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婆婆的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又拧,门纹丝不动。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那把崭新的钥匙,一颗心又冷又定。
还没等我开口,嫂子就冲上来了:“门怎么回事?你换锁了?”
我笑了笑,把新钥匙举到她们面前。
十三个人堵在门口,齐刷刷看着我。公公的脸黑得像锅底,婆婆嘴里的话已经冲到嗓子眼了。
“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声音不大,“卖不卖,我说了算。”
婆婆手气得发抖,拿钥匙指着我的鼻尖:“你这是什么意思?人都嫁过来了,房子还分你家我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嫁过来?结婚证,我今天还没有去领。”
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从中摘出来的。
让我删掉它,直接从小说文本开始,除了标题之外不要任何标签。
是开场场景,我给它加一个标题。
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灰,又变成淡白,我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那些话。
嫂子说“只要证领了,房子的事就由不得她了”,公公说“文宇那笔债不能再拖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薛文宇就坐在旁边。
他没有出声,没有反驳。
清晨六点,我起了床。轻手轻脚地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那把备用钥匙,攥在手里看了很久。
那天是婚礼前夜。
第二天上午,薛家十几口人浩浩荡荡跟我回了新房。
婆婆走在最前面,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笑着往锁孔里塞。
拧了一下,没动。
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回头看我。
我慢慢从包里拿出另一把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
“妈,昨晚我把锁换了。”那十几张脸齐刷刷变了颜色。
婆婆的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
公公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门开了。
我推开门,侧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们。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卖不卖,我说了算。”我说完顿了顿,“另外,趁大家都在,我跟你们说件事。结婚证,我今天不会去领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这场婚礼开始前,谁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收场。但那天站在门口迎着一屋子震惊目光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没有做错。
01
我叫袁惠茜,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公司做会计。
半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了薛文宇。
他个头中等,长相普通,胜在说话温和、做人本分。
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了一顿火锅,没有铺张点菜,也没抠抠搜搜地看菜单。
后来交往了半年,他带我回家见他父母。
他爸薛长荣是做小生意的,一脸精明相,眉眼里全是算计。
他妈何玉琤倒是热情,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茜茜”,问长问短。
“家里几口人?”
“你爸妈干什么的?”
“工作一个月多少钱?”
我礼貌地一一答了。
何玉琤听完,眼珠子一转,笑得更热络了:“茜茜啊,你跟我们文宇在一起,真是委屈你了。你放心,阿姨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后来我妈跟我说,婆婆对你过分热情,要么是真心喜欢你,要么是你身上有她图的东西。
当时我只当是老人多心。现在想想,我妈那句话,早就把薛家看透了。
婚期定下来后,薛家说他们没有积蓄,买不起新房。薛文宇吞吞吐吐地跟我商量:“茜茜,你看能不能先住你那儿?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换大房子。”
他说的“你那儿”,是我爸妈早年给我买的一套小两居。
当年我爸妈手里有点余钱,正好赶上那个小区开盘,就全款给我买了一套。
用我妈的话说:“不管嫁不嫁人,女孩子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那套房不大,七十多平,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地段也好,离我上班的写字楼就三站路。我本不同意,但薛文宇天天来磨我。
“你放心,等我家缓过来了,一定给你换大的。到时候房本上加你名。”
我妈知道后,在电话里气得骂我:“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房子还没嫁就让人惦记上了?”我又劝她:“文宇他家人挺好的,也不是非要占便宜,就是一时困难。”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茜茜,你记住我说的话。你那个房子,千万别把房产证落在他们手里。”
这成了我后来唯一庆幸的事。
何玉琤知道我答应了,高兴得满屋子转。
又拉着我说:“茜茜,你真是个好姑娘,我们家能娶到你,是祖坟冒青烟了。”她说完又随口问了一句:“哎,你那套房子的房本,是你自己的名字吧?”
