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我攥着写有女儿名字的存折,在自己家门口站了快十分钟,愣是没敢进去。
广播里放着拆迁款到账的通知,486万,一分不差。
两个儿子的电话轮番打进来,一个说要给孙子攒学费,一个说做生意周转不开,话里话外,都惦记着这笔钱。
我把存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手心全是汗。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天夜里,我梦见女儿站在我家老屋门口,背着一个大包,笑着朝我挥了挥手。我想喊她,嗓子里却像塞了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大片。
01
分钱这事,我是动了脑筋的。
老大的儿子朱磊马上要考大学,用钱的地方多;老二刚结婚没几年,房子小,想换大的。
至于闺女慧敏,她一个人在省城当老师,工作稳定,日子过得比两个儿子都舒坦。
再说,老话讲,家产传儿不传女。我娘家那边,我爹也是这么分的。轮到我这,总不能破了规矩。
那天晚上,我把三个孩子叫回来吃饭。
老大朱家强提着两瓶酒进门,嘴里说着“妈,您辛苦”之类的话,眼睛却一直往我床头柜的抽屉那边瞟。
老二朱家伟带着媳妇张燕来迟了,一进门张燕就钻进厨房,嘴上说着“妈您歇着我来”,却连一根葱都没帮我洗。
朱慧敏来得最晚,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先看了看瘫在床上的老伴朱大海,从包里掏出两盒药放在床头柜上,说是托人从省城带的。
我瞄了一眼那药盒上的字,认不太全,只觉得跟医院开的不太一样。
老大凑过来问:“姐,这药多少钱一盒?”
慧敏低头倒了杯水:“没多少钱。”
老大立马不吭声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老大两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把拆迁款的事一提,老二立马接话,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让谁。
慧敏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米饭,不插嘴。
我这心里,忽然跟明镜似的。
等饭菜撤下去,我从卧室里拿出三张银行卡,摆在桌面上。
老大分了两百万,小儿子两百万,剩下的钱加上将来那两套回迁安置房的分配,我都盘算好了。最后,我把那张存了三万块的卡推到我闺女面前。
“慧敏,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们一点。你一个人挣工资,也没啥负担,这点钱你拿着买点衣裳。”
她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接。
桌上安静了几秒。老大媳妇王桂芳在旁边笑了一声:“妈疼您呢,妹妹快拿着吧。”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我听得出来。慧敏也听得出来。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来,没有看我,先看了看她两个弟弟。
老大埋头给自己的杯子续酒。老二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划拉,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得我都能听见。
慧敏伸手把那张银行卡推回我面前。
“妈,留着给我爸买药吧。”她说,语气平常得很。她没生气,没红眼圈,甚至连声调都没抬高半分,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站起来说:“我明天还得回省城上课,先走了。”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的一瞬间,老大朱家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道:“生什么气啊,这三万块够她半个月工资了。”
老二也附和一句:“她日子过得最好,让她让让怎么了。”
两个儿媳妇一唱一和,都知道这钱接下来该进谁的口袋。我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饭吃了一半,忽然一下子凉透了底。
“行了,都少说两句。”
我嗓子里的话突然长了刺,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那晚,我把那张卡收回了自己的抽屉。半夜起来解手,又忍不住翻出来看了一眼。
第二天,慧敏真一声不响走了。厨房里干干净净,灶台上搁着一袋洗好的菜,摘得齐齐整整的。
她走之前把菜都给我理好了。
可我连一句“路上慢点”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02
家里这十年的光景,像一台漏风的老屋,东补一块西补一块,凑合着过。
老伴朱大海脑溢血落下了偏瘫的毛病,说话不利索,右半边身子不能动。
每天我给他擦身子、喂饭、推着轮椅出去晒太阳,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捱着。
两个儿子各有各的忙。
老大朱家强开了个建材门市,三天两头有应酬,人影都摸不着。
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放下两箱牛奶就走,一进门先接电话,接了电话就得走,像我这个妈是顺路才来看看的。
老二朱家伟在城里跟人合伙开了家饭馆。
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个大排档,张燕在门口支了个烧烤架子,烟熏火燎的。
两口子起早贪黑,年前说是要盘个新店面,问我借钱,我没答应,他们便两个多月不上门了。
慧敏倒是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问问我身体怎么样,说天气降温了,别舍不得开暖气。
电话挂得也快,从来不超过三分钟。
每次我主动打过去,她总在开会或者在上课,说回头给我回过来。
回过来的次数,多半我已睡下了。
我这心里头,隐隐觉得理亏。
当年分钱那事之后,慧敏搬去了省城。
后来又结了婚,又离了,一个人过。
她从来不说日子过得苦不苦,我每次问她她都笑笑说挺好。
电话里听着外面风声呼呼的,我问她住的地方冷不冷,她说不冷,供暖挺好的。
后来我偷偷托人打听过,她换了份工作,在内城区的中学教书。没什么大富大贵,但一个人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有时也想,要不主动去看看她,可一拖再拖,拖到了老伴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那天在县医院大厅排队缴费,碰见了刘家嫂子。
她闺女嫁到省城,跟慧敏住在同一个区。
两人聊起孩子的事,刘嫂子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的事真让人操心,你家慧敏多好的工作,怎么说辞就辞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时候的事?”
