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灌进K118次车厢连接处,像刀子割在脸上。
我蹲在过道角落里,退伍回来一个月,第三次面试还是黄了。兜里的钱只剩两百多块,连给妹妹打生活费都不够。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被人群挤得贴着车窗,脸色蜡黄,额头的汗珠子一层接一层往外冒。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护着肚子,指节攥得发白。
我没多想,撑着腰站了起来。
“姐,你坐我这。”
她愣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下车前,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低头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写着一行字。
我随手夹进军装内兜,再没当回事。
十年后,我从两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01
那天夜里,我刚退伍回来整整一个月。
在老家待了三天,第四天就被我妈撵出来找工作。
她说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蹲在院子里发呆。
我心里堵得慌,可也没多话。
买火车票时我犹豫了半天。
硬卧比硬座贵二十九块。
我把钱攥在手里翻来覆去数了两遍,最终买了硬卧的下铺票。
上车前我告诉自己,退伍安置的钱剩得不多了,该省还得省。
但那条腿毕竟受过伤,夜车硬座坐久了实在吃不消。
车厢里闹哄哄的。过道站满了人,有人蹲在垃圾桶边上啃馒头,有人垫张报纸坐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腊月里的春运,什么人都能从车缝里冒出来。
我铺好被子躺下,闭上眼想明天的面试。
机械厂仓库管理员,月薪三千,单休,有五险。
一个战友帮我递了话,说面试就是走个过场。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领了工资以后怎么分配。
就在这时,有人挤到我跟前。
“小伙子,你这铺位……”
我睁开眼。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拎着大包行李,正弯着腰看我。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挺着大肚子,脸色蜡黄,一只手死死撑着卧铺边缘的扶手,另一只手被那妇女拉着。
汗珠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儿媳妇怀着孕,”妇女说,“挤在过道里实在不行了,看能不能……跟谁挤一挤。”
车厢里没人搭话。
我看了看那孕妇的肚子,已经到了快足月的规模。
她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都鼓出来了,一双眼睛却带着歉意,像是觉得自己添了麻烦。
我从铺上坐起来。
“姐,你坐我这。”我拎过背包,侧身让开地方。
“那你呢?”孕妇开口,嗓子有点哑。
“我下去透透气,站会儿就到了。”
她走得很慢,挪到铺边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了下来。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兄弟,谢谢你。”
我摆摆手,把包往背上一甩,退到车厢过道里。那妇女追出来塞给我一瓶水:“小兄弟,你是个好人。”我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口,没说话。
车到下一站时,我在车门边靠着。一个乘务员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是你让的铺?”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铺?”
“那位孕妇,她说有人让了铺位给她,让我过来看看你需不需要补个卧铺。”乘务员顿了一下,“她说钱她来付。”
我愣了愣:“不用,我不困。”
乘务员没再坚持,点点头走了。
火车在夜色里晃荡了一整夜。
我倚在车门边,两条腿麻得发酸。
那个孕妇睡在卧铺上,我隔三差五往那边看一眼,见她的呼吸始终平稳,心就落回了肚子里。
天亮时我到站了。
车厢里涌动的人潮把我往外推,我挎着包跟着人群挤向车门,双腿发木,脚底板像踩在棉絮上。
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回头。
那孕妇站在拥挤的人堆里,脸色仍白,但目光清明了许多。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
“兄弟,姐记住你了。”她用沙哑的嗓音说,“以后要是有难处,拿这张纸条来找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一行地址,字迹娟秀。
“走吧,我就在这座城。”她补了一句。
“姐,不用这么客气。”我想把纸条还回去,她攥着我的手背,语气意外的坚持:“拿着。”
我拗不过,随手把纸条夹进外衣内兜里。那件军装是退伍时发的新衣服,料子厚实,我还没舍得穿几回。
列车渐渐远去。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落款只有一个字:“贾”。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了内兜。
02
机械厂在城郊,出了火车站,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才到。
门卫把我引到办公楼一楼,一间挂着“人力资源部”牌子的屋子。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张英光?”
