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人事把我叫进办公室,说袁总要跟我谈谈。
我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走进袁民生办公室,他让我坐,又让我喝茶,绕了半天圈子,最后说了句“公司要精简人员”。
十二年了,没迟到过一回,没误过一桩事。到头来一纸通知,说我“不服从管理”。
我什么也没说,回工位收拾了东西,退出所有工作群,把工牌往门卫桌上一搁,头也没回。
下午两点半,手机响了。
李怡然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老板在群里急疯了,满世界找我的联系方式,3800万的项目明天验收,机器只有我碰过,公司上下没人接得了手。
我站在阳台上,摸出一根烟。手机在掌心里,嗡嗡震个不停。
01
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悬在头顶。
脸被晒得发烫,脚步却没停。路过公司门口那棵老槐树,我停了一下。这棵树底下,我抽了十二年的烟。往后大概不会再来了。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
我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旁边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小孩指着我说:“奶奶,那个叔叔抽烟。”
我没等公交。拦了辆出租,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师傅,这么早下班啊?”
我没接话。他识趣地闭嘴了。
到家楼下,我没急着上去。
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包烟抽完了。
楼上的窗户开着,梁娴晾衣服的衣架子伸出来,上面挂着我的蓝格子短袖。
那件衣服洗得发白,领子都卷边了。
我早说要扔,她不让,说还能穿。
我深吸一口气,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还是拧开了。
梁娴正蹲在地上擦地。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咋这么早回来了?”
“公司没事,提前下班了。”我换了鞋,往屋里走。
她没再问。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中午的剩菜热了热,两碗米饭摆在桌上。我扒了两口,筷子停住,又接着扒。
她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就是有点困。”我放下碗,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上个月漏水留下的。
我说要修,一直没顾上。
这下好了,有大把时间修了。
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响了。是李怡然。
“黄哥,你……你还好吧?”
“挺好的,在家歇着呢。”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压得极低:“黄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今天下午,袁总在群里急疯了。你走了以后,那台设备出了状况,调不出来数据了,全公司没一个人能接上你的手。”
我捏着手机没出声。
“袁总发了好几条语音,说什么‘谁有他的联系方式’,‘赶快把人找回来’,‘那3800万的项目明天就要验收了’……丁总在群里一句话都没说。”
“怡然,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就当没听见。”
她急了:“黄哥,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觉得……这事,你得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分量。”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站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楼下的垃圾桶旁边,一只流浪猫在翻食。我看着它,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宋俊智发来的微信:“师傅,对不住。今天上午,我一句话都没敢说。”
我打了一行字:“不怪你。好好干。”想了想,又删了。回了三个字:“没事的。”
02
晚上七点半,有人敲门。
梁娴去开的门。我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门:“嫂子,宏志在家吧?”
丁勇。
他提着两瓶酒,腋下夹着一条烟,笑嘻嘻地进了屋。梁娴给他倒了杯茶,看了一眼没坐下的我,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宏志啊,今天的事,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他把烟放到茶几上,“老袁那人心直口快,做决定有时候不过脑子。可他跟我说了,你这个人,技术没得说,人品也没得说。”
我点了一根烟,没看他。
“你看,眼下公司那个项目,明天就要验收了。设备是你亲手调校的,中途换人谁也不熟。老袁的面子你驳得起,可这3800万的项目要是黄了,公司几年都缓不过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是老员工了,总不能看着公司栽这个跟头吧?”
我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丁总,你今儿来,是老袁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他一愣:“这不都一样嘛。”
“不一样。”我抬起头看他,“老袁让你来的,那是他给我递台阶。你自己来的,那是你怕这摊事落你头上。”
丁勇的脸色变了变,嘴角还挂着笑:“宏志,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你好嘛。你要是现在回去,老袁那边我帮着说说话,你低个头,把交接上的事讲清楚,这事就圆过去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丁总,我被开除的,不是辞职的。交接的事,我一张纸都没留下,你让我低什么头?”
他站起来,脸上挂不住了:“黄宏志,你别不识抬举。老袁能让你回来,那是给你面子。”
“面子他自己挣的,不是我给的。”我站起来,“丁总,酒你提回去,烟也提回去。我这个人不喝酒,也不抽烟了。”
他提着东西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梁娴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站在我面前:“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是我媳妇,瞒不过去的。
“被公司开了。”
她手里的毛巾拧了一下,没有水,但她还是拧了一下。“你干了十二年,他们说开就开?”
