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儿在朱家老宅门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雪花落了她一身,化开了又冻上,膝盖底下那层青石早被她焐出一片水渍,又被风刮成薄冰。
怀里裹着的孩子烧得滚烫,小手攥着她的衣襟,迷迷糊糊喊娘。
那扇门始终关着。
冯自明打着油纸伞走出来,蹲下身叹了口气:“弟妹,爹说了不认就是不认,你跪死在这儿也没用。”秀儿没看他。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朝门缝举起来,声音不大,却硬邦邦地砸进院里:“爹,您儿子咽气前留给您的信,您当真不要了?”门里传来烟杆子重重敲在门框上的闷响,紧接着,那两扇门从里头被猛地拉开。
棺木运回来的那天,青石镇正下着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
朱志强的尸体是酱坊的两个长工用板车拉回来的,人用一床破棉被卷着,被面上洇出一大片暗褐色的印子。
秀儿大着肚子站在门口,看着板车停在朱家老宅的台阶跟前。
她没哭,也没往跟前扑,就那么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床棉被底下露出来的一只鞋底。
那是她亲手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得像鱼籽,她嫁给朱志强那年学了整整三个月才学会。
鞋底上沾满了泥,还有一块擦不掉的黑渍。
朱开山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
冯自明从里屋迎出来张罗着把人抬进灵堂,又打发人去请镇上的老师傅来给志强净身换衣。
他安排得头头是道,像他这些年替朱家料理大小事务一样妥帖。
朱明珠端着一碗热茶要递给朱开山,老人没接,转身进了里屋,关了门。
那天夜里,朱开山没有出来。
尸体在院中停了三日。
青石镇的老老少少都来看热闹,话说得也越来越难听。
有人说朱志强是在外头赌输了账,被人追债打断了气;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去收账,是拐了人家的媳妇私奔,被人家男人领着人追上了。
这些传言传到秀儿耳朵里时,她正跪在灵前给火盆添纸钱。
她一声不吭。
朱明珠端了碗热姜汤蹲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弟妹,你别怪嫂子说话直。志强这一走,外头风言风语一大堆,你要真替朱家着想,就别让这些话再传了。”秀儿抬起眼:“传什么?”朱明珠把碗搁在她脚边,压低了声音:“账房那边过了账,少了三百两银子。那可是公中的钱,如今人去账空,你让爹怎么跟族里交代?”秀儿盯着盆里的火苗,半晌没说话。
火光照得她半边脸通红,半边脸陷在阴影里。
朱明珠走后,秀儿一个人把剩下的纸钱烧完。
她扶着腰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
她拖着步子拐进后院,找到放志强旧物的那间偏屋。
门没锁,锁扣上挂着根麻绳,她解了半天才解开。
屋里堆着几只旧木箱,墙角立着一根扁担,是志强早年在酱坊挑水用的。
秀儿蹲下去,把木箱一一只掀开,里头全是旧衣裳、旧鞋帽,用油纸整整齐齐地包着。
她翻到最底层那只箱子时,指尖触到一件粗布棉袄。
那棉袄她认得,志强出门收账那天穿的就是这件,酱色的面子,袖口内侧缝着一小块补丁。
她把棉袄从箱底抽出来,抖开,凑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酱味混着烟草气钻进来,眼泪唰地就落下来了。
她把棉袄贴在脸上,那粗硬的布面磨着她的脸颊,像志强粗糙的手掌。
她哭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开始按部就班地叠那件衣裳。
就在这时,她的指腹碰到内衬里一处硬结。
那硬结夹在棉花和里布之间,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秀儿翻过棉袄内衬,凑到窗口的亮光底下细看,缝线针脚细密,用的是双锁针法。
志强从前给她改过衣裳,她认得他的手艺。
她找到线头,用指甲挑了几下,从里头抽出一块巴掌大的白布。
布上的字迹用的是炭条,写得很潦草,有些字迹已经蹭花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账上亏空有诈,勿信外人。酱坊地契已被押出,当票在账房吴处。若我出事,可寻吴先生。自明有鬼,提防花言巧语。”秀儿把那块布攥在掌心,血全往头顶涌。
她蹲在窗前,把那些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将白布折成小块塞回棉袄内衬里,又把线原样缝了回去。
然后她站起来,将棉袄抱在怀里,走出偏屋,穿过月色下的院子,往账房的方向走去。
账房已经熄了灯。
