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卫的母亲夹起一块红烧肉,先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一块给老伴,嘴里说着:“英卫从小就孝顺,往后我们老两口,就指着他享福了。

我女儿张婉婷低着头,筷子悬在半空,没敢看我。

李英卫清了清嗓子,说:“阿姨,彩礼这事儿……我爸妈说了,都是一家人,就别讲那些虚的了。”

我攥着茶杯,没接话。

对面那两张心安理得的脸,让我想起半个月前那次拜访,他爸那杯泡了十年的紫砂壶,他妈那指甲盖上鲜亮亮的红。

一个月薪过万的大小伙子,每月给家里六千,自己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他爹妈才五十出头,天天在老家搓麻将跳广场舞,活得比谁都逍遥。

我轻轻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咔哒”一声脆响,饭桌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小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茶杯还冷,“你回去想清楚,你是要娶媳妇,还是替你爹妈养个养老工程。想不明白,这饭就别吃了。”

我站起身,拉开了门:“请出去。”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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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英卫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是入秋那天。

天阴沉沉的,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杀了条活鱼,又买了半扇排骨。

张婉婷在厨房里打着下手,嘴上的笑就没合拢过,她往我围裙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说是她拿的买菜钱。

我说:“你留着,妈这点钱还是有的。”

她就笑:“妈,这是他第一次上咱家吃饭,你别太严肃了。”

我哼了一声:“我还能吃了他?”

门铃响的时候,张婉婷手一哆嗦,洗好的黄瓜差点掉在水池里。

她赶紧拿围裙擦了把手,跑去开门。

我端着炒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小伙子。

个子不矮,长得挺精神。穿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箱牛奶,还捧了一束康乃馨,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阿姨好。”

张婉婷扯了扯他的袖子:“进来吧,换鞋。”

我把锅里的排骨翻了个面,没说话。

说实话,第一印象不坏。个子高高瘦瘦,笑起来有点腼腆,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人,不躲闪,也不油滑。我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像个靠谱孩子。

饭桌上,他很客气,筷子伸得少,嘴倒是甜,一口一个“阿姨”,夸我红烧肉做得好,夸家里收拾得干净。

张婉婷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他也自然地低头吃掉。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一直没怎么吭声,光顾着观察了。

李英卫吃完饭主动收了碗筷去洗,我说不用,他说:“应该的,阿姨。”张婉婷靠在厨房门口,朝他背影努了努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看,我没选错人吧。

我心里那股劲儿松了半分。

但就在他洗完碗擦着手走回客厅的当口,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接起来“嗯”了两声,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我知道了,明天就打。”

声音不大,我离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

他挂断电话,抬头撞上我的目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妈,问我周末回不回去。”他说完也没多解释,转身去沙发上坐着了。

我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碗池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我盯着他偏过头去跟婉婷说话的那个侧影,心里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哪个当妈的会在儿子第一次上女朋友家吃饭的时候,打电话催钱呢?

那天晚上,张婉婷送走李英卫,回来窝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她忽然扭头问我:“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看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没搭茬。

她凑过来,撒娇似的拽我的袖子:“妈!”

我没法再装傻,想了想,说了句实话:“人看着还行,就是……他每个月往家里打多少钱?”

张婉婷愣了一下:“也没多少吧,他爸妈年纪大了嘛,又没什么收入,他孝顺也是应该的。”

我盯着电视,屏幕里正在放台风预警,我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自己的日子还要不要过?”我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一个月一万二,要是都孝敬回去了,以后你们怎么办?”

张婉婷大概觉得我想得太远了,脸上的笑淡了些,但也没跟我争,只是说:“妈,他心里有数的。”说完抱着手机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雨点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我从茶几底下摸出针线盒,拆了线头又缝,缝了又拆,手底下的那件旧棉袄,怎么都缝不好。

02

过了半个月,张婉婷跟我说他爸妈想见见我。

我本来不想去,耐不住她在旁边念叨了一整天,说人家都主动提了,我要是不去,显得没诚意。

我叹了口气,翻出柜子里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又去超市买了箱安慕希,提了一盒稻香村,认认真真收拾了一遍自己。

女儿大了,当妈的不能给她掉链子。

李英卫家在城东,租的个两室一厅,老旧小区,但收拾得还算利索。

李父穿着一件暗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我们,笑容很热情:“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李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眉开眼笑地喊了一声:“哟,亲家母来了!”这一声亲家母叫得我心里怪怪的,但又挑不出什么理来。

