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五岁。
河里涨大水,黄泥汤子翻着浪头往下滚。
我路过石桥,听见上游有人喊救命。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水里一沉一浮。
我甩了工具箱就往河里跳。
后来孩子上岸了,女人也上岸了。
我的左腿被石头豁开一道长口子,血把裤腿染透了。
我脱下外衫裹住那孩子,转身走了。
没想到三十二年之后,我走投无路去当保安,刚走进经理办公室报出名字,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
01
那几天我在邻村做了八天木工活。
主家翻修老屋,要换几根檩条。
我刨了最后一根料子,收了工钱,拿油布把刨子凿子一卷,套上外衫就往回走。
过了红星村那条石桥,再翻一道梁子就能到家。
那天的天不好。
闷了一上午,午后起了风,云压得低低的。
我走到桥头的时候,雨点子已经砸下来了。
红星河就在石桥底下,平时水面窄得很,能蹚水过河。
可那几天上游下了暴雨,浑黄的河水涨过了河滩,漫到桥洞半腰了。
我心里说赶紧过去,这水还涨着呢。
刚迈上桥面,就听见上游传来一声喊。
起初以为是谁家喊孩子回家。又一声传过来,比刚才急。男嗓子女嗓子的混在一起,听不真切。我停下脚步,往上游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头皮发麻。
黄泥水翻滚的河面上,离我大约四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个人在水里一沉一浮。
怀里死死搂着一团东西。
我眯着眼细看,那团东西动了动,是条小胳膊。
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
我甩了工具箱就往河边跑。桥面到河岸有段斜坡,雨后的泥地滑得不沾脚。我连跑带滑摔了两跤,爬起来接着冲,根本顾不上腿上的泥。
冲下水的时候水已经没过腰了。
河水又急又浑,底下全是暗流,脚根本踩不到底。
我拼着力气朝那两人游过去,那年轻女人也看见我了,腾出一只手朝我挥了一下,下一刻一个浪头盖过来,她整个人被按进了水里。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够着那个孩子。
我扎了个猛子往下潜,伸手往前够,指尖碰到一件软东西。
我一把攥住,是孩子的衣领。
他妈妈的手还死死抓着孩子的胳膊,两个人被冲到了我的身上。
也亏得这一下,我借着水的推力,把三个人连成一串顶出了水面。
我呛了两口水,使劲眨掉眼上的泥浆,看清了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煞白,嘴唇青紫,眼睛却瞪得大大的。
她看见我,没有喊,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往我这边推。
我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使劲划水。
河水太急了,我憋着一口气往岸边挣,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我脚底下够不着底。
乱石和泥沙在脚踝边滚过去,突然一下,小腿撞上一块硬东西。
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脖子蹿到大腿根。
我知道坏了,被石头豁开口子了,但根本顾不上看。
我当时只想着一件事。
那个孩子小,呛一口水就完了。我拼了命地往外划,终于觉得水流慢了一点。一蹬腿,脚尖踩着了河底。
把女人和孩子推上岸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了。
胳膊肘撑着河滩,脸贴着湿泥,大口大口喘气。
那孩子趴在女人的怀里,先是没声音,过了好半晌,才听见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年轻女人也哭。
她一边哭一边拍孩子的背,小声哄着。
我瘫在泥地里,缓了好一阵才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腿。
裤腿破了一条口子,肉往外翻着,泥水混着血水,看不清伤势多重。
我用双手撑着地,站起来试了试。
疼。
钻心地疼。
但骨头没有断,还能走,只是瘸得厉害。
女人缓过来了。她爬到我跟前,怀里还抱着那孩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大哥。要不是你……”她说不下去了。
我蹲下去摸了摸孩子的脑门。孩子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我,眼珠子黑亮亮的。我冲他笑了一下:“没事了,小子。”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我改天带着孩子上门道谢。
我说不用谢,换谁路过都会救。
我把工具箱捡回来,看了看里面的刨子凿子没丢,松了口气。
又看了那女人和孩子一眼,都好好的。
我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
转身要走。
女人在身后喊我:“大哥,你衣裳湿透了,这冷风一吹……”我这才发觉自己凉得一直在抖。
我把身上那件湿透的蓝外衫脱下来,裹住那孩子。
好几人合围才能抱住的百年老树根,从烂泥里被清出来时,竟还带着当年的几分倔强。
孩子裹着那件蓝外衫,安静下来。
我说了句走了,迈着瘸腿,头也没回。
雨停了。我一路走一路滴着血水。直到走回家,才知道腿上的口子有多深。从脚踝往上,足足一道长口子,翻着肉,像一张咧开的嘴。