我当时愣了一下,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找个时间把文宇的名字加上去呗?两口子过日子,东西都是共同的嘛。”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几天后,薛文宇约我吃饭,说他爸妈想让我搬过去住一段时间,“婚前培养培养感情”。我原本不太乐意,但拗不过他软磨硬泡,就答应了。
我提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件日用品。
临出门前,我妈给我打电话:“你那个房本,存我这里了?”我说存了。
她松了口气:“记住了,那个东西就是你的命根子,谁问也别撒手。”
我带上了行李箱里的那把备用钥匙,放进箱子的夹层里。夹层拉链很小,不仔细翻根本找不到。
住进薛家后,何玉琤对我格外热络,三天两头给我炖汤、做排骨。
晚饭后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话里话外往房子上引:“你那个小区环境怎么样?物业好不好?”
我说还行。
她又问:“那套房子多大来着?两室一厅是吧?一平米现在能卖不少钱吧?”
我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妈,我也没打算卖,不太关注行情。”
她干笑两声:“也是,住着的房子卖什么卖。”说完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看着手机,心里莫名地发毛。
住了大半月后,有天早上我找东西,拉开行李箱侧面的夹层拉链。
钥匙还在,但位置不对。
我有个习惯,钥匙放在夹层时总是头朝左、齿朝右,可那天拿在手里,却是头朝右、齿朝左。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有人动过我的行李箱。
晚上吃饭时,我借着聊天的由头随口说了一句:“我箱子里放了点重要东西,最近总觉得被翻过。”薛文宇头也没抬:“谁会翻你东西?想多了吧。”
何玉琤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茜茜,你看我们家虽然不大,但都有规矩的,不会有人乱翻你东西,你放心住。”她说着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来,多吃点。”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没了胃口。
那晚回房间后,我锁上门,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听完我的担心,沉默了好几秒:“你那个备用钥匙还在你箱子里?”我说在。
她说:“明天把它拿出来,放身上。”
我照做了。
第二天起床,我把那把钥匙从箱子里取了出来,穿进了自己的钥匙扣里。
薛文宇打趣说:“怎么把钥匙挂身上了?怕丢了?”我笑笑:“是啊,怕丢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02
住到第四周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薛文宇的嫂子周玉玥带着两个儿子来吃饭。
一进门,嗓门比人先到:“哎呀,这就是弟媳妇吧?果然水灵,难怪文宇天天念叨。”
我帮她接过孩子手里的零食袋,嘴上客气着叫她嫂子,心里却暗暗打量了她一番。
周玉玥身量不高,说话快,眼珠子转得也快,一看就是精明角色。
那天她一来就把我拉进厨房,嘴里问个不停。
“你那套房在哪一片?”
“月供多少?”
“几楼的?”
“采光怎么样?”
何玉琤在外面听见,接过话头:“那套房是全款买的,哪有什么月供。”周玉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全款?茜茜你家条件不错啊。我爸妈当初给我和大哥买房,首付都凑了大半年。”我勉强笑了笑,借口去阳台收衣服走开了。
晚饭时,周玉玥一边给两个儿子夹菜,一边笑着说:“茜茜,你可不知道,你这嫂子嫁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好了,你带一套房进来,咱们家总算不那么紧了。”何玉琤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吃你的饭。”语气却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
我心里腾起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但当着满桌人的面,我没有作声。
薛文宇的妻子在我们对话中说“要带孩子去洗澡,借机走开”。让我重新修改这一点。
晚饭时,周玉玥给两个儿子夹菜,嘴巴也没闲着:“茜茜,你这嫁进来就是功臣。带套房不说,以后咱们一家人都能住宽敞点。”何玉琤瞪了她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责怪的意思。
我心里腾起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薛文宇坐在我旁边,低头吃饭,就跟没听见似的。
我偷偷踢了他一脚,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望着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他说:“那就吃饭。”然后又低下头。
那顿饭我吃得堵心。
晚上回屋后,我说:“你嫂子今天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一家人住宽敞点’?”薛文宇边脱外套边说:“她随口一说,你别多想。”
“那你妈呢?她之前说想让我把房子加上你名字,你也在场,你为什么不说话?”薛文宇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妈是长辈,随便说说。你不同意就算了,我也不会逼你。”他语气轻松得很,好像那些话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萌生出一种陌生感。
事情发生后的第五天,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一趟,说有事跟我商量。
我请了半天假回去,她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套房子的房产证。
她把它递给我:“你自己放着吧,别放我这里了。薛家人知道你婆家住在哪里,万一他们有贼心,去我那边偷梁换柱,我都来不及防。”