“对。”
她翻着桌上的材料,头也不抬:“坐吧。”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挺直了背,双手搁在膝盖上。当兵这五年,站军姿站习惯了,坐着也坐不塌。
“当过兵?”
“是。五年。”
“什么兵种?”
“工程兵,修过公路,也拆过废楼。”
她抬眼看我,把一份表格推过来:“填一下吧。”我认认真真填完交过去。她看了一会儿,眉头不动声色地拧了起来:“你什么学历?”
“初中。”
“初中?”她把笔搁下,“我们这次招的是高中及以上,你简历上没写?”
“通知我面试的时候没说学历要求。”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心里一沉:“姐,我刚才填的表你都看了,我能吃苦,学过档案管理,部队仓库的东西我管了三年,一样都没丢过。”
“不是我看不看得上的问题,”她委婉地笑了笑,“规定就是这样。”
我从机械厂大门出来,太阳晒得晃眼。
我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把那包只剩一半的烟掏出来,抽完了一根又一根。
烟是两块钱一包的牌子,呛嗓子,但管用。
战友消息发过来问我情况,我敲了两个字:“黄了。”
他没有再追问。
我把烟头摁进土里,想起那张纸条。
伸手摸军装内兜,摸了个空,这才记起来,那件新军装压在老家的樟木箱底下,根本没带出来。
我拨通了村里的公用电话,我妈费了好大劲才听到我声音。
“英光?面试咋样了?”
“还行,等通知呢。”我没说实话,“妈,我那件新军装帮我寄过来,里头有张纸片,有用。”
“啥纸片?”
“你翻翻就看见了。”
“行,我回头去镇上邮局给你寄去。”
挂了电话,我在街上晃荡了一下午。
身上只剩一百六十多块钱,住不起旅馆,天快黑时我走进火车站附近一家网吧,在椅子上躺了一宿。
那真是一个很难熬的夜晚,旁边打游戏的人时不时吼两句,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退伍时连长跟我们说的话,想部队里那帮一起扛麻袋的兄弟,想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第二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
“英光,那个军装……”她支支吾吾,“邮局说包裹寄丢了。”
“怎就丢了?”
“他们也讲不清。说是转送的时候弄错了。你那里头是不是有啥重要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算了,丢了就丢了。”
“那纸片重要吗?”
“没事。”我说,“一件衣服,不是什么大事。”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纸条上的地址我扫过一眼,没记住。再往深里想,连她长什么样都有些模糊了。
算了。我想。本来就是一面之缘的客气,人家未必当真。
我回了工地。
那几年,工地上管吃管住,一天一百块,月底结账,不拖欠。
跟我一起干活的工头叫刘大柱,三十来岁,老家跟我隔着一个县,说话带点口音,人挺活络,什么事都能接上话。
他看我干了几天活,跟我说:“你挺能出力的,当过兵吧?”