02
那条口子养了大半个月。
一开始没当回事,在水里泡过,又走了那么远的路,还沾了泥沙。
第三天伤口就肿起来,整条小腿肿得明晃晃的。
我躺在屋里,发了两天高烧,烧得胡话都说出来了。
隔壁的寡妇婶子帮我烧水擦身,又去镇上抓了药。
我问她多少钱,她说等你好了再说。
腿没好利索就去干活。
那时候哪有钱养伤,手停嘴就停。
我咬着牙接了邻镇一张桌子的活。
那户人家见我瘸着腿,脸色不大好。
我蹲在地上量尺寸,站起来时人差点栽了。
我告诉自己忍忍。
这条腿落了病根。
往后每逢阴雨天,从脚踝到膝盖像有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
那年冬月,媒人上门。
说的那户人家,川地里的,姑娘我见过一面,扎一条长辫子,人勤快,没嫌弃我穷。
我本来以为这门亲事能成。
过了几天,媒人传话过来,说女方家反悔了。
我不明白,托人去问。
问回来的话让我愣住了。
他们说,女方家的母亲听人讲了一件事。
说我在红星河里救过一对母子。
说那事没什么光彩的,我都二十五了还没说上媳妇,肯定跟那外乡女人有过一腿,不然怎么那么拼命往河里跳。
没人当面说。
都是背后嚼舌头。
可那些话像有脚,一步一步走回了我耳朵里。
我想过争辩。
后来想想算了。
这种事情越描越黑。
那姑娘后来嫁了邻村一个杀猪的。
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找人说过媒。
我不怨那姑娘。
人言可畏。
我也怨不起来那个落水的女人。
她抱着孩子在水里等死的时候,眼里那口气,我现在还记得。
亲事没成,我慢慢也就歇了那份心。
一个人过日子。
有活干活,没活打零工。
到处走,干完活结了钱就走,从不在一处久留。
老屋年久失修,下雨天漏成筛子。
后来村上说那片地要征了搞什么项目,老屋拆了,补了一笔钱,不多。
我先是搬去镇上,租了间小房子。
房东见我一个光棍汉,笑呵呵问我怎么不找个伴。
我说一个人自在。
我在镇上过了几年。
腿脚越来越不利索。
上梁、支模、踩高凳这些活,渐渐干不动了。
工头们一看我年纪大,腿还瘸,嘴上说回去等信,心里早把我划掉了。
后来托了老工友王明华的关系,才在一个工地找到份看材料库房的活。
库房半露天,冬天冷风灌进来,我裹着棉大衣缩在铁皮屋子里。
一个月的工钱,交了房租还剩一半。
我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还能往下过。
那天王明华来库房找我,手里拎着一瓶酒,一包猪头肉。
我们坐在铁皮屋子门口,就着一盏路灯喝着。
喝到一半他抬眼看我,说:“老罗,上个月工地上让你干的那活,你还好没去干。”
我说怎么了。
他说:“爬高架那活,人家找了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去干。干到第三天,人从架子上摔下来了。”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腿上那道伤,阴雨天就犯。在家里疼得下不了地的时候,也没见你吭一声。你这个人啊,骨头硬,命苦。”我灌了一口酒,没接话。
他咬了咬嘴唇,像是想了半天才开口:“那对母子,你当年救了她们。后来找过你没?”我说没有。
也没有想过去找。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窗外的风把树刮得呜呜响。我的左腿又开始疼了。我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03
那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初就落了头场雪,湿雪片子,落在屋顶上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漏。
我的腿从入冬就没消停过。
保安队长试了一个月,说你这腿我看看吧。
我也懒得多说,把裤腿卷起来,他看见那道疤痕,先没说话,后来咬着自己的牙花子吸了口凉气,说怎么伤成这样子。
我告诉他那年在河里救人。
他没再问。
那天的风特别大。
我站在保安岗亭门口,看着雪越下越大。
晚上领班来查岗,远远看我一眼,回去包工头就跟我说,明天不用来了。
项目停了。
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这个月的工钱。
我点了点,没少。
转身去库房收拾东西。
王明华帮我搬东西,脚踩在一根铁钉上,翘着脚跳了两步。
我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算了算账。
积蓄剩不到一千块钱。
下月房租四百。
这个冬天还不知道要熬多久。
我没有告诉他这么细。
只说先找活干。
他知道我的脾气,没有再问。
那个月我在镇上跑断了腿。
南边有个私人木材厂,说留人干粗活。
我去干了三天。
晚上回到出租屋,两条腿肿到第二天早上连鞋都穿不进去。
第四天没再去。
东头旧货市场有家铺子,说找人搬货,我去试了试,搬了两趟被老板娘截住了。
她说:“叔,你这腿……算了,我不要你了。你走吧。”她说话倒是实在。
我站在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那天傍晚,王明华来出租屋找我。
他手里提着一袋热包子。
他看我坐在床边,桌上放着一碗寡淡的挂面汤,没吃几口。
他放下包子,把盖子揭开,白气扑面。
我看了他半天,没说话。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老罗,我托人问了一个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撕开一个包子自己吃起来。