我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妈叹了口气:“茜茜,说实话,这门亲事我一开始就不太同意。但你自己坚持,我也不好拦着。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房子和钱都不要跟婆家搅在一起。”
那晚我攥着房产证回到薛家。
薛文宇已经睡了,何玉琤坐在客厅看电视。
看我进门,她望过来:“你妈找你有事?”我说没什么,就是拿点东西。
她瞄了一眼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没接话,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收。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坐起来,把房产证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想了想,又觉得夹层太容易被人发现,于是蹲在床边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地方,把房产证塞进了柜子背后的夹缝里。
那晚后,我换了洗面奶瓶子,把钥匙藏进了洗手间置物架的一只旧袜子里。
我并不知道,薛文宇那天深夜也翻了我的行李箱。
他后来跟我坦白,是何玉琤让他确认一下房产证是不是在我手上。
他翻开那层夹层,里面空空如也。
他拿起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没找到房本。”对面很快转了钱给他:两万块。
那条转账记录,我是在他后来一次醉酒后,从他的手机上看到的。
那时我已经知道,从住进薛家那一天开始,我们这段感情就已经是被人计划好的棋局。
而坐在棋盘对面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
03
婚期还有九天时,薛文宇的债务问题漏了出来,是我一次无意中撞破的。
那天下午我没班,准备去超市买点日用品。
出门时看到薛文宇蹲在楼道里接电话,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再宽限几天,我肯定把钱凑上。”
我走过去时他立刻挂了电话,将手机反扣在腿上。我随口问了一句:“谁啊?”他说:“一个同事,催我帮他还信用卡。”
他没有看我。神色不自然到连耳根都发红。我没有追问,但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了。
晚上吃饭时,趁何玉琤去厨房盛汤,薛文宇的手机亮了。是何玉琤发来的微信消息。我把手机推了推,没看。但心里的疑云已经浓到化不开了。
那晚我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无意间看到薛文宇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短信提醒:您尾号3741的贷款于今日自动扣款,金额一万两千元。
我愣住了,轻轻按亮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短信通知栏里赫然排列着好几条扣款提示。“银行贷款”四个字像刺一样扎进我的眼睛。我手指发凉,轻轻把手机放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久久没有睡着。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有贷款,只说家里困难,打工赚的钱每个月交了家用以后,手里没剩下多少。
如果真是普通家用,他何必要在外面借钱?
还是他家里欠了钱需要他每个月来还?
第二天,我趁他不在家,翻了他外套内侧口袋里的钱包,发现了两张信用卡。用手机查了下消费记录,透支额度已经不低了。
我把钱包放回原处,表面什么都没说。但从那时开始,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他的钱我不问,但他的嘴我得多留个心眼。
几天后,何玉琤在饭桌上试探着说:“茜茜,新房那边要不要提前把文宇的行李收拾过去?趁这几天休息,搬搬家?”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我笑了笑,说等婚礼办完再说。她的筷子悬在半空,片刻后才放了下来:“也是,不着急。”
但我瞧见了她跟周玉玥交换的那个眼神。
婚期越近,薛家人的动作就越频繁。
第三天下午,我下班提前回去,走到阳台上晾衣服时,无意间听到何玉琤在阳台下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的方向,站在绿化带旁边,压着嗓子。
“……你放心,证一领就过户。她一个小姑娘,翻不出天来。”
我在四楼晾衣杆下站得笔直,攥着衣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挂了电话,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我没动,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走进楼道。
她进门的脚步声响起时,我已经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她推门进来,脸上挂着跟平时一样的笑容:“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我说:“单位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阳台的衣架我没收,你看到没?”她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没看到。”她笑着说了句“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就走进厨房去忙了。
那一瞬间,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竖起来了。她在试探我。
再有四天,婚礼就要办了。
我告诉自己,再忍几天,等结了婚,一切尘埃落定就好了。
可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长在手心的倒刺,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新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大把钥匙。
每把钥匙都插不进锁孔。
梦醒后,薛文宇的鼾声在耳边均匀地响着,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从来没有勇气问的问题:这一家人,到底是不是在等我落网?