“嗯。”
“我说呢,干活跟别人不太一样。”
我没接话,埋头继续搬砖。
03
工地干到第四个月,刚好赶上秋收后最忙的时候。
钢筋、水泥、砖头,没一样轻松的活。
我肩膀磨出一层厚茧,手掌的纹路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灰。
每天晚上收工回工棚,倒在床板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可奇怪的是,心里反而踏实。比蹲在机械厂门口等人发话踏实得多。
那天晚饭后,刘大柱端了一茶缸白酒坐到我对面:“英光,你这人干活实诚,我瞅着你顺眼,跟你说个事。”
“你说。”
“工地东边那批钢筋,要调一级的标号。咱要是用旧标号的,差价落下来,一个多月能多挣这个数。”刘大柱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个数。
我喝了口粥,没吭声。
“你当兵出身,理解不了这些门道。我跟你说,工地上都这么干,出不了事。再说了,这楼又不是住人用的。”
“柱子是承重的。”我说,“标号不够,楼会塌。”
刘大柱愣了一愣,随即笑了:“你较什么真?我又不是天天这么干。就这一回。”
“不干。”
“你这人。”
他没有再往下劝。收完茶缸,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我坐在床板上,那半碗粥已经凉透了,怎么也喝不下去。
后来那批钢筋换没换标号我不知道。刘大柱没再跟我提过这件事。只是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笑我“当兵当傻了”、“转不过弯来”。
那阵子,我偶尔会想起那张纸条。
想不起来上面的地址,又想得起那个女人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不放心。
后来我就想,人家那种穿着、那种气度,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好人。
我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就是真拿纸条找过去了,又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我劝自己,别想了。
过完年,工地上来了新活儿。
我去镇上给家里打长途电话,顺道去邮局寄了点钱回来。
刚填完汇款单,营业员隔着窗口丢出来一个信封:“张英光?你的挂号信。”
我拆开,里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还有一张字条:“英光,家里翻出来你这件衣服,里头夹着这个。妈看不懂是啥,替你收好了。你要是不急,就等你回来拿。”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泛黄,但地址还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心跳像漏了一拍。
“妈,”我抓着电话嚷,“那纸条上写的地址是哪?”
“你都不晓得是哪,我咋晓得?你又没跟我讲过!”
我想了想,跟工地主管请假。主管说眼下正是赶工期的时候,请不下假来。“你是组长,你走了钢筋组谁盯?”他说,“等这波干完再说。”
那波工期干了一个多月。
等我终于有了空闲,坐了一夜的硬座赶到纸条上写的地址——我看到的是一大片拆迁工地。
围墙围得严严实实,里面断壁残垣,几台挖掘机正在刨地基。
我在附近的小卖部打听那个名字。没人听说过。
我在那片废墟边蹲了一个下午。
手里的纸条被汗捂软了,字迹浸得模糊了。
反复看了很久之后,我把它叠好,重新放回内兜。
那以后,整整十年,我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那衣服上的那张纸片,也就这样断了线。
04
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从钢筋工干到架子工,工资从一天一百涨到三百,攒下过几万块钱。
但母亲生过一场病,花了大半。
妹妹上大学的学费也一直压在我肩上。
一桩接一桩,存折上的数字始终没爬过五位数。
刘大柱后来接了不少工程,手底下人越来越多,也算个小包工头了。
我到哪,他就把我带上。
有时候在外面喝酒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跟别人说:“英光啊,干活最精的就是他,可人也是个犟驴,从来没机灵过。”
那些年,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孕妇,想起那张纸条。
但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不想。
工地上老有人说,当兵的人爱回头过去的日子。
我不爱回头。
我记得走的时候连长跟我说的那句话:“到社会上好好干,别给部队丢人。”
我觉得我没丢人。可也没干出什么名堂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2023年秋。
那天风大,我在一栋在建楼房的脚手架上绑钢筋。
风灌进安全帽的缝隙里,吹得人晕乎乎的。
我低头去够一根横杠时,脚下那根木板晃了一下。
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下坠。摔到二楼楼板的时候,左腿先着地。我清楚听到骨头“咔嚓”一声响。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我躺在医院里,左腿打着石膏,疼得整条腿都在发烫。
刘大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命大,”他说,“这高度再高上两米,人就没了。”
我嘶哑着嗓子问:“谁送我来医院的?”
“工友几人抬来的。”他放下碗,“你先歇着,医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他垫了三千块钱,又留了两百块钱的生活费,说明天再来看我。
我没有想到,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来过。
腿上的石膏整整打了一个多月。
我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漏下来的光,从早看到晚。
工友偷偷摸摸来看我,给我带包子和水,一个人凑一点钱给我买药,叮嘱我不要声张。
我起初不明白,后来才从工友的眼神里看出点问题。
“刘老板那边……”工友欲言又止,“他找了人,说你这不算是工伤。”
“啥意思?”
