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我换上那件新买的藏蓝色夹克,准备和春梅去民政局。她接了个电话,手就开始抖,脸色白得像纸。
“我两个儿子马上到。”
我没当回事,笑着说:“来就来,正好认认门。”
门被拍响时,我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赵铁柱先进的门,赵铁军跟在后头,兄弟俩往客厅一站,像两座山堵在那儿。
“叔,”铁柱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想结婚行,先把这上面的条件应了。”
春梅站在两人身后,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了头。
我展开那张纸,眼睛扫过第一条,手指就开始发麻。她两个儿子提出的条件,让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01
去年六月,天热得能把人烤熟。
我家厨房水管爆了,水淌了一地,我拿着拖把在那儿忙活半天,越拖水越多。
给女儿晓燕打电话,她在省城,远水解不了近渴。
翻出手机里存的家政电话,打过去,那边说一个小时后到。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用抹布堵水。
开门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拎着水桶和拖把。她穿着家政公司那种蓝色工作服,后脖子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叔,是您家水管坏了吧?”
我点点头,让她进屋。她二话不说,脱了鞋就踩进水里,拿拖把开始吸水。动作利索得很,三下两下就把厨房地面的水推到了地漏那边。
“叔,您先别管了,我来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着腰在那儿忙活。
她干活认真,连橱柜底下那点积水都没放过。
等她把水拖干净,又拿干毛巾把地板擦了一遍,这才直起腰来。
“水管是哪根?”
我指了指水池下面。
她趴下去看了看,说:“接头松了,拧紧就行。”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三两下就给拧好了。站起来时裤腿湿了大半,她也没在意。
“好了,叔,以后有啥事您再打电话。”
我给她倒了杯凉茶,说:“喝口水再走。”
她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喝水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有了很深的纹路,手上有好几个口子,干裂的那种。
“你叫什么名字?”
“赵春梅。”
“你多大岁数了?”
“五十二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喝完水就走了,走时把用过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水池边。
那之后我就记住了这个人。
过了半个月,我打扫卫生时从柜子顶上摔下来,腰扭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又打了那个电话,点名要赵春梅。
她来了一看我的情况,二话没说就把家里的卫生全包了,还顺便给我做了顿饭。
饭菜简单,但味道不错。
她走之前跟我说:“叔,您腰不好就别自己折腾了,我隔天来一趟,帮您收拾收拾。”
我给她加钱,她死活不要。
“顺手的活,不费事。”
她走时我看见她晒得黝黑的手背上又多了两道新的口子。
那会儿我就觉得,这女人挺实在。
后来她隔三差五就来,每次来都多待一会儿。
帮我择个菜,叠个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着跟我说说话。
她说她丈夫八年前走的,胃癌,治了大半年还是没留住。
两个儿子还没结婚,大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小儿子给人开大货车。
我问她怎么不找个伴,她笑了笑说:“哪有人要我这样的,条件太差了。”
我说:“你挺好的,勤快,人也好。”
她没接话,低着头在那儿擦桌子。
那会儿我心里还没多想,就是觉得这人挺不容易。
02
秋天的时候,我开始盼着她来。
每个星期她都来两趟,周二一趟,周五一趟。
周二来的时候给我做饭,周五来的时候帮我收拾屋子。
冰箱里空了她就提醒我去买菜,药吃完了她就陪我去医院拿。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多。她来了一看我脸通红,摸了摸我额头说:“叔,你发烧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
她没听我的,骑着电动车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又熬了碗姜汤。我喝了药躺在床上,她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特别小。
半夜我醒了,想上厕所,一出门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声音静了音,蓝光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
她头发乱糟糟的,围巾歪到一边,手还攥着个手机,大概是怕我电话打不通。
那天晚上我心里堵得慌。我走到她跟前,她一下子就醒了,揉着眼睛问:“叔,你咋起来了?”
“上厕所。”
“你慢点,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上完厕所出来,她已经把水晾得不烫不凉,端到我手里。
我喝了水,让她去床上睡,她说:“不用,我在沙发上就行,你夜里要是再发烧我好照顾你。”
我没能说服她。
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起来看见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还炒了个青菜。她看我精神好多了,这才松了口气。
“叔,以后不舒服就早点跟我说,别硬扛。”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那段时间我开始琢磨,要不要跟她搭伙过日子。
我一个人过五年了,说孤单也孤单,说习惯了也习惯了。
但春梅来了之后,我发现原来有人陪着是这么好的一件事。
有天老沈来找我下棋,我跟他说了这事。老沈比我大两岁,退了休就爱到处串门。
“程哥,你要是真觉得人家行,就别犹豫。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你今年六十八了,还能蹦跶几年?”
我说我怕她不同意。
老沈说:“你问问不就知道了,不成也不丢人。”
我听了老沈的话,决定试探试探。
下回春梅来的时候,我故意提起一个老同事再婚的事。
我说老陈去年找了个老伴,日子过得挺舒坦。
春梅听了没接话,就说:“那也得看人,找到好的是福气,找不好就是受罪。”
我说:“那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
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叔人挺好的。”
“那你要不要跟我搭伙?”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觉得太唐突。她半天没说话,低着头在那儿择豆角,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叔,你说这个干啥。”
“我就问问。”
“你让我想想。”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那天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好好吃饭。”
我琢磨了大半夜,觉得有戏。
03
后来春梅来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不是星期二也不是星期五,她也来。有时候就是顺路看看我,有时候是专门给我送点她腌的咸菜。
有天晚上下大雨,我正看电视,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春梅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
“春梅?你咋这时候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常吃的那个牌子的降压药。
“我今天去买东西,路过药店想起来你那药快吃完了,就顺便给你买了。”
我看着她浑身滴水的样子,心里酸得要命。
“你就不能等雨停了再送来?”