客厅不大,但摆的东西挺有讲究。

一整套红木沙发垫,茶几上摆着套青花瓷的茶具,还配了个木制的茶盘。

李父泡茶的手法很熟练,一边泡一边给我讲,这是他儿子在杭州出差时特意给他捎回来的龙井。

我点点头,端着那小小的茶杯抿了一口,确实不是便宜的茶叶。

饭桌上的菜也丰盛,六个菜一个汤,鸡鸭鱼肉都有。

李母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英卫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儿,他爸身体不好,这些年多亏了有他。现在出息了,知道心疼爹妈了,我也算没白拉扯他。”

我听着,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鱼。

李父在旁边接过话头:“英卫这孩子,有担当。你以后放心吧,他错不了。”

我笑了笑,放下筷子:“亲家公,英卫这孩子确实看着不错。不过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想问问你们。”

李母的笑容僵了一下:“您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和,但话没客气:“英卫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每个月给你们打六千,你们看这日子过得也宽裕。那他自己呢?以后成家了,奶粉钱、幼儿园钱、房贷车贷,他还能剩几个?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李母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把筷子搁在碗沿儿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姐啊,咱都是养过孩子的人。孩子有出息了,想着爹妈,这是咱们的福气,也不是咱们问他要的,他自己乐意给,咱们还能拦着不成?”

李父在旁边帮腔:“是啊,这孩子从小就孝顺,不让他打他还跟你急呢。”

我看着李家老两口那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但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将话岔了过去。

回来的路上,张婉婷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敢看我。快到家的时候,她才小声问了一句:“妈,你跟他爸妈聊得还好吧?”

我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回答。

她顿了顿,又说:“他爸当年为他上学,欠了不少钱。他后来拼命工作,就是想把家里的窟窿补上。我觉得这种男人,有担当。”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甲嵌进掌心。

“那他想不想过自己的日子了?”我说,“他爸那债,得还到什么时候?”

张婉婷说:“快了,应该快还清了。”语气很轻,像在跟我保证,也像在跟自己安慰。

我没再说话。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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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让我坐不住了,是接下来的事。

有个老同学在城东的社区上班,我让她帮我留意了一嘴李家的情况。

过一个礼拜她给我回了电话,说李家老头儿确实前些年做过小生意,被人坑了,欠了多少钱不太清楚,但这两年他们家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李母天天在小区棋牌室里搓麻将,李父隔三差五跟人钓鱼、泡澡堂子,两人还报了个什么老年旅游团,上个月刚去了一趟三亚。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那位老同学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对了,听他们那片儿的邻居说,那儿子月月给家里打钱,一打就是六千,有些老邻居背后还嘀咕呢。这两个人年纪不算大,也没啥大毛病,怎么好意思……算了算了,我一个外人也说不得这些。”

“多少钱?”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

“说是六千。”老同学说,“那儿子一个月挣多少?一万多吧?打六千回去,日子怎么过?”

我手里握着超市的账本,面前的计算机上还堆着几摞没理的零钱。我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才说了句:“你这消息,属实?”

老同学说:“就住对门那个徐姐,跟她一起打牌的,亲口说的。错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发愣。

顾客进门买了包烟,扫码付了钱走了。

我对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不知道坐了多久。

六千块,一个月六千块。

我活了五十二岁,在超市里站了十几年,一包盐挣三毛钱,一瓶水挣六毛钱,六千块是什么概念?

是我站两个月的收银台,是我起早贪黑送出去几百单货。

他一个月就轻飘飘打回去了。

当天晚上张婉婷回家吃饭,我没忍住,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说了。她听完放下筷子,好一会儿才说话:“妈,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我说:“我不是对他有意见,我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张婉婷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跟我说过,他爸那债马上就能还清了。等他爸的债还完了,他就会把那笔钱省下来,以后有了孩子也能存一点。你说得他也听进去了,他在想办法了。”

我看着女儿那张天真的脸,她知道李英卫每个月打六千块钱回去,可她还觉得这叫“孝顺”。

她把这事儿想得那么简单,仿佛债一还清,所有问题就自动消解了。

那要是他爸的债早还清了呢?”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婉婷一愣:“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我就随口一说。你先吃吧,菜凉了。”

她看出我在敷衍,碗一推,说了句“我吃饱了”,就进了房间。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对面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饭,心里五味杂陈。

女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是说得太多,她就觉得我在拆她台;要是不说,我这心里又堵得慌。

我活了半辈子,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翻出张婉婷小时候的相册看了半宿。

相册里她穿着红裙子在幼儿园表演节目,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合上相册,眼眶有点热。

闺女,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妈总得替你把那扇门看好了吧?