“说我不服从管理,延误工期。”
“你没有。”
“我知道。”
屋里静了很久。挂钟嘀嗒嘀嗒地响。梁娴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吃饭。”她放在桌上,“日子还过,天塌不下来。”
那碗面,我一个荷包蛋都没吃下去。喉头堵得慌。
03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天刚蒙蒙亮,梁娴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床,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洗漱完,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梁娴听到动静,翻身坐起来,看着我在镜子前整理衣领:“你要出门?”
“去一趟甲方那边。”
她没追问。我走到门口,她喊住我,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泡了茶,路上喝。”
我接过来。杯壁是温的。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不管怎样,别让人欺负。”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
甲方单位在城东。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十来分钟的路。
门口登记,传达室的大爷问我找谁,我说找曾工,曾德福。
他拨了个电话,让我进去了。
曾德福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到是我,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放下手里的老花镜:“进来吧。”
他泡了杯茶推给我,也没寒暄,直接开口:“我听说你走了。”
“嗯。昨天上午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一会儿:“你知道你这个岗位变更是要甲方书面同意的吧?”
我愣了一下。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原来只是个干活的,从没碰过合同和条款。
“招标文件上,核心技术人员写的是你的名字。”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指了指,“这上面有条款约定,核心人员变更必须经甲方书面同意。现在公司那边换了人,却没有跟甲方做过变更报备。也就是说,如果验收出了问题,责任在乙方,在那帮人身上。”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变不了。
“老袁知道这个条款吗?”
曾德福笑了:“你说呢?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个项目之所以能中,你名字写在那上面,是甲方打分的时候亮得出去的一张牌。他开你之前,大概没想起来这个条款的分量。现在,他应该想起来了。”
他慢悠悠地合上文件,抬眼看了看我:“那3800万的项目,要是黄了,违约金是合同额的百分之三十。你自己算算。”
一千一百四十万。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临走时,他送我到楼梯口,拍了拍我的肩:“黄工,我给你交个底。这个项目,我只认你的签字。别人拿过来的图纸,我不看。”
我走出甲方大门,阳光刺眼。
路边早饭摊子正热闹,油条下锅的滋滋声、豆浆机嗡嗡的响,混在一起。
两个穿工装的人端着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不知说到了什么,笑得脸都皱起来。
我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杯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手机在兜里没什么动静。袁民生没有打来电话。
04
回家里已经过了中午。梁娴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我坐在沙发上,把曾德福那份文件里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一千一百四十万。
袁民生不敢让这个项目黄。十二年来第一次,我明白了自己在这家公司里的真正分量。不是技术,不是资历,是那个投标文件上的名字。
但我没有急着打电话。我就等着。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几秒,传出一个声音:“宏志……是我。”
袁民生。我没有开口。他咳嗽了两声,嗓音像砂纸:“上午的事,你考虑一下。公司这边确实离不开你。”
“袁总,你开除我的时候,倒是挺离得开的。”
那头沉默了一阵:“宏志,咱们都是老同事了,有话好说。”
“我没什么话好说的。开除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不服从管理,延误工期。你要是觉得这八个字用得合适,那就合适吧。”
挂了电话。梁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手里攥着锅铲:“是你们老板?”
“嗯。”
她没再问,转身回去炒菜。锅里滋啦一声响,菜香飘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手心攥了一把汗。
傍晚的时候,梁娴把一碗粥端到我面前。
她今天做了两菜一汤,平时只有过年才这么丰盛。
“别想了,先吃饭。”她刮了刮围裙,坐到我对面。
我舀了一口粥,黏糊糊的,咽下去的时候有点烫。
梁娴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自己开个公司。”
她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开公司?拿什么开?”
我心里没底。这些年的积蓄,满打满算二十来万,注册公司勉强够,接项目周转是痴人说梦。“技术上,我能干的活不缺人找我。”我只能这么说。
梁娴没笑话我。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那要是不成呢?”
“不成,就再说。”
她点了点头,端着碗站起来:“那先把粥喝了。”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眼睛有点红。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点多躺下,翻到十二点,又翻到一点。
梁娴的呼吸匀匀的,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透进来一道光,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凌晨一点四十,手机屏幕亮了。我一下子坐起来,抓过手机。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袁民生的声音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宏志……我跟你认错。我老袁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今天,我认了。”他停了一下,呼出一口粗气,“这个项目明天九点验收。你要是不来,就真黄了。”
我靠在床头,握着手机,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也没有挂断。
电话里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城市深处的汽车鸣笛声从手机缝隙里漏进来。
很久很久,我终于开了口:“袁总,你该跟我说什么,你自己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到了袁民生这辈子第一次说出口的三个字:“对不起。”
我的喉头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去。”
05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宏志,谢谢你。明天我让小李给你留车位。”
我没有回。
天光从窗帘边漏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翻身下床,洗了一把脸,把压箱底的一套干净工装翻出来。
那套工装是去年元旦发的,一直舍不得穿,连吊牌都没拆。
梁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门框上看我,头发乱蓬蓬的:“今天去?”