04
婚礼前两天的下午,薛文宇的姐姐薛文芳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了回来。
她是远嫁的闺女,在婆家一直没什么话语权,进门就张罗着帮忙收拾婚庆用品。
何玉琤让她去书房整理喜帖,也顺手关上了门。
我在厅里叠衣服,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几句压低的争执。
薛文芳的声音有些发急:“房子的事你就别想了。那是人家婚前财产,法律上跟薛家半点关系都没有,你们这么做不是坑人家姑娘吗?”何玉琤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懂个屁!嫁进门就是薛家的人,房子住着住着不就是薛家的了?你弟弟现在欠了那么多钱,不靠这房子拿什么还?”
薛文芳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那我劝劝文宇,让他跟家里好好说。”何玉琤冷笑一声:“他要是肯劝,我至于操这么多心?”那扇门被拉开时,薛文芳看见我站在客厅,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她避开我的目光,急急走进厨房。
我端着水杯,端得稳稳的,可水面上轻轻晃动的波纹出卖了我的心。
婚前一天,我回了趟自己那套新房。
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脑海里开始想象春节时,这间屋里即将住进些什么样的人,他们又要把我辛辛苦苦布置的一切变成什么样子。
我蹲下来,抱住膝盖,头埋进臂弯,蜷成了一团。
傍晚我回到薛家。
周玉玥已经来了,带着两个孩子一并坐在客厅。
何玉琤见我进门,眼睛里带着笑:“明天就办事了,赶紧歇着。”我“嗯”了一声,径直回房。
刚把门关上,薛文宇跟了进来,反手扣上门:“茜茜,我跟你说个事。”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明天咱们忙完婚礼,后天去把证领了呗?我妈算过了,后天是个好日子。”
我坐在床边,抬头看他。
他的笑僵在脸上:“你……怎么了?”我慢慢说:“行,后天去。”他明显松了口气,走过来想抱我。
我侧身躲开了,他愣了一愣,没吭声。
那晚十点,何玉琤喊我去给书房送果盘。我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到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周玉玥的声音。
“妈,我跟中介那边说好了。只要文宇把证领了,立马走过户手续。”
“卖房的钱,先填文宇那个窟窿,剩下的,给爸周转一阵子。”
薛长荣开口了:“你确定那房本在茜茜手上?别到时候弄不出来。”周玉玥的声音带着得意:“房本不在她手上也没事,产权登记过户需要房主本人签字,到时候让文宇把茜茜拽去房管局一趟,签个字就行了。就说换新证,她一签,咱们事就成了。”
薛文宇坐在屋角,仿佛凝固了。
何玉琤压着声音说:“文宇,你听到没有?到时候你把她人带到就行,剩下的事妈跟你嫂子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狠劲。
我端着那盘瓜,站在门外。
盘子很重。
不,是我的手在抖,抖得盘子里的瓜几乎滑落。
薛文宇始终没有开口,可他没有开口,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三个人齐齐看过来,每人面上都挂着笑。
何玉琤站起来:“来,茜茜,吃点西瓜。”我放下果盘,也笑了:“妈,给你们的。”转身离开时,我走了两步。
一步,走进了地狱。二步,走出了这个家。
回到房间,我从柜子背后抠出了房产证。那一刻,我浑身好像被卸掉了一百斤重物。我拨通了妈妈的手机,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先流下来。
“茜茜?茜茜!”我妈在电话那头慌了,“出什么事了?”我哽咽着说:“妈,我差点就把房子卖了。”我爸袁永福在一边接过电话,声音沉稳:“闺女,别怕。天塌不下来,有爸给你撑着。”
那晚凌晨一点,我坐在窗边,把明天往后所有的路都仔细想了一遍。天亮前我做了一个决定:婚礼照常参加。民政局,我不会去。
05
天刚亮我就起床了。
何玉琤已经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见我出来,她笑着递上一碗粥:“快喝,今天是大日子,可得吃饱了。”我接过碗,慢慢喝完了那碗粥。
放下碗时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端着锅朝我笑。
那个笑容里有几分真心,我看不出来。
上午我开始化妆换婚纱。
薛文芳给我梳头时,手忽然停了。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犹豫了几秒钟:“茜茜,你想好了吗?”她问得轻轻。
我说:“想好了。”
她没再说话,只重重地捏了一下我的肩膀。
出门前我借口去取新娘捧花,绕道回了一趟新房。
我用提前备好的新锁芯整把换掉旧锁,叫来的开锁师傅手脚麻利,十几分钟就完工了。
之后打的跑到公证处,按预售流程做了婚前财产认证;又把从不动产登记中心调来的权属记录复印了几份。
师傅递给我一个新锁芯:“姑娘,这是你自己买的还是……”我打断他:“我换锁芯,不需要别人同意吧?”他说那倒不用。但房主本人在场就行。