“他说你摔的时候是喝了酒的。走路不稳当才掉下去的。”
我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我从不喝酒,这么多年没沾过一滴。他清楚,工友也清楚。但底下的人不敢说话,刘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小心点,”工友低声说,“他说你还欠他三千块住院费呢,准备跟你算算。”
我躺在床板上,捏着拳头,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腿还没好利索,我就拄着一根撅来的木棍去找刘大柱。
他正坐在工地的铁皮房里,端着酒杯,跟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有说有笑。
见我进来,脸色变了一下,随后又堆上笑:“哟,英光,腿好点没?”
“刘老板,”我说,“医药费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自己摔的,怨谁呢?”
“我是在工地上摔的。而且那天我有没有喝酒,你最清楚。”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英光,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跟你扯皮。这工地的事你要是想闹,你就去闹。我也是给别人干活的,上边要扣钱,我只能从你这里扣。你懂我意思吗?”
我站在那,站了很久。
外面的风停了,铁皮房里安安静静的。
刘大柱没有再接我的眼神,自顾自倒酒,像是料定了我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说得对。
我一个打工的,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回到工棚,坐在床板上,想把那只旧包里的东西翻出来理一理。
包里翻到最底时,指尖触到一件硬硬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我把那件旧军装抖开,一张黄得发脆的纸片从内兜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弯下腰,捡起来。
字迹模糊了大半,但地址还没有完全褪掉。还有最后一行字,还算清晰。
“来找我。”
05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十年前的记忆像隔着一层雾,我拼命想,也只能想起那女人蜡黄的脸、干裂的嘴唇,和塞纸条时那只有力的手。
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我全忘了。
只记得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衣,头发扎在脑后,肚子很大,像是马上要生。
我能找到她吗?十年了,那片拆迁区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就算她还住在那附近,也未必还记得一个在火车上让过座的小伙子。
我把纸条捏在手心里,反复看了几个晚上。
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着月光读那上面的字,像读一封隔了十年的信。
工友们劝我去找刘大柱,把工伤的事闹大。
可我腿还瘸着,连走远路都费劲,拿什么闹?
那天早上,一个工友忽然跑进来,脸色慌张:“英光,刘老板把你东西全搬出去了!说你的床位已经安排了新人。”
我拄着拐走到工棚门口,果然见自己的铺盖卷和杂物堆在水泥地上。那件旧军装也被撂在最上面,上面的尘土还没擦干净。
“怎么的,一个瘸子还想赖在工地上吃白饭?”刘大柱站在远处,嗓门很大,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我又不是开养老院的!”
我没吭声。弯腰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蹲在地上时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他连你凑的医药费都拿了,拿去打点关系了……”
我抬头,那人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世界大得很,可我竟然连一个去处都没有。
我蹲了不知道多久,冬天的风从工地上刮过来,吹得那张纸条的边角轻轻抖动。
我一手撑着拐,一手把纸条压平,看了很久。
“试试吧。”我对自己说,“反正也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包去了火车站。
身上还剩三百多块钱。
买了到那座城市最便宜的硬座,然后坐在候车厅里等发车。
我的腿还瘸着,走一步就得拄一下拐。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往后退。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头抓着边角,像是怕它飞走。
我心里其实有个声音一直再说:找不到的,十年了,怎么可能还找得到。
可另一个声音说:万一呢?
那趟车开了整整一夜。
我没合眼。
到站时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站台上的风吹得人直缩脖子。
我出了车站,把纸条展开,拦了一个路人,问那个地址怎么走。
对方瞟了一眼:“军属大院?你从这条路过去,过两个路口,左转就到了。”
我以为听错了:“什么院?”
“军属大院啊。”那人指了指方向,“部队的房子,一般人进不去。你找谁?”
我没再答话,攥着纸条的手心全是汗。
那扇铁门比我见过的任何铁门都要高。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哨兵,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塑。我站在马路对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敢走过去。
他问我来找谁。我把纸条递过去,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大半,勉强能认出那行地址。哨兵接过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我:“你等一下。”
他走进岗亭,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里面的内容。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他走出来,对我说:“你进去,往左走第三栋楼,一楼有人接你。”
我愣住了:“她……还在?”
