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秋,绿皮火车晃了三十多个小时,总算到了省城。
我跟着邓俊峰出了站,一辆绿色吉普车已经等在路边。
穿军装的小伙子跑过来,敬了个礼,拉开车门。
我看了邓俊峰一眼,他嘴唇发白,没说话。
车拐了几道弯,停在一扇大铁门前。
哨兵持枪立正,门牌上写着几个字。
我腿一软,差点栽在台阶上。
嫁给他七年,生养了三个娃,他跟我说家里没什么人了。
可眼前这光景,哪里是“没什么人”的人家。
我回头看他,他躲开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明白过来,我这七年,过的压根就是一场糊涂日子。
01
1971年夏天,插秧时节,天热得稻田里能蒸熟鸡蛋。
生产队长站在田埂上喊我的名字,说省城来了七个知青,分到咱们队,你手把手教教他们。
我那年十九岁,念完初中就回来挣工分,干活是把好手。
我嘴里应着,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那帮城里的年轻人,能干啥?
七个知青站在田埂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男的提着行李,女的撑着伞,跟看戏似的看着我们弯腰插秧。
当天下午,他们被分到田里干活。
几个男的卷起裤腿下了水田,没走两步就东倒西歪,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白净脸,弯下腰刚插了两株秧,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进泥水里。
旁边几个男的哄笑起来。
大队长家的儿子邓大勇最来劲,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喊:“城里来的秀才,你搁那儿绣花呢?”那瘦高个儿没吭声,直起腰,脸上带着泥浆,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邓大勇见他不出声,更来劲了,下了田一把推在他肩膀上,嘴里骂骂咧咧:“中看不中用,要你干啥,吃白饭啊?”瘦高个儿被他推得踉跄两步,一只脚踩进深泥里,拔不出来,整个人歪在田里,狼狈得不像样子。
我在旁边栽秧,实在看不下去了。
“大勇,你干啥呢?”
邓大勇回头看我,一脸不乐意:“慧芳,关你什么事?”
“他刚来,不会插秧学就是了,你上手推人算哪门子的本事?”
邓大勇哼了一声:“怎么,你看上这个城里来的白脸了?”
我没理他,走到那个瘦高个儿跟前,弯下腰帮他把陷在泥里的脚拔出来。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带了些感激。
我说:“你别理他,插秧是这样的,左手分秧,右手插,别图快,先站稳了。”
他没说话,又弯下腰试了两株。这回比方才稳当了些。
收工时,他在田埂边的小水渠洗了手,走到我面前。
“今天的事,谢谢你。”
我摆摆手:“多大点事。”
他说:“我叫邓俊峰,省城来的。”
我说:“我知道,你们都自报过家门。”
他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追着其他知青走了。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走远。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晚霞,他走在霞光里,背影清瘦,和其他知青不太一样。
我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步子迈得慢,不像别人那样着急走开。
晚上回家,我娘看我魂不守舍的,问我是不是中了暑。
我说没有,就是天热,乏了。
可那一宿,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晃着他弯腰栽进泥水里那一幕。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大概就是从那一跤开始,我栽进去了。
02
那一年冬天,队里办起识字班。
队长说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不能浪费了,让他们教大家认认字、读读报。
教室设在队部仓库里,搬了几条长凳,黑板上刷了锅底灰,凑合着能用。
邓俊峰站在黑板前,手捏粉笔头写了个“人”字。
“这个是‘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他在那撇上点了点:“这一撇,是干活的人。”又在那捺上点了点:“这一捺,也是干活的人。两个人互相搭把手,就成了一个‘人’字的架子。”
底下的人听得笑呵呵的,说这城里的秀才讲话新鲜。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纳着鞋底,听得心不在焉。
散了课,大伙都走了,我还在收拾东西。
邓俊峰拍了拍黑板上的粉笔灰,走过来,手里捧着两本书。
“你要是不嫌弃,拿去看。”
我接过来,是《林海雪原》和《青春之歌》,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
我说:“我识字没那么多。”
“慢慢看,有不认识的字来问我。”
我嘴上应了声“好”,书却攥在手里没放。
那之后,我去识字班去得更勤了。
名义上是学认字,实际上为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爹娘看出了苗头,我娘找我说话:“慧芳,你听娘一句话,城里的知青不是咱村里人待得住的。人家是落了难才下来,早晚要走。”我没吭声。
第二年初春,邓俊峰在村口的柳树下等我。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看了我半天,才开口:“慧芳,我想跟你在一起。”
风有点大,吹得柳条晃晃荡荡的。我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等,也不催。
“你不怕?”