他说那个什么物业公司,就在城东那片新小区。
要招保安。
他问过了,包吃住。
底薪不高。
干得好过几个月还能涨一点。
他说完看着我,等我回话。
我没吭声。
王明华跟我说过好几回了,我都用“再说”两个字挡回去。
这回,我挡不回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来是一个招聘电话。
他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不是非让你去。”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老罗,你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那晚王明华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又脆又亮,问我多大了。
我说五十七。
她愣了一下,问有没有干过保安。
我说没有,但我能干。
她说那你明天带身份证过来,先让队长看看。
挂掉电话,我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腿上的疼还在。我没退缩。
04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了唯一一件还算整齐的藏蓝色外套。
我把袖口的毛边往里卷了卷,拉了拉衣摆,出了门。
物业公司在新小区门口,是一排两层门面房。
我站在对面马路牙子上看了好一阵。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保安,制服笔挺,腰板溜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旧布鞋,犹豫了一下。
王明华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他说都到这儿了你还站住干嘛。
我说有点不太合适。
他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保安是站岗,又不是选美。
他不由分说推着我过了马路。
保安队长姓曹,四十多岁,皮肤黑,脸方方的,穿着制服站在门厅里。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那眼神不大满意。
“今年多大?”曹强问。
“五十七。”我说。
他皱了皱眉:“腿怎么了?”我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
心里想:要是说了腿有毛病,肯定就黄了。
但我也不想瞒他。
保安是实打实的站岗活,到时候站不住再被人赶走,更丢人。
我实话实说:“干木工的时候落下的旧伤,阴雨天多吃力,平时没事。”曹强绕着我看了一圈,抓起我的右手看了看。
我的右手虎口和指根全是老茧,又粗又糙。
他捏了捏那层茧,说:“以前干木工的?”
“木工。”我说。
他没再问别的,只让我填了张表。
我蹲在茶几边上填表,填到“家庭成员”那一栏,顿住了。
最后写了个“无”。
曹强瞥了一眼,没多问。
他说:“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八。过了试用期加两百。包住,管两顿饭。”
两千八。
我算了算,刨去花销,一个月还能剩一点。
我说能干。
曹强让我去里间办公室找经理签个字。
他说:“楼上右手第二间,门口挂着经理室牌子的那间。”我问他经理贵姓。
曹强说:“姓林。”
我上楼梯的时候,腿有些不听使唤。
我扶着楼梯栏杆一阶一阶往上走。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有扇棕红色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小铜牌,上面三个字:经理室。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里面有说话声。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讲电话。
我心说等一下,等他说完再进去。
我在走廊里等了几分钟,里面的声音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声音很年轻。我推开门。
屋里的暖气很足。
窗子正对着小区中庭,光透进来,照在一张宽大的深褐色办公桌上。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电脑、一摞文件。
电脑屏幕的后面坐着一个人。
我抬眼看去,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
正低头翻手里的文件。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头发乌黑,剪得短短的。
我把身份证放在桌上,说:“林经理,我是来应聘保安的,曹队长让我上来补签字。”
他嗯了一声,放下文件。
他抬起头来。
我看见他的脸,三十出头。
五官周正,眉毛浓黑。
他看着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站在办公桌前,心里有些局促,没有看他的脸。
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罗耀华。”我答道。
他半晌没有接话,过了好几秒。我抬起头,看见他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几遍。他问:“叔,你以前是不是在红星村那片做过木工活?”
