有搭理她,还是看着范晓薇。

她终于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放回桌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有一丝发紧,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我看了八年的脸。

“范晓薇,我想离婚。”我说。

很短的一句话。六个字。

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旁边桌喝酒的亲戚们,也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这边。

岳母的手一抖,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范晓薇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像没听清我说了什么。

梁俊楠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王建军你疯了?!过寿的日子你说这个?”

我转向他:“坐下。”

他愣在那里,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因为我那张脸,他大概从来没见过。

八年里他见过我沉默、微笑、忍让、低头。

但他没见过我此刻这个样子。

岳母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所有的杯碟轻轻地响:“反了你了!你敢在我寿宴上提……”她的话说到一半,包间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短头发,干练,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额头带着汗,一看就是跑过来的。邓雨欣。我的秘书。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满桌的人,落在我的脸上,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王总,李局和陈董在隔壁包间等了您二十分钟了,几位领导都到了,就等您过去开席。”这句话她没有刻意放轻。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梁俊楠扯了扯嘴角:“王总?演什么呢?他叫你来的?一人多少钱……”邓雨欣没有理会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端着酒杯走着,身旁跟着几个人。

那中年人一眼看见我,脸上露出了笑容:“王总,你在这儿呢!李局刚还在念叨你呢,你的工程,马上要奠基了!”

梁俊楠的表情凝固了。

他认得那个人。

区建设局的那位科长,上周他提着两箱好酒去求对方批个手续,人家连门都没让他进。

此刻那个科长正满脸笑容地跟在那花白头发的中年人身后,远远地冲我点头致意。

06

那位花白头发的陈董走到包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笑着对里面的人点点头:“今天是老太太的寿辰吧?那我们倒是不好扰了你们的家宴。”

他转向我,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屋里的人都听见:“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