刘嫂子愣了愣:“你不知道啊?大概三个月前吧。我听我闺女说的,慧敏把工作辞了,好像要搬走。我闺女去送她,看她瘦了一大圈,还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就是要换个地方住。”
当时我只当是慧敏想换换环境,没往深处想。毕竟她是大人了,知道自己在干嘛。我把缴费单一折塞进口袋里,推着老伴回家。
那天晚上,我给慧敏打了个电话。她接得挺快,可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
“妈,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挺好,就是课有点多。”
“你辞职了?换了新环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说:“嗯。”
我追问她为什么辞职,她含糊说了句“想换个环境”,然后说自己有课要上,匆忙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堵得慌。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别太累。”
那头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收到一条:“嗯。”
一个字。
像扔进水里的小石子,水面轻轻晃动两下,又恢复平静。
后来我总忍不住回想那天电话里她咳嗽了两声。
那种闷闷的干咳,像是忍了好久没憋住才漏出来的。
03
老伴这年的身体状况,整体还算稳当。
我心里明白,他活一天,我伺候一天。等哪天真走了,我也算尽了夫妻一场的情分。可我有时候也怕,怕他前脚走,后脚这个家就散了。
大儿子的建材门市前年扩张了一回,在城西新开了一家分店。
生意做大了,人就更忙了,一年到头能回来吃顿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回来,大包小包提着,像走亲戚一样客客气气坐上一个小时。
他说的都是场面上的话,操心我的身体,嘱咐我别太省吃俭用。
他绝口不提拆迁款那200万,我也不提,好像这笔钱从来没有存在过。
小儿子的饭馆开了三年,关了。
张燕打电话跟我哭了一场,说欠了材料商十几万块,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心软,背着人给老二塞了五万块救急,让他先把工人的工资结清。
媳妇拿钱的时候千恩万谢,说等缓过来了肯定还我。
我心里苦笑,还什么,不开口再要就烧高香了。
那年春节,老大提前打电话来说要带老婆孩子去海南过年。
老二说店里要做年夜饭的生意,走不开。
我挂断电话,转头看着轮椅上的老伴。
他口齿不清地“啊啊”了两声,我给他掖了掖腿上的毯子。
我说:“今年就咱俩过。”
老伴眨了眨眼,没吭声。
那年的腊月二十八,慧敏打电话说要回来过年。
我嘴上说“回来好,回来热闹”,挂了电话却站在灶台前愣了半个钟头,不知道先烧水还是先剁馅。
二十九下午,她自己开着车回来了。
人比以前瘦了,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宽松。
她进门先去看她爸,帮我把攒了半个月的被罩床单全洗了。
我站在院里的晾衣绳边,看着她蹲在地上搓床单,后脖颈上露出一块旧伤疤,像烫的,又像磕的。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想凑近了看一眼,她已经直起身来。
年夜饭是我跟她一块做的。她剁馅,我和面,擀皮的时候我试着找话跟她说。问她工作怎么样,合租的房子住得舒不舒心,有没有考虑再找一个伴。
她手里包着饺子,回得简短:“挺好的,不找了。”
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这些年在电话里问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真正该问的一句都没问出口。
那天晚上,她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我枕头边。
我捏了捏那厚度,惊得翻身坐起来:“慧敏,你这是干什么?”