秀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头静了片刻,传出吴先生的声音:“谁?”秀儿低声道:“吴先生,是我,志强屋里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吴先生披着件夹袄站在门内,看见她大着肚子站在月地里,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屋:“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秀儿把那件棉袄放在桌上,从内衬夹层里取出那块白布,递到吴先生面前。
吴先生接过,对着灯看了半晌,脸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他把布片放回桌上,沉默半晌才开口:“志强出事前三天,确实来过我这,搁了一个油纸包,说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务必交给你。”他转身从墙角那只旧木箱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秀儿手中。
秀儿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叠泛黄的纸。
她一张一张翻看,是酱坊的地契。
地契背面用炭笔写着两行小字:“此契若现,即我身故。秀儿与腹中子,可凭此契自保。”秀儿把地契折好,塞进怀里,又看着吴先生:“吴先生,这地契的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吴先生点了点头:“你放心。志强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托付的事,我不会走漏半个字。”秀儿离开账房时已经过了子时。
雪下得更大了。
她裹紧棉袄,走回自己那间偏屋,将地契和那块白布用油纸包好,塞进墙根一块活动的青砖后面。
躺到床上时,她感觉自己像被抽干了力气,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清早,冯自明找到朱开山:“爹,我寻思着,弟妹一个人在咱们家住着,外头的风言风语也没个消停。要不先送她回娘家住段日子,等孩子落了地再做打算?”朱开山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烟杆子,却没点火:“志强才走,就把他媳妇撵回娘家,像什么话?”冯自明赔着笑:“我不是撵,是怕她听了不好听的话心里难受。再者说,咱们这院里都是糙老爷们,她大着肚子,不便当的时候多着呢。”朱开山没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生下来再说。”秀儿站在窗根底下,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冯自明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句句都是为她着想。
但她摩挲着怀里那块白布上那些炭字,总觉得这个姐夫的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把油纸包从青砖后面又摸了出来,揣进怀里,才觉得踏实了一些。
腊月十七,秀儿在后院柴房里发动了。
产婆是冯自明头天就叫好的,姓刘,五十来岁,常年在镇上替人接生。
她进柴房之前,冯自明在门口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压得很低,秀儿躺在柴房的草垫子上疼得满身冷汗,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但刘婆子一进门,她就觉察出了不对。
刘婆子先没急着看产妇,两只眼睛先往她肚子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脸上溜了溜。
秀儿阵痛来袭,没有力气跟她绕弯子,死死攥住产婆的手腕,咬着后槽牙说:“婶子,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孩子生下来是什么样,您照实说照实报。但要是有人让您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指鹿为马,拿我孩子的相貌做文章,我这个做娘的,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刘婆子被她捏得手腕生疼,看着她因为疼痛而扭曲却眼神异常清醒的脸,心里打了个突。
她本想说两句场面话圆过去,但秀儿随即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阵更强烈的阵痛让她浑身痉挛起来。
刘婆子顾不上别的,本能地伸手去接。
进进出出折腾到天亮,孩子的头总算出来了。
刘婆子托住那个湿漉漉的小身子,孩子被憋得太久,浑身铁青,一声不吭。
她倒提着小腿拍了两下后背,巴掌落地,才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似的哭。
紧接着又拍了两下,孩子的哭声渐渐大了,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