“嗯。去见甲方,验收。”
她走过来,伸手把我翻了翻衣领,又拍了怕肩头不存在的灰。“去吧,”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嘱咐我去赶集,“别什么都答应他们。”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出门的时候,她在身后喊了一句:“早点回来,我炖排骨。”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门把手,脸上没有笑,眼底的光却亮亮的。
我打车去了公司。
路上,窗户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车行到公司楼下那条街,我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袁民生的车。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身边站着人事经理。
看到出租车的影子,袁民生往前迈了两步,又收住了脚。
我推开虚掩的玻璃门走进去,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没能叫出口。
会议室里,曾德福的甲方一行已经到了三个。
我上到二楼,袁民生在楼梯口等着。
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眶眍䁖得厉害,嘴角起了泡:“来了。”他接过我的包,一只手下意识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停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后落下来,落得很轻。
我进了设备间。宋俊智蹲在墙角,看到我进来,他猛地站起来,一双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师傅……”他终于喊了一声。
我蹲下来,拧开手电筒,钻到控制柜下面。
机箱积着灰,摸上去凉丝丝的。
我伸手探了探线路板,又拧开三组传感器,用万用表逐一测。
数据飘忽不定,忽高忽低。
宋俊智递过一把螺丝刀:“师傅,我试了一上午了,换了两块板子都没反应。”
“板的型号你看看,跟原来的对不对得上?”
他愣住了:“这个……丁总说型号一样,我就换了。”
我拧开那块板子的外壳,看了一眼标签,轻轻放下来:“不对。这块是旧款,程序入口跟原来的不一样,上机就报错。”我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门口抽烟的袁民生,“袁总,仓库的钥匙,谁管?”
袁民生的烟灰落了一裤腿:“……丁勇管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心里琢磨,中午之前,有一块对得上型号的板子才能过关。
一个电话能解决的事,但那天早上,我打了七八个电话,才从城郊一个老朋友那里找到了替代板。
他送到楼下的时候,手里提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搓着手:“宏志,旧型号不好找,这个是将就的,能用,但得调一组参数。”
我接过来,拍了怕他肩膀:“谢了,晚上请你吃饭。”
宋俊智跟在我后面,搬了一块木板垫在地上,我蹲下,把板子装上,跳线重新排了一遍。
三个小时,我蹲在地上没直过腰。
袁民生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烟灰掉了一地。
下午两点半,设备重新运转起来。
嗡鸣声平稳有力,数据一条条对上。
我关掉电源,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曾德福走进来,围着设备转了一圈,在验收单上签了字,递给我:“黄工,你辛苦了。”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墨迹新鲜润泽,像落了一层水光。
我看见袁民生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像扛了很久的重物突然落了地。
他背过身去,吸了吸鼻子,又转回来,递给我一瓶水:“宏志,这份情,我记下了。回来吧,工资翻倍,条件你提。”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回可以。三个条件。丁勇退出项目。我做独立技术顾问,不归他管。公司出一份书面声明,承认开除我是错的。”
袁民生沉默了很久。他点了点头:“行。”
走廊那头,丁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拐角处。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走到我面前,喉咙里含含糊糊地滚出几个字:“那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
我没有应声。
06
丁勇退出项目,调令下午就下了。
袁民生签字画押的时候手都没抖。
我在一楼临时借了一张桌子,处理验收后的收尾文件。
椅子吱呀吱呀响,桌板缺了个角。
宋俊智搬了一台风扇放在我脚边,说:“师傅,这屋热,先凑合凑合。”
我心里发笑。
我在这个公司十二年了,从一线干到主任,到头来,连间像样的办公室也没给我留。
可我没说什么。
坐在这张缺了角的桌子后面,反而觉得踏实了。
日子平了几天。项目进入运行期,设备稳得很。原来堵在我心里那口气,也慢慢散了。
李怡然路过我桌前,放下一个橘子:“黄哥,丁总这两天晚上老约人喝酒,嗓门不小,说项目离了他照样转,还说有个老总请他去做副总。”
我剥开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嗯,知道了。”
橘子挺甜。我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李怡然站在那里看着我:“黄哥,你就不急?”
“急什么?”我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边挨不着。”
李怡然走后,我把手里的橘子吃完了。窗外的天阴下来,像要下雨。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半。
两天后,宋俊智说了一件事,让我心里又揪起来了。
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傅,昨天夜里有个人用丁总的工号登录了设备系统。我早上查日志看到的,登录了大概十几分钟。”
“几点?”