办完所有手续已经将近中午。手机屏幕上何玉琤打了足足六个未接来电。我擦掉脸上的汗,回拨:“妈,我取完捧花了,马上到。”
婚礼现场安排在一个中小型酒店。
粉色的纱幔、拱形的花门,喜桌上堆满了花生瓜子喜糖。
何玉琤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迎上来:“怎么那么久?你公公那边亲戚都到了。”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婚礼按常规流程走完了。
薛长荣站在台上,红光满面地讲了几句场面话,台下亲戚们噼里啪啦地鼓掌。
司仪起哄让新郎亲新娘,薛文宇凑过来时,我极轻地侧了一下头,让他的嘴唇只落在我的脸侧。
他没有察觉,满脸的笑意完全不是装的。
宴席散场时已经快下午四点。
宾客陆续离开,薛家那些走得近的亲戚却都没有散。
周玉玥站在何玉琤旁边清点份子钱,嘴里念叨着:“妈,差不多了。”
何玉琤说:“不急,房子那边还有正事。”说完她转向我,满脸堆笑:“茜茜,咱们一家人去那套新房认认门?”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它该来了。
那十几个人已经坐进了几辆车。
何玉琤拉着我的手,一路上都在夸婚礼办得好,夸我漂亮端庄,夸文宇福气好。
我没有拆穿她表面上热熱络络的话语。
后视镜里,薛文宇坐在副驾驶座,正跟他父亲薛长荣聊着什么,侧脸上带着笑,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到了楼下,车停稳,十几个人鱼贯而下。
何玉琤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直奔单元门而去。
指纹门锁换了密码,她又去按门铃。
楼上没有人应。
因为她不知道,那间屋子的男主人,永远进不去了。
06
楼道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钥匙在锁孔里徒劳地转动,咔嗒,咔嗒,咔嗒。
何玉琤的手腕在抖动,那张保养得当的脸慢慢有点僵硬了。
她扭头,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茜茜,这个锁怎么打不开啊?”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十几号人都睁大眼睛望着我。
我站在人群外面,慢慢从包里拿出那把崭新的钥匙。
前端还带着一点新金属的光泽,在头顶照明灯下微微一闪。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不紧不慢地踩上台阶,钥匙精准地插入锁孔,干净利落地一拧,“咔哒”。
门开了。我回头看着何玉琤:“妈,门锁我换了。”
何玉琤攥着备用钥匙的手一紧,“这孩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周玉玥立刻接上话:“弟妹,你这就不对了,一家人你换锁防谁呢?”
我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周玉玥面前。
“嫂子,你先看看这个。”她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脸色变了。
那是婚前财产公证书,公证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位于某小区某栋某室的这套房产,归袁惠茜个人所有。
周玉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僵在那里。
薛长荣从后面走上前来,接过去看了一眼,面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把文件扬起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今天是一家人的好日子,你拿着这个出来给谁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很平静:“爸,这套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婚前就登记在我名下。公证办好了,权属证明也查过了,证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谁想卖这套房子,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薛长荣被我一句话堵得接不上来。
何玉琤见丈夫失了气势,立刻换了副嘴脸。
她扯着我的手,眼眶在几秒之内就红了:“茜茜啊,妈跟你说句实话,家里是遇到了点困难。文宇这孩子不争气,在外头欠了些钱……妈也是没法子才打房子的主意。可妈也是心疼你,不想你刚嫁过来就跟着背债。”
我心里冷笑:拿我的房子给你们家还债,还说是心疼我?
她见我表情没有松动,嘴一瘪,声音带出哭腔:“茜茜,妈都这把年纪了,跪下来求你都行!”她说着作势要跪,裙子弯到一半,等着我去扶。
我没有伸手。
她弯不下去,自己也直不起身来,一张脸胀得通红。
薛文芳站在人群里,一声不吭,缓缓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薛文宇终于从后面挤上来了。
他没有看自己的母亲,目光定在我脸上:“茜茜,我妈说的,都是真的。你就……帮帮我这一回?”