“我怕你晚上没药吃。”
她把药递给我,转身就要走。我拉住她:“进来先擦擦,别感冒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我给她拿了条干毛巾,她擦头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可能是冷的。我倒了杯热水给她,让她坐下暖和一会儿。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热水杯,杯子在她手里冒着白气。
“春梅,”我说,“我上回问你的那个事,你考虑了没有?”
她低头喝水,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行,咱俩就搭伙过日子。你要是不愿意,咱还跟以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叔,我不是不愿意。”
“那你为啥不答应?”
“我怕我配不上你。你是退休干部,我就是个干家政的,我两个儿子还没结婚,拖累太多。”
我说:“我有退休金,一个月一万二,够咱俩花的。”
“我不是图你钱。”
“我知道。”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你真不嫌弃我?”
“不嫌弃。”
她没说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我送她到门口,她说:“下回你别吃药了,我跟你去拿。”
我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04
日子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打电话给女儿晓燕,说了这事。晓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爸,你确定想好了?”
“想好了。”
“那改天我回来见见她。”
腊月二十,晓燕从省城坐高铁回来了。她带了件羽绒服给我,顺便去市场买了条鱼,说晚上做鱼吃。
春梅那天也来了。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客厅看电视,耳朵却竖着听她们说话。
她们聊了大半个下午。我听见晓燕问春梅家里的情况,春梅一五一十都说了。她两个儿子的情况,她自己的情况,说得实实在在的,没藏着掖着。
晚上吃完饭,晓燕把我拉到阳台上。
“爸,这个春梅阿姨人看着还行。”
“那当然了。”
“但是爸,我跟你说个事。”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里面的人听见。
“我觉得她心里藏着事。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老躲着我,我问她儿子怎么样,她含含糊糊的。”
我说:“人家第一次见你,紧张。”
“也有可能。我说您别着急领证,再处处看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心?”
“爸,”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是多心,我是怕你吃亏。”
我说我有分寸,让她别瞎操心。
晓燕没再说啥,但那晚她走的时候,又回头跟我强调了一遍:“爸,一定别急着领证。”
我没听进去。
过了年,我跟春梅说,正月十八去领证。她说行,但表情有点不对劲。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啥?咱俩都这么大岁数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睡不着觉。”
我笑着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我当时没想太多,觉得她可能就是胆子小。后来才知道,她那会儿心里头装着事,就是不敢跟我说。
05
正月初八。
我起了个大早,把那件藏蓝色夹克换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叔,你今天真精神。”
我说:“今天领证,必须精神。”
吃完早饭,春梅去洗碗,我在客厅等她。她洗了碗过来,坐立不安的样子,老往门口看。
“咱们几点出门?”
“九点吧,来得及。”
正说着,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谁的电话?”
“我大儿子。”
她接了电话,嗯了几声,表情越来越紧张。挂了电话后她说:“我两个儿子马上到。”
我说:“来就来呗,正好认认门。”
“叔……”她欲言又止。
“咋了?”
“他们……他们可能要说点啥。”
“说啥?又不是不让他们说。”
她低下头,攥着围裙角,没再接话。
半个小时后,门被拍响了。
我打开门,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个三十出头,穿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那种会说话的人。另一个年轻点,黑瘦,表情有点凶。
“叔,我是赵铁柱,这是我弟赵铁军。”
“进来进来。”
他们进了屋,没换鞋,就这么走进来了。春梅站在客厅里,看见两个儿子,脸色白得像纸。
铁柱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铁军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像看押犯人一样看着我。
“叔,”铁柱开口了,“听说你要跟我妈结婚?”
“对。”
“我们兄弟俩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展开。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很清楚。三条:
第一条,男方名下房产必须过户一套到女方名下,作为女方晚年的保障。
第二条,男方的退休金每个月交八千给女方统一管理,作为夫妻共同生活费用。
第三条,男方百年之后,名下所有财产归女方及女方两个儿子继承,男方女儿放弃继承权。
我看完,眼睛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叔,”铁柱站起身来,“意思很简单,你要想跟我妈结婚,就得拿出诚意来。这些条件也不是我们临时想的,我妈跟我提过你,你退休金不少,房子也有。我们没别的要求,就是给我妈一个保障。”
我扭头看春梅。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她的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春梅,你说句话。”
她没开口。
“春梅,”我又叫了一声,“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她还是不说话。
铁军开口了,声音粗粗的:“我妈啥意思你不用管,这是我们兄弟的意思。你同意,日子照过。你不同意,这婚就别结了。”
我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手指有点抖。
“你们让我考虑考虑。”
“叔,”铁柱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是真的笑,“给你三天时间,够了吧?三天后你要是还不同意,那这事就算了。”
说完他一挥手,铁军跟着他走了。走到门口,铁柱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妈,你也别在这儿待着了,跟我回去。”
春梅没看他,也没看我。
她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跟着两个儿子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皱巴巴的纸,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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