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大姐又翻身了。隔着一道墙,我把她叹气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天她一直这样。

我四十五了,打了半辈子光棍。大姐比我大七岁,我的婚事就是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

天亮时她推门进来,顶着两个黑眼圈,一把抓住我胳膊,嗓子哑得厉害:“建军,别四处找了,姐把身边现成的人介绍给你。”

我愣住了。

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我。我心里莫名一阵发慌,她说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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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宋建军,杨家坳村人,靠一手木匠活儿吃饭。

这些年村里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得找我打几件家具。手艺还算拿得出手,家里光景也不差,可说到娶媳妇这事儿,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四十五了,连个说媒的都不愿意上门。

倒不是因为我长得吓人。

我个子不矮,身板也结实,就是嘴笨,见了女人说不出话。

加上年轻的时候家里穷,爹娘走得早,既要供我念书的大姐照顾,又要拉扯刚出生的侄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时候也有人给介绍过对象,可人家一看我这条件,扭头就走了。一来二去,我也就不想了。

后来侄子大了,家里的日子慢慢好起来,我也攒了些钱。大姐又开始张罗,可我这年纪摆在这儿,哪还有合适的姑娘?

大姐不死心。她逢人就打听,见人就托付,满村的人都叫她“说媒专业户”了。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提不起那个劲儿。

这天我扛着刨子往村东头老赵家去,路过村口槐树底下,正碰见大姐从对面过来。她头发有些乱了,眼圈发青,一看就是夜里没睡好。

建军!”她喊住我,“你站住。

我站住了。

大姐几步走到我跟前,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建军,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的手劲儿真大,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去了。

“昨儿个我又一宿没睡,翻来覆去的,越想越睡不着。你说你,都四十五了,一个人守着个空屋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比你大七岁,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我这不是挺好的嘛,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歇着,自在。”

“自在个屁!”大姐嗓门提了起来,“你看看你屋里,锅是冷的,灶是冷的,炕头一年到头不见人影。这叫好?”

我低下头,没接话。

大姐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建军,我跟你说正事儿。我身边有个现成的人,觉得挺合适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她:“谁?”

大姐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竟然带了点笑:“你先别问是谁,我就问你,你还想不想成个家?”

我想不想?

这个问题我平日里不去想,可半夜一个人的时候,看着漆黑的房梁,心里空落落的那股劲儿,骗不了人。

我点了点头。

大姐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成了。回头我跟人家说一声,你拾掇拾掇,去跟人家见个面。”

“到底是谁?”我又问。

大姐摆了摆手:“别急,等我问好了再告诉你。反正,这人你认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脚底下带着风。

我愣在槐树底下,手里的刨子差点掉了。我认识的人?我认识的女人总共就那么几个,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她说的到底是谁?

02

三天后,我正蹲在院子里给老赵家打一副柜子,大姐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

“建军,我问好了,后天下午。你把手头的活儿先放放,去镇上那家‘秀兰小吃铺’,人家在店里等你。”

我手里的刨子慢慢停了下来。

秀兰小吃铺,镇上十字街口那家。

老板娘我见过,四十来岁,梳着利落的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店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早中晚三顿饭,人多的时候她一个人端着盘子来回跑,脚不沾地。

她叫白秀兰。

我咽了口唾沫:“你说的……是她?”

“嗯哪。”大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这是什么表情?人家秀兰哪点配不上你?人长得周正,性子利索,自己开店挣钱,比你小好几岁呢!”

“那她咋没找?”

大姐看了我一眼,顿了顿:“她年轻的时候嫁过人,婆家不是东西,因为她不能生养,就硬把她给赶出来了。这几年她一个人过,也没想再找。我跟她提了你好几回,她总算松了口。”

我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被赶出来的。

因为不能生养。

这些年在村里,我见过不少这样的女人。好好的一个人,就因为这个被打发回娘家,后半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我张了张嘴,“我配不上人家吧。”

“放屁!”大姐一下子急了,“你哪点配不上?你是穷了还是瘸了?你一个正经手艺人,咱家又没拖累,咋就配不上了?”

“人家秀兰是遭过难的人,可人家没自暴自弃,一个寡妇失业的,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个响当当的人物。你说说,这样的女人你打着灯笼上哪儿找去?”

我低下头,心里翻腾得厉害。

大姐说得对。可正因为白秀兰这么能干,我才更觉得心里没底。我这样一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人家图我什么?

你想那么多干啥!”大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人家秀兰说了,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是个老实人。人家也说了,你要是觉得合适,往后她的店就是你的店,她忙得过来的时候你干你的木匠活儿,两边都不耽误。

我半天没吭声。

大姐也不催我,站了一会儿,临走前撂下一句:“后天下午,你去不去自己拿主意。反正人家秀兰那边,我可是把好话说尽了。”

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我蹲在院子里,盯着手里那块刨了一半的木板,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白秀兰。

我脑子里浮现出她在店里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有一回我去镇上买刨刃,路过她店门口,她正给客人端面,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记到现在。

可我这心里就是发虚。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凭啥看上我这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光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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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天来得很快。

我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对着脸盆里的水照了照。胡子刮了,头发也理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临出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两瓶罐头揣上。

镇上的十字街口,秀兰小吃铺。白色的招牌,擦得锃亮的玻璃门,门口摆着两盆绿油油的吊兰。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门。