“你先进去再说吧。”
我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进那扇铁门。
06
院子里很安静。路边种了两排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落。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子从第三栋楼里走出来,快步迎到我面前。
“你好,是张英光同志吧?”
我本能地站直了:“是。”
“周营长那边我已经汇报了。他正在外面执行任务,可能要明后天才能回来。你先住下来,有什么需要随时说。”他看了一眼我的腿,“你腿伤还没好,我扶你。”
我被他引进一个小房间。铺盖是新换的,枕头边放着一双布拖鞋。他给我倒了杯水,说一会儿食堂开饭会有人送来,让我休息,不要乱跑。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杯水冒出的热气,脑袋还有些发懵。
他说的是“周营长”。可是纸条上落款是一个“贾”字,怎么变成了周营长?那个孕妇难道不是姓贾吗?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年轻军人探进半个头:“对了,贾姐说让你先别走,她买菜回来就来看你。”
“贾姐?”
“就是你要找的人啊。”他笑了笑,“周营长的爱人,贾静雯嫂子。”
我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睡不着,早早起来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
晨光从梧桐树缝隙里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子。
我穿着一件旧外套,腿上的石膏还没拆完,拄着的拐杖靠在长椅边,像一个不合时宜的东西。
院子慢慢的醒了,有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有人在远处打太极。我坐了一会儿,正准备起身回屋,忽然听到身后有脚声音。
“解放军叔叔!”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把扯住我的衣角。他约莫十来岁,仰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瞪着我:“叔叔,你是当兵的?”
我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坐着的样子跟那些叔叔一样,”他说,指了指远处岗亭里的哨兵,“腰直直的。”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康康,别闹叔叔。”
我抬起头。
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兜菜,头发随意挽着,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她比十年前瘦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五官轮廓还在。
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她没去捡。
“是你……小兄弟?”
她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快。看清我的脸后又猛地停住了。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姐,是我。十年了。”
她忽然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弯下腰把地上的菜一个个捡起来,然后站直了看着我,说:“怎么现在才来?”
那天夜里九点多,一辆越野车驶进家属院。
车停稳,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作训服,一头短发,眉眼沉稳,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他进了屋,看见我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他妻子从厨房走出来,轻声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小兄弟。”
周仁杰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嘴唇微微抿着,然后大步走过来,伸出两只手,一把握住我的手。
“我找了你十年。”
他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我被他攥得手都有些发疼。
07
那天晚上,我在周家吃了饭。
贾静雯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她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不停地说:“多吃点,你瘦了。你瘦了好多。”她坐下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那年让了铺给我……让我睡了一晚上,比什么都管用。”
周仁杰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端着杯子没急着喝,沉默地看着酒面。
他妻子轻声说:“那年我从老家探亲回去,本来应该坐硬座。后来排队买票的时候没买到硬座,只剩硬卧的票。我舍不得买,可能也是前几个月省着过日子省惯了,就想硬坐十来个小时,肯定站不住。可我太累了,又没有别的办法,就想着忍忍吧,到了再说。”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来:“那天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过道里被人挤得贴到车窗上。肚子一阵一阵发紧,又不敢跟人说,怕别人嫌我事多。要不是你让了那个铺……”
她没有把话说完。
周仁杰拿起酒瓶,给我也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来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我欠你两条命。”
我心里一震:“周营长,我就是一个让了座,你们这样……”我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本来觉得自己就是做了一件普通的、顺手的事,不值得这么重的感谢。
可看着对面这两个人的眼睛,我忽然明白,那一个晚上,那一张铺,在他们心里重成了什么样。
周仁杰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那年我媳妇回来,跟我讲了这件事,反复讲了好几遍。她说那个人穿着军装,肯定是部队上的。我就开始托战友打听,查2013年腊月K118次列车上的退伍兵。但是火车票上没有名字,我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问了多少个人,都没法确认是谁。”
他停了一下:“我找了你很久。后来觉得也许这辈子找不到了。但没想到你自己来了。”
贾静雯说:“当年纸条上写的地址,后来拆迁,我们搬走了。你说你去找过?”