他说这话时,表情带着哀求。
我知道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但他那点哀求,不够,不够换我一套房子,更不够让我搭进去半辈子。
我望着他:“薛文宇,你欠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欠的,为什么欠的,你跟我说过吗?”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回答不上来。
我继续说:“你自己不说,我也不会问。但从今天起,你欠的债,自己去还。我的房子,一根钉子都不会动。”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进去,在里面回头看着满楼道挤着的人,补了一句:“都进来坐吧。站门口,不好看。”
十几个人陆陆续续地进了屋。
客厅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满了人。
沙发坐满了,有人倚着墙,有人站在阳台门口。
大家默契地不出声,只有何玉琤坐在角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事情,还没有结束。
07
我给大家倒了水,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屋里安静得不像在办喜事。窗外隐约传来小区里小孩嬉闹的声音。
何玉琤缓过了劲,红着眼睛开口:“茜茜,妈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想怎么样?”她还算讲道理,“你说锁换了,防谁呢?你是怕我们偷你东西,还是怕我们抢你房子?”
我轻轻笑了一下:“妈,昨天晚上的事,你还要我说出来吗?”她的动作顿住了,笑意凝固在脸上。
“你在书房里跟嫂子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我平静地直视她的眼睛。
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周玉玥先反应过来,嗓门尖了起来:“你……你偷听我们说话?”我说:“我端西瓜去书房,家门都没锁,声音自己飘出来的。”周玉玥嘴唇翕动着,不知如何反驳。
薛长荣终于开口了,语气阴阴的:“既然你都听见了,大家就摊开了说。我儿子欠了八十多万债,家里现在只有这栋老房子能抵押。但那套房不值钱,抵不了多少。”他指着我这套房子,“你这个房,现在市场价一百六七十万。卖了正好还债,还剩点钱给你们两口子以后过日子。你说,这不比守着房子喝西北风强?”
我看着他头头是道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卖了房子,我住哪儿?”薛长荣一愣:“你跟文宇住家里啊。家里三层楼,还能没你们住的地方?”
我说:“那这房子的名字,卖了以后可就没有了。你们想过没有,以后要是有孩子呢?户口落在哪里?”何玉琤接得飞快:“那就落在家里。孩子跟我文宇姓,当然住薛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彻底看清了。在他们眼里,我的房子卖了就卖了。家里有地方住。至于这房子能不能再买回来,那是我的事。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从包里取出了份文件。
“还有件事,我本来想晚上再说。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那就一块儿说清楚吧。”我没有用“明天去领证”这类说法,先把文件递到薛文宇面前。
那是一张婚礼前我就开好的证明,白纸黑字盖着公证处的红章。
上面写得很明确:本人袁惠茜与薛文宇尚未办理结婚登记,原定的登记手续已单方面取消。
薛文宇看了几秒,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你……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取消了?咱们不是约好了明天去领证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薛文宇,我从来没有跟你领过结婚证。你想想看,我们是不是只办了婚礼,从来都没有去过民政局?”
他的脑子转了很久才转过来。
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不可能……我妈说了,咱俩事都办了,证随时都能领……”我说:“那你今天去领一个试试。”
何玉琤的尖叫声几乎把屋顶掀了半边。
她冲过来一把抓过那份文件,看完脸色煞白:“你……你这是骗婚!我儿子白白搭进去一场婚礼!”我看着她:“妈,这场婚礼花了多少钱,我按数目赔给你们。但结婚这种事,我没有跟你们签过任何合同。婚前财产法律上有明确规定,你儿子的债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薛长荣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我骂了句脏话。
薛文宇站在沙发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
何玉琤坐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哎呦喂,我可怎么活啊!老脸都丢尽了!花了八九万块办婚礼,媳妇跑了,钱也没了!”周玉玥和几个女亲戚围上去劝。
薛文宇站在人群里,半晌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茜茜,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我手腕发疼。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眶发红,整张脸上写满了慌乱和不敢相信。
我声音平静:“我没有开玩笑。”我说,“前天晚上你妈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我站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薛文宇的手慢慢松开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