铺子不大,摆了六张桌子。刚过了饭点儿,店里没什么人。白秀兰正坐在靠里的桌边择韭菜,听见门响,抬头看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

“来了?”她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吧。”

我点了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瓶罐头搁在桌上,觉得有些硌手。

白秀兰看了看那两瓶罐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择好的韭菜放到一边,给我倒了杯水。

“路上热吧?”她问。

“还行。”我说。

然后就没话了。

我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抠着裤子。白秀兰也没催我说话,转身走到灶台前,打开了锅盖,热气一下子涌了出来。

“还没吃饭吧?正好还剩半锅面条,我给你下碗面吧。”

“不,不用了。”我赶紧站起来,“我就是来……来跟你说一声。”

白秀兰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黝黑,里面像是有话,却又什么也没说。

“大姐说的那个事儿……”我吭哧了半天,“我寻思着,我这个条件,你也看见了,就是个打家具的木匠。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不打紧……”

“宋建军。”她打断了我。

我愣住了。她叫了我全名。

白秀兰直直地看着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姐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点了头,才让她去跟你说的。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走也行。你要是觉得我这人不合适,我也不会赖着你。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秀兰也没有再说话,转身从锅里捞了碗面,搁在我面前。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吃吧,趁热。”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心里翻江倒海的。这些年,一个人过日子,饿了就烧把火煮碗白水面条,从来没人在我面前这样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给我。

我端起碗来,埋头吃了一口。

面的汤头浓淡正好,葱花被热汤一激,香味直往鼻子里窜。

“好吃。”我说。

白秀兰没有应声,低垂着眼皮,手里继续择她的韭菜。

那碗面我就着热气,吃得干干净净。搁下碗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贴身的褂子都湿透了。

“那……那我先走了。”我站起来。

白秀兰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午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宋建军。”她又叫了我一声。

“你下回要是不嫌弃,就别带罐头了。来吃碗面就行。”

我“嗯”了一声,埋着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出老远,才觉得自己的耳朵根子烫得厉害。

我反复咂摸着这三个字,心里那根绷了四十五年的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04

我回家的时候,大姐正坐在我院门口的马扎上等着。

一见我回来,她“噌”地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我:“咋样?”

“挺好。”我说。

“挺好是多好?”大姐急了,“你倒是说清楚啊!人家秀兰怎么说的,你又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从兜里摸出旱烟来,点了一锅。

“哎呀你真是急死我了!”大姐一把夺过我的旱烟杆,“你快说,到底怎么样!”

“就是……吃了碗面。”

“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了。”

大姐气得直翻白眼,伸手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你这个榆木疙瘩!人家让你吃面你就吃面?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话?”

我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其实我也想跟她多说两句,可坐在那里的时候,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你们约了下回见面没有?”大姐又问。

“她说,让我下回去吃面。”

大姐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就对了!她这意思是让你再去呢!建军啊建军,你这榆木疙瘩,也有开窍的时候?”

我笑不出来。

我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几天后,我再去镇上的时候,特意绕道从秀兰小吃铺门口走了一趟。

远远看去,店里坐满了人,白秀兰正端着托盘来回忙碌。

我本没想进去,可她在店里一抬眼,恰好看见了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了。

“来了?”她问,语气淡淡的,不像惊讶,倒像是早就猜到我会来。

“嗯,路过,顺便来吃碗面。”我嘴上说着,在角落一张桌子坐下。

白秀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不多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面上桌了。她放下碗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姐昨天又来了。”

“她来干啥?”我抬头看她。

白秀兰没有马上回答,垂下眼睫毛,顿了一下才说:“她来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说你喜欢喝酸辣汤,让我往后给你多放点醋。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个大姐,真是……什么事都往外说。

“你姐对你真好。”白秀兰说着,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打小就这样。”我说。

白秀兰没有再问。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我在角落里埋头吃面,心里却翻来覆去的。

大姐对我好,我知道。她盼望着我能成个家,我也知道。

但我总觉得,白秀兰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一层我没有领会到的东西。她好像认识我很久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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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机出现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我去县城给外甥韩宣朗送点自家晒的干豆角,在他单位门口碰了头。韩宣朗拉着我去旁边的小馆子吃饭,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我这桩事上。

“舅,我妈说你和秀兰姨已经见了好几次面了?”韩宣朗扒拉着碗里的饭,“进展咋样了?”

“还不就那样。”我含糊道。

韩宣朗笑起来:“我舅这个人哪,就是嘴笨。不过秀兰姨那人你不用担心,她不是那种在乎嘴上工夫的人。她那个人实在,心眼好,以前帮过我大忙。”

“什么忙?”我问。

韩宣朗想了想:“前几年我不是在县里租房子住嘛,有一回交完房租手头紧巴,连着啃了好几天馒头。秀兰姨碰见了,把我叫到她店里,给我做了一星期饭,一分钱都没要。”

“她说,看你一个大小伙子在外边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低着头没说话。

韩宣朗又扒了两口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舅,秀兰姨还跟我说过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儿。”

“她说她当年被人从婆家赶出来的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在县城火车站蹲了一夜。又冷又饿的时候,有个过路的男人给了她一碗热汤面,还塞了十块钱。”

“她一直记着那个人,说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碗面。”

我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韩宣朗吓了一跳:“舅,你咋了?”

我没听见他说话。

脑海里像是有闪电劈过一样,照出了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