“不怕。”
“我爹娘会不同意。”
“我就回去跟他们说,这辈子是你。”
我没有再说话,低下头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他:“那两本书,我还没看完。”
他笑了,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得那么痛快。
四月份,我偷了户口本去公社登记结婚。
回来我爹抽了半宿旱烟,我娘抹了一晚眼泪。
都说闺女不由娘,我这头犟驴,谁拦也拦不住。
新婚后第三天晚上,我做了几个菜,想着跟他说说家里的事。
我问他:“你家里的老人,要不要寄点钱回去?好歹是个心意。”他端着碗,筷子顿了一下:“家里没人了。”
“你爹娘呢?”
“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接话,闷头扒了两口饭,搁下碗说队里还有事,起身走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没扒完的饭,心里拧了个疙瘩。
结了婚的人,连家里几口人都不愿细说?
那顿饭凉了,我没再动筷子。
打那以后,我不再问他家里的事。
他不说,我就不问。
可我没想到,这一不问,就是七年的日子。
03
大宝两岁那年,二宝刚满月,返城的政策下来了。
消息是打公社传回来的,说有门路的都活动起来了。
队里三队有个姓周的知青,他爹是县里干部,头一个办完手续走了,走的时候村里还派人敲锣打鼓送了一程。
没过多久,七个知青走了五个。
剩下的两个里头,就有邓俊峰。
那天傍晚,跟他同批插队的李东升来找他,在院子里站了半天。
李东升说公社那边递了话,他爸托了关系,能给他弄一个返城指标,问他要不要。
邓俊峰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没有接话。
李东升又劝:“你在这儿能有什么出息啊?教个识字班拿三五个工分,回去了,去厂里当工人,总比在这穷乡僻壤强。”邓俊峰把烟头摁灭,说了一句话:“我走了,她一个人带两个娃娃,怎么办?”
李东升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夜里,慧芳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邓俊峰没吭声。
她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大宝还小,二宝才满月。你一个人走容易,这个家散了容易,再凑起来就难了。”他仍然沉默。
她听见他翻了个身,背朝着她,像是睡过去了。
可她知道他没睡。因为他呼吸的声儿一直不均匀,还带着一点压着的抖。
过了几天,回城的指标被邓俊峰放弃了。
队里好几个人说他傻,说放着城里户口不要,非得窝在村里当个教书匠,脑子怕是进了泥水。
慧芳这些话听在耳朵里,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可那天夜里她喂完二宝,躺下来,无意间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火柴棒。
她盯着那半截火柴棒看了很久,那是白天邓俊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时候,反复碾在鞋底的那一根。
她把火柴棒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又塞回了枕头底下。
她心里知道,他嘴上说不走,心里多少还是惦记着城里的。
这事搁谁身上都一样,不能拦,也没法拦。
可他连一句“我想回城”都没跟她讲过,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他琢磨的事不止回城这么简单。
说不定他瞒着她的,是更大的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他走了,她站在村口喊他,他没回头,她把他喊醒了。
邓俊峰迷迷糊糊翻过身来,问她怎么了。
她看了他半天,说没事,睡吧。
她没告诉他,她梦见他的背影,是她摸不着够不到的那种。
04
三宝出生那年,是慧芳这辈子离阎王殿最近的一回。
生了一天一夜,孩子落地,她开始大出血。
卫生院的土医生急得满头汗,最后还是公社派拖拉机把人拉到县医院,才从鬼门关把她拽回来。
慧芳醒过来时,已经是两天后。
邓俊峰蹲在病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看见她睁眼,他快步走到床边,嘴唇抖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慧芳看着他,嗓子里像灌了沙子,半天才憋出一句:“娃娃呢?”