04

定亲那顿饭,是李英卫他妈主动提的。

她打电话过来,嗓门亮堂得很:“姐啊,两个孩子处了也有一年多了,感情也稳定了,咱们两家坐下来,把他们的事儿定了吧。这周末怎么样?找个好点儿的馆子,我请客。”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打起了鼓。

两个孩子处对象我不反对,但这亲家母的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前些时候她听说张婉婷学校分了套小公寓,马上跟我念叨“哎呀英卫这孩子从小命苦,要是能有个安稳的家就好了”。

我当时没接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更让我警惕的是,李英卫最近在我面前的表现。他来了几次我家吃饭,有意无意地提过“阿姨,现在买房首付太高了”

“其实租房也挺好的,年轻人不一定要背着房贷过日子”之类的话。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试探,也听得出他并没有多少主意,他妈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定亲前一天晚上,我从超市回来,刚把卷帘门拉下来,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李母的声音:“姐,是我,孩子他姥姥家那边出了点事,这顿饭就不去外面馆子了,就在你们那边随便吃点儿吧。你说中不中?”

我说:“中,我就在家做几个菜,都不是外人。”

她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对了姐,关于那个彩礼的事儿……我是这么想的,现在年轻人压力大,那钱拿着左也是左,右也是右的,不如就意思意思得了,两个孩子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你觉得呢?”

我沉默了几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彩礼的事儿,明天饭桌上再说吧。”我没接茬,淡淡应了一句。

她说“行行行”,又客套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我坐在超市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月亮挂在天边,昏黄黄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起身回了屋,翻出那套压在柜底好几年的青花瓷茶具,拿热水烫了,又用干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茶杯上刻着缠枝莲的纹路,光沁沁的,是我过四十岁生日那年,一个老姐妹送的。

我看了那茶具半晌,放回了柜子里。明天是场硬仗,我得给自己留点底气。

第二天中午,李家三口准时到了。

李英卫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也打理得妥妥帖帖,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但他妈一进门,我眼皮就跳了一下,李母没穿我上次见她时那件体面的红风衣,而是换了件褪了色的灰外套,头发也随意地拢在耳后。

李父脚上套了双旧布鞋,进门就喊“哎呦,她姨,你这屋子真暖和”,嘴上客套着,眼睛却四处在打量。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哭穷来了。

饭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我做了八道菜一锅汤。张婉婷帮着端菜倒水,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有一丝紧张。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闺女,你紧张什么?该紧张的不是咱们。

饭吃得差不多了,李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姐,你看两个孩子的事儿……”

我点了点头:“嗯,今天都在,那就摊开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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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母先开了口:“姐,咱们都是实在人,我也不绕弯子了。彩礼这个事儿,我跟英卫他爸商量过了,想着……还是量力而行。孩子们感情好,比什么都重要,您说是不是?”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面上淡然。

李父在旁边帮腔:“是啊,英卫这孩子刚起步,能存的钱不多,我跟他妈这边也不宽裕。彩礼走个形式就行,往后孩子们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他们,心里亮得跟明镜似的。

李母手上那只银镯子在手腕上晃荡着,上次我见她的时候还没戴。

她嘴上说着“不宽裕”,那镯子少说也得两千往上。

我没有急着接话,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张婉婷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陷进掌心里,她大概怕我一开口就把这事儿搅黄了。

李英卫大概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不敢抬头看我。

好半天,他才在我沉默的间隙里开了口:“阿姨,彩礼这个事儿……我爸妈说的其实也有道理。我每个月还要给我家里打六千块钱,房租水电一刨,手头确实紧。现在两万八对我来说,存起来有点吃力……要不,先给一万八?剩下的我以后补上。”

他说完这番话,偷偷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李母赶紧帮腔:“就是就是,姐,英卫这孩子在存钱,等他手头宽裕了,以后肯定亏待不了婉婷的。”我慢慢地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李英卫,问他:“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目光先扫了一眼他爸的脸色,才含含糊糊地开口:“我……我也觉得,我妈说的,也有点儿道理。”

我轻轻“嗯”了一声,扭头看向李母,声音不高不低:“亲家母,我想问一句。英卫他爸那年做生意欠的债,还完了没有?”

李母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筷子夹着的一粒花生米,“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李英卫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又看向他妈,眼里全是茫然。

李父的脸色迅速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说:“那个……还,还差不多了。”他的声音顿了顿,“还有一点尾数……不急。”

我盯着他的眼睛:“到底还完了没有?”

饭桌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李英卫的目光在他爸的脸上停了两秒,我看到他的瞳孔猛地震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见他的目光逐渐变直,像是消化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我端起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咔哒”一声。

“两年前就还完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在沉默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转向李英卫,声音稳:“你一个月挣一万二,给家里打六千,你爸做生意欠的债,五年前欠下的,你们家省吃俭用,三年还清了。但打那以后,这钱……打过一分没有?”

李英卫的脸色白了下来。

李母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你们无冤无仇的,你查我们?”

李英卫死死地盯着她妈,声音干涩得吓人:“妈,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