刘婆子用热水把孩子擦干净,翻过来看了一眼眉眼和身下,这才朝外头高声喊了一句:“是个带把儿的。”秀儿躺在那儿,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着刘婆子怀里那个扭动的小东西,眼泪刷地就涌了出来。
朱明珠端着一碗鸡汤进来时,秀儿已经自己把孩子裹好了。
她靠在墙上,脸色蜡白,两手把襁褓圈在臂弯里,像头护崽的母兽。
朱明珠把汤放在她手边,低头端详了一会儿孩子的脸,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这孩子眉眼倒是秀气,瞧着不像咱志强年轻时候的模样。”秀儿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那孩子刚睁了一只眼,迷迷蒙蒙地看着她,鼻梁塌塌的,薄薄的嘴唇抿成细细一条。
志强一岁多的那张老照片她也看过,分明就是这个样子。
但秀儿没有反驳,她只是把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低声说了句:“小孩儿一天一个样,嫂子过几日再看,兴许就像了。”朱明珠又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放下鸡汤就走了。
秀儿等她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把怀里的油纸包摸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襁褓和锁儿后背之间贴着的位置。
那油纸包里包着酱坊地契和那块白布。
她贴着儿子的耳朵轻声说了句话。
外头起了风,柴房的门缝里灌进来一丝寒气。
她低头,在孩子额角上轻轻亲了一下:“锁儿,咱娘俩,往后就得靠自己了。”
锁儿三岁那年初秋,秀儿在镇上的缫丝厂找了份浆洗的活计,早出晚归,一个月能挣一吊钱。
她赁了镇西头一间两进的小屋,屋里空空荡荡,她拿来两只旧木箱搭成桌子,上头蒙了块碎花布,就是全部的家具。
住进去那天,秀儿把那只油纸包塞进灶台后面的墙缝里,又用黄泥抹平了,外头看不出一丝痕迹。
傍晚锁儿睡醒,揉着眼睛喊娘。
她应了一声,从灶台上端下一碗蒸蛋,蹲到锁儿面前,一口一口地喂他。
锁儿吃得嘴角都是蛋羹,仰着小脸问她:“娘,今天有人跟我说,我生在朱家,姓朱。我到底姓什么呀?”秀儿的勺子停在半空:“你姓朱,你爹叫朱志强。”锁儿又问:“那爷爷为什么不要我们?”秀儿把一勺蒸蛋塞进他嘴里:“不是不要。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锁儿嚼着蛋,没再问了。
可他那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儿以为他受了凉,伸手探他的额头,锁儿抓住她的手,小声说了句:“娘,等我长大了,我要自己问问他。”秀儿的眼眶忽然发酸。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了一句“好”,就再没说话。
朱明珠差人送过两回吃食,秀儿都原样退了回去。
第三回,门上拴了一只芦花母鸡。
送鸡的伙计说,是吴先生托他带来的,让他务必亲眼看着秀儿收下。
秀儿站在门内盯着那只鸡看了好半天,那鸡冠子红彤彤的,蹲在门槛边咕咕叫了两声。
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嫁进朱家那年养过的那只老芦花的后代。
那年鸡是老死的,过后不久有一窝鸡仔里有一只长得跟老芦花一模一样。
志强还打趣说,这是老芦花的转世,得好好养着。
秀儿弯下腰,解开了那只鸡脚上的草绳。
她把鸡抱进院子,从米缸里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看着它低头啄食。
锁儿从屋里跑出来,蹲在边上看了半天,抬头问:“娘,这是咱们家养的鸡吗?”秀儿点点头:“嗯,你爹以前养过的。”锁儿哦了一声,又看了那只鸡两眼,忽然说:“那我给它起个名吧。它叫花妈妈。”秀儿摸了摸他的头:“行,叫花妈妈。”她把那只鸡养了下来。
那年冬天来得早,腊月头下了一场大雪,锁儿夜里蹬了被子,第二天起来就发起烧来。
秀儿起初没太当回事,拿白酒给他擦了手心脚心,又喂了半碗姜汤。
可烧到后半夜,锁儿的嘴唇都裂了皮,小脸烧得通红。
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炭。
秀儿吓坏了,半夜三更去敲镇上药铺的门,敲了半天才有人应,抓了一服退烧药,拿回来煎了喂下去。
可烧还是不退,锁儿的眼皮烧得发肿,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衣襟喊:“娘,我难受……”秀儿抱着他坐在灶间,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一手揽着孩子,一手从墙缝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在手里攥了一整夜。
她没有打开。
她知道,一打开,这条路就没有回头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