“好着呢。闺女,六斤二两。”
她闭了闭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这次住院花了不老少钱。
邓俊峰四处借钱,东拼西凑对付上了。
出院那天,队里的老会计在村口碰见她,拉着她说了一阵话。
“你家男人不简单哪。前几天他找我借钱,张口就是两百块,我一个教书匠当了二十多年,攒的家底也不比他多。他说他另有门路,让我别操心。这不,没几天就把钱还上了。你说他一外地人,在这穷乡僻壤的,哪儿来的门路?”
慧芳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家,她把娃娃放在床上,坐在灶膛前,往灶眼里塞了一把稻草。
火苗呼呼地舔上来,映得她半边脸通红。
她想起结婚那天邓俊峰跟她说的那句话,家里没人了。
家里没人了,可他生了三个孩子,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说他爹娘想不想抱孙子。
家里没人了,可三宝办满月酒,她让他给省城寄两斤红糖,他说没有地址可寄。
她说你家的老屋在哪儿,你写个地名我托人打听打听,他半天没吭声,也不接话。
她不是没有心眼。她只是一直不愿往深里想。
半个月后,她晒箱子的时候看到那个木盒子,锁得严严实实的。
她试着撬了一下,锁扣太紧,没撬开,反倒把指甲盖掰出一溜血印。
她心里发慌,把木盒原样放好,盖上箱子盖,坐在地上愣了好半天。
窗外传来邓俊峰教学生念课文的声音,他声音清亮,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正。
她听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把受伤的手指头放进嘴里抿了抿。
她跟自己说,翻他东西干什么,夫妻之间得有个信任。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你不翻他的东西,那他翻不翻你的心呢?
打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那个木盒。
日子过得飞快,三宝已经学会满院子跑了。
她腰间系着围腰,从早到晚没有歇脚的时候,喂鸡、种菜、洗衣、烧饭,一双手糙得像麻布,早就忘了自己也曾是个在田埂上被人多看两眼就脸红的姑娘。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听着邓俊峰平稳的呼吸声,她会想起结婚那晚他喝了不少酒,握着她手的那股劲道。
那时候她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再苦再难也是两个人的事。
她哪里知道,有些人的心,藏着的陈年旧事比贫苦的日子更沉。
05
那天下午,队里的广播喇叭响了。大队会计扯着嗓门喊:“邓俊峰!有你的电报!加急电报!”
邓俊峰正在给孩子们上课,粉笔头一抖,直直地摔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头哆嗦了两下才捏起来。
他快步走到大队部,接过那张电报纸。
隔着好几步远,慧芳看见他站在屋檐下,低着头,很久没动。
傍晚他回来了,手里攥着那张电报。慧芳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啥事?”
他没说话,进屋坐到饭桌边,把电报纸平摊在桌上。
慧芳走过去,探头一看。
电文很简短:父病危,速归。
电文上落款是个省城地址,还带着一个姓。
慧芳站在桌边,目光从那行电文移到邓俊峰脸上。
“你爹不是死了?”
邓俊峰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慧芳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嗡嗡直颤,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气,胸口一阵发涨。
她把围腰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桌角,坐在他对面:“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低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指节发白。
“我爹没死。”
“他活着。在省城。是退伍干部。”慧芳愣住了。
“你为啥瞒我?”
“他不同意你。”
“他不同意这门亲事,让我回城。我不肯,写了断绝关系的信,寄回去。他就再没搭理过我。”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怕你知道我的家世,就不肯跟我过了。”
慧芳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以为他会说“我爹是不管我的”,她以为他会说“我是怕你嫌弃这个家穷所以没说”。唯独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话。
他怕她知道他是干部子弟,就不肯跟他过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揭了,里头煮着一锅红薯稀饭。
腾腾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嗓子发紧,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他两步并一步走过来,伸手要拉她胳膊。
她猛地回过头:“你回城了,然后呢?”
他怔住了。
“你先想清楚,再在这儿跟我说实话。”
她没等他再说,径直走出门去。
那一夜她坐在灶膛前,奶完三宝,又给大宝二宝把被角掖好。
她看着邓俊峰蜷在里屋的床沿上,连鞋都没脱,像只受了伤的野狗蜷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她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烧了她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她说:“孩子送我娘那儿去。你收拾收拾,我跟你回去看看你爹。”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一回去,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肚子里那口气没咽干净,得弄明白这七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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