“十一点出头。”
“进的什么界面?”
“参数调整。”
我放下手里的笔,盯着窗口的屏幕:“后来有没有改数据?”
“改了三组参数,时间不长,看不出门道。但我拿早上的数据对比了一下,偏移量不大,不是专业的人调不出那个精度。”
我沉思了片刻:“他是自己琢磨的。”
宋俊智挠了挠头:“丁总懂这些?”
“他在旁边看了这么多年,多少学了一点。但他学的是皮毛,不知道参数之间的关联和牵扯。”我抬眼看着窗外,“你什么也没看到,听到没有?”
宋俊智点了点头:“师傅,我明白。”
那次谈话之后,我没有声张。
第三天下午,设备例行巡检,我站在控制柜前面,一条一条过数据。
系统日志里,丁勇的工号又出现了。
比上次更深了一步,改了链路层的四个参数。
我盯着那行操作记录看了很久。
这个项目的图纸我已经烂熟于心。
链路的四个参数一旦被调整,短期运行看起来没问题,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全线崩溃。
验收时若是刚好撞上,设备会直接停摆。
他是想露一手,还是想搅浑水?
我摸不准。
但我没有删掉那条记录。
我用手机拍了照,又把日志导了一份存进U盘,锁进抽屉里。
什么都还没发生,我不能打草惊蛇。
可我也不能不防。
回到家里,梁娴在厨房里炖了排骨,满屋子都是肉香。她把一碗汤端到我面前,问:“好喝不?”
“好喝。”
“公司的事儿,定了?”
“嗯。”我喝了一口汤,“这个月干完,项目就收了。我自己的咨询公司也注册好了。”
她坐下来,隔着饭桌看我:“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就看这碗饭能不能端住。”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07
第二次设备验收的日子定在周四。
上午八点半,我到公司。设备运行一切正常。九点整,曾德福带着甲方一行进了设备间。袁民生亲自陪同,笑语盈盈。
曾德福绕着设备走了一圈,拧开控制柜门,看了一眼显示屏:“黄工,跑一下全流程看看。”
我点头,蹲在控制台前面,按下了启动键。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持续了两三秒,数据条缓缓爬升。我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它们稳稳地上扬着。
然后,我看到了那组异常的跳点。
曲线在第三秒的位置抖了一下,像一条绷紧的线突然被人弹了一下。我心里一沉,目光迅速扫了一遍参数表。丁勇调的链路参数果然藏在这里面。
我抬头看了袁民生一眼。他也察觉了异常,脸色微变。曾德福的眉头皱起来:“黄工,怎么回事?”
我没有答话,关掉电源,重新打开调试界面。
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三组参数,修改,重新跑了一遍。
曲线再次上扬,第三秒处依然抖了一下。
数值虽然不大,但在专业眼睛底下,就像一根刺扎在白米饭里。
我自己调试过的设备,什么脾性我最清楚。
这个抖动的幅度不该出现。
“设备参数被动过。”我站起来,面向袁民生,“有人在验收前夜登录过系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袁民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丁勇的座位空着,他今天以验收无关人员的身份被安排在办公室等候。
我没有再提丁勇的名字,调出操作日志,打印机吱吱地吐出一页纸。
曾德福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纸张递给袁民生:“袁总,这种事在工程项目里,性质很严重。”
袁民生接过去,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工号和登录时间上。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今天先到这里。设备状态黄工已经调整过了,后续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曾德福看着我,眼里的意思很明白:“黄工,你说。”
“设备没问题,我可以签字。”我说,“但操作日志我已经备份了。这件事,不该就这么过去。”
曾德福点了点头,起身与袁民生握了个手:“袁总,我们下周一再过来复检。希望到时候,能看到你们的处理结果。”
一群人走后,袁民生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我在走廊上,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
中午,人事办公室下了通知:暂停丁勇同志的一切职务,配合公司调查。
消息传得快,中午食堂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收敛了许多。
李怡然坐在我斜对面,低头扒饭,没有看任何人。
下班前,袁民生把我叫进办公室。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宏志,那个操作日志,你手里有备份吧?”
“有。”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你有没有想过,回来做副总?技术这一块全归你管,公司的事,你说了算。”
“袁总,”我说,“我下个月就要开自己的公司了。第一个客户的合同已经寄过来了,下周一签。”
他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这边的项目?”
“项目收尾我做完。”我说,“我就是来收尾的。尾收完了,也该走了。”
他没再劝。
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却一口没喝。
我走的时候,他忽然在背后叫我:“宏志,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站在门口,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十二年了,这句话,我听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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