“我去了。”我低头,“是片废墟。我没找到你们。”
她愣了一瞬,眼圈又红了:“那真是……太难了。你腿还摔伤了,要来一次不容易吧。”
我只好把工地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没说刘大柱怎么赖账,也没说工友凑的医药费被拿走打点的事。
周仁杰听完,放下筷子。
他看我的目光很沉,半晌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住在那间小屋里。窗外起了风,楼下的梧桐树被吹得沙沙响。我躺在干净的被褥里,全身绷了十年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周仁杰敲响了我的门。他没穿作训服,换了一件夹克,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医院。先把你这条腿看好。”
他开着那辆越野车,把我带到部队医院。
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迎出来,跟他握了个手,然后让我去拍片子。
拍完他又坐回诊室,盯着片子看了半天,把我叫过去:“左腿胫骨骨折,原本没对好位。”
我愣了:“没对好位?”
“接骨的时候没有好好固定,骨头长歪了。”军医说,“现在还疼吧?”
“走路走久了有点。”
他叹了口气,转向周仁杰:“我建议重新做手术,打内固定,矫正回来。不然以后年纪大了,这条腿大概率会一直疼。”
周仁杰转过头看我:“你做不做?费用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看着那条打了石膏、绑了绷带的左腿,一时没说话。
脑子嗡嗡响,十年了,我从来没有人替我想过这些事情。
我低了低头:“周营长,我……我不那么值得你们这样。”
他皱着眉看我:“你不值得?你让的那张铺,救了我老婆孩子两条命。”
“那是一张铺。”
“对旁人是一张铺。对我们家,什么都值。”
我没有再反驳。
石膏拆掉的时候,我不敢看那道伤疤。
后来我住了院,做了手术,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
那段时间里贾静雯隔三差五炖汤送来,说是“补补骨头”。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一切都像在做梦。
三个月后,我的左腿能正常走路了。虽然还有一点瘸,但已经不疼了。
周仁杰把我叫到家里吃饭。那晚他坐在灯下,认真地看着我:“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想帮你找份正式工作。你要是不嫌,我这边有一个地方,正好缺一个会管仓库的人。”
08
第二天,周仁杰带着我出了门。
车开了大约半个钟头,停在一个挂着“军供站”牌子的大院门口。
廊檐下的油漆有些斑驳,但院子打扫得很干净。
他领我进去,跟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打了招呼,让我填了一张表。
“当过兵?”那人上下看了我一眼。
“五年工程兵。”
“管过仓库?”
“在部队管过三年物资。”我顿了一下,“后来在工地干过十年钢筋工。”
他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在表上签了字,递给我一张入场证:“周一报到。”
从军供站出来,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半天没回过神。周仁杰发动车子,也没说话。车开出去好远,我才哑着嗓子开口:“周营长,这工作……”
“什么?”
“我……没敢想过。”我说,“我初中文化,这些年干的最多的就是在工地上搬钢筋。”
“那怎么了?”他目视前方,语气沉稳,“你能管好部队的仓库,就能管好这里的仓库。我信你。”
我没有再接话,但我知道,从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拐了一个弯。
周一开始上班。
军供站管的是部队物资的收发和调配,仓库里堆着被服、粮油、帐篷、器材。
我穿着上工发的工作服,拿着账本,把每一样物资的名称、数量、批次和存放位置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晚上下班,我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扇大铁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站长姓孙,是个转业军人。他看了看我登记的账本,又抬头看了看我:“你以前在哪个部队?”