她笑了:“你跟我爸年纪大了,留着花。”
我说我手里有钱,不能要你的,你一个人过日子哪哪都要钱。
她说她那边开销小,根本花不了多少。
我没拗过她,答应先收着,替她存起来。
可我背地里看那信封里装的是现金,连号都没拆的一沓。
我拿了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钱。
这一数,眼泪就下来了。
04
清明过后,老伴又住了一回院。
这回是肺炎,高烧三天退不下去。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让我签字,我握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大小子电话打不通,小儿子的店又忙得抽不开身。
我实在没办法了,拨了慧敏的电话。
她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我当时正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走廊上,一个人缩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里。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伸出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妈,我来了。你去睡一会儿,这儿有我。”
她嗓子有点哑,眼下一圈乌青,看起来比我这个当妈的还憔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连站的力气都没了。
我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我身上盖着她的外套。
老伴在监护室里待了一星期,总算挺了过来。
这期间,老大来看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就打电话走了。
老二露了一面,站了十分钟,借口店里进货,溜了。
慧敏守了整整一个星期。
晚上睡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白天帮我喂饭、翻身、盯液体。
主治医生查房时把她叫过去,说她爸以后身边离不了人,得做好长期照顾的准备。
她点了点头,转身跟我交代爸出院后的注意事项,井井有条,一条条说得很平实。
我却在她转身的瞬间,看到她后颈露出的一角医用胶布。
回病房的路上,我一直盯着她的脖子看,想问又忍住了。
直到出院那天,她去停车场开车,我翻了翻她放在床头的背包,想找纸笔给老大留句话。
翻出来的东西让我愣住:一张省城肿瘤医院的挂号单,科室是“乳腺外科”。
挂号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一屁股坐在床边,腿都软了。
那张挂号单被捏在我手里,纸面上已经被我的汗浸出一团暗印。
慧敏回来时,我假装在收拾东西,问她:“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声音没有一点波澜:“挺好的。”
我不敢再问,只能点点头,说那走吧,你爸等着呢。
05
老伴出院后的第三个月,我给慧敏打电话,是她同事接的。
那头问我是不是慧敏的妈妈,说她出去拿药了,手机落在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问她拿什么药。
那同事一听我是谁,明显愣了愣,随即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就是感冒药。
挂断电话之后,我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我翻了翻慧敏的朋友圈,上一条更新停在两个月前,只有一张天空的照片。我放大那张照片,云层翻涌,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拍下来的。
我决定自己去一趟省城。
没惊动任何人,我坐了三个半小时大巴,又转了一趟公交,才摸到她住的小区门口。
门卫问她住几栋几号,我说不上来。
我没进去,蹲在小区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像一只等着被人捡回去的老狗。
快中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大门里走出来。
她瘦得厉害。
风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衣服,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以前大了,因为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都拱了出来。
她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一只手微微捂着胸口的位置。
我张着嘴蹲在马路对面,像被人抽走了魂。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拐弯走远了,我连喊她一声的力气都没了。
我直接去了她原来教书的那所中学,找到了她办公室隔壁的张老师。
张老师一见我就脸色复杂,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让我在走廊角落坐下。
她跟我说:“阿姨,慧敏不让我告诉您。她三个月前查出来的,乳腺上的毛病,做了切除手术她没跟家里说。化疗做了一期,实在熬不住,辞了职,一个人扛着。”
我从台阶上站起来,又蹲下去。
“她说怕您担心。”张老师说。
那天下午,我拖着腿回到她小区门口。这一次,我没蹲在马路对面,而是径直走了进去。我按了对讲门铃,过了很久,门才开了。
她在门口站着,穿着睡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妈,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说:“慧敏,妈接你回家。”
她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妈,我不回去了。我这副样子,回去让街坊邻居看笑话,让两个弟弟难堪。”
她的话没有一丝抱怨和指责。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就像她过去十年里平静地接过每一个电话、平静地说“我挺好的”。
我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呜呜地哭出声来。
06
那晚,我死活没走,住在她那里。
夜里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她卧室收拾脏衣服,准备放进洗衣机。
她当时在卫生间,我敲门说拿衣服去洗,她在里面应了一声。
我拉开她的衣柜,看到一整排厚厚的外套下面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旁边叠着几件干净的病号服。
衣柜下层塞着一沓厚厚的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医院的费用结算单。密密麻麻的,像一叠催命符。
单子上写的数字,让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我翻到底下那几页看到“预缴款”几个字时,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银行账户余额那栏清清楚楚写着:0.00元。
她把所有的钱都花完了。
自己攒的,加上那枚我送给她的玉镯子卖了4万,加上她偶尔开网课赚的钱,全都搭进去还不够。
我抱着那沓单据蹲在她家客厅的地板上,哭得喘不上气来。
慧敏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这样,快步过来把单据从我手里拿走了,语气平淡得很:“妈,别看了,都是走医保的,花不了几个钱。”
她脸上那种硬撑的平静,让我心口像被刀割一样。
当天下午,我坐最后一班大巴回了家,进门直扑床头柜。
抽屉打开,里面那张存着三万块的银行卡原封不动地躺着,旁边还有一张定期存单,是我这些年省下来的一点钱。
我把两张单子捏在手心里,坐在床沿上,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给大儿子打电话,开口说想卖掉我名下的那套回迁房,给慧敏凑手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大声音沉下来:“妈,你知道现在房子什么价吗?卖了它,您往后住哪儿?”
“这套房子本来就打算留给你们的。”我说,“但你妹妹现在等着钱救命,我得先救她。”
老大在那头长长地“嗐”了一声:“妈,她那病就是个无底洞,你卖多少套房子都填不满。”
我吼了一声:“她是你亲妹妹!”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我欠她的?我自己的日子也不过是凑合着过,凭什么让我拿我儿子的学费去贴补她?再说了,她能过得好好的,过几年复查没事,那这钱不就白花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外面的风一阵一阵地拍打着窗户,像谁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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