我报了番号。
他点了点头:“难怪,账记得利索。”他顿了一下,“老周跟我说你的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给我安排关系户。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工作安顿下来后,我在军供站旁边租了一间小平房。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窗户很大,阳光能照进来。
我买了几件新衣服,把旧军装洗干净叠好,锁进柜子里。
每个月的工资不多,但很稳定。月底我看存折的时候,第一次觉得心里踏实了。
我每隔一两个星期便去周家吃一顿饭。
贾静雯每次都说我瘦,每次都往我碗里夹菜。
康康最喜欢爬到我的膝盖上,让我讲部队的故事,说他以后也想当兵。
周仁杰坐在一旁喝茶,听我讲得认真,偶尔插一句:“你好好干,以后会有出息的。”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周仁杰送我到院门口。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不接:“这什么?”
“你这两年寄回家的钱,曲曲折折的,我都知道。”他看着我,“这是你老妈住院的报销单,我替你走了程序,能报销的部分已经打到你账上了。其余的是一些零碎开销,总共一万七千多块,是你的,拿好。”
我站在那里,大冬天手指头却发烫。
他没有等我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我去趟外省,可能要一个礼拜。你照顾好自己。”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他走回院子里。那封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攥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内兜里,用力摁了摁。
春去秋来,我在军供站干了快一年。
腿彻底好了,走起路来不再一瘸一拐。工友打过几次电话来,说刘大柱又接了新活,问我伤好了没有,要不要回去干。我说不了,找到新工作了。
挂了电话后,我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那个工友的号码存着,但我没拨回去。
有天下午,我正在仓库里清点帐篷,门卫过来说:“老张,外边有个人找你,说是你老乡。”
我放下账本,走到门口,愣住了。
刘大柱蹲在军供站大门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两鬓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多白丝。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整个人缩成一团,比我记忆里老了不止十岁。
他看见我出来,猛地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从挎包里掏出几沓现金,递过来:“英光,这是当年欠你的医药费,还有他们那个……工友凑的。我打听了你在这里上班,特意送过来的。”
我低头看着那些钱,没有接。
“当时那些钱我拿去打点了关系。”他声音干哑,吞了吞唾沫,“我这几年心里一直过不去。如今你好了,我就想着……欠人的钱总该还。”
“你闺女怎么样?”我问。
他愣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声音有些抖:“好多了,好多了。那年病得急,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好些了,总算是挺过来了。之前工地上用旧标号钢筋的事,让质监站查出来了,罚了款,赔了人家钱。我这包工头的活儿也干不下去了。好在闺女好了。”
他没再往下说,把钞票放在门卫室的桌子上,转身就走。走到几步远的地方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英光,当年那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也没有叫住他。
10
又过了几个月,天气转凉了。
军供站的院子边栽了两排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铺了一地的金黄色。
我蹲在仓库门口,把下午要出的物资单子又核对了一遍,确保每一笔都对得上。
自从干了这份工作,我好像比以前活得更安定了。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先绕着操场跑两圈,再到食堂吃早饭。
七点半准时打开仓库大门,晚上五点半落锁。
日子按部就班,像一台上了轴的钟表,走得稳稳当当,也踏踏实实。
那天夜里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打开那只旧包,把里边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两件旧衣服,一包治风湿的药,一本翻得起毛边的《仓库管理手册》。
最底下,压着那件军装。
我把它拿出来,抖了抖灰尘,叠得整整齐齐。
内兜里那张纸条还在。
我把它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纸张比从前更黄了,边角也磨损了不少。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行还认得出大概轮廓:“来找我。”
我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窗外路灯亮着,远处隐隐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我起身把纸条夹进退伍证的内页里,然后把退伍证搁进抽屉最深处,和一件旧军装放在一起。
没有再拿出来过。
那张纸条,往后大概也用不着了。我关了灯,躺下。
窗外的风停了一瞬,又缓缓吹起来。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看了它一眼,没有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喝了口搪瓷杯里的凉茶。茶有些苦,但能咂出一点甜来。
窗外那两棵银杏树在风里落了一地的叶子。
明天周六,我去周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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