我心里咯噔一下。
红星村,那个地方,我在那救过人之后,再也没去过。
那里有人认识我?
我犹豫了一下:“做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又问:“三十二年前,夏天,涨大水那年。你在红星村石桥下,是不是救过一对落水的母子?”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当时穿一件蓝布外衫,用那件衣裳裹了孩子。你的左腿在河里被石头豁开一道口子。”
我看着他,忽然间心跳得厉害。
他站起来。
办公桌那么宽,他绕了大半圈走到我跟前。
他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我。
半晌,他说了一句让我双腿几乎发软的话:“叔,我就是那个孩子。”
05
屋里静得能听到暖气管子的嘀嗒声。
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那个孩子?
那个在河里哭不出声来,被我裹在蓝布衫里的三岁孩子?
我那年救起的那个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见我愣着,转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柜门,拿出一个塑料袋子。
那个袋子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蓝布衫。
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领口磨白了一大片。
衣摆上补着一块布,针脚细密整齐。
我看着那件衣裳,心里翻江倒海。
领口的线有些松了,前襟的两颗扣子换过,不是原来的模样。
但那袖口。
我看见了那袖口。
我记得那个袖口,当时我脱下来裹孩子的时候,袖口被石头挂破过一道口子。
那件衣服沿着一道旧缝裂开,被缝上,就留着那缝补的痕迹。
他声音低沉:“我妈来把我救会儿后,拿这件衣裳一直留着。她说这是咱救命恩人的衣裳,洗干净缝好,等你长大以后,一起去找人。她说当年救你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只留下这件衣裳。”他说得有些哽咽了,“叔,我们找了你三十二年。”
我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勉强开口:“你妈……她还好吗?”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摸了一下手机。
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上面,抬眼看着我说:“她就在楼下。”我一愣:“她怎么会在楼下?”他喉结动了动:“今天她来这边办点事。她说……她每次来我公司都要在这坐一会儿。她常来看小区门口的方向,说万一有一天那个人来应聘,她不想错过。”我没有接话。
他低声说:“她刚才还在问门口保安,今天有没有个五六十岁、瘦高个、腿略微有点瘸的男人来应聘。曹队长说……有。”
我听了这话,整颗心像被人攥住了。
我转头看向那扇办公室的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慢。
像是走几步,停一下。
又走几步,又停一下。
我愣住了。
过了几秒钟,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衣,瘦瘦小小的,背有些弯。
她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浑浊的目光里慢慢漾起了水光。
她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发出一点声音:“是他吗?”林康裕站在我旁边,声音也有些哑:“妈,就是他。”
她扶着门框,在门口站了好一阵。
然后她走了进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
她仰着头看我,嘴角抖了几下,又抿住。
她伸出两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终,那双手落在我的胳膊上。
她轻轻攥着我的袖子,攥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瘦了。”
听到她那句话,我鼻子一酸,眼睛涨得发热。
她攥着我的袖子不撒手,像怕我跑了似的:“那年……你转身就走。我带着孩子追了几步,你人已经走远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她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她慢慢松开我的袖子,弯腰,把手伸向我的左裤腿。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直起身来,只说了一句话:“让我看一眼。”我没有再动。
她小心翼翼卷起我的裤脚。
那道旧疤露出来了,从脚踝蜿蜒而上。
又大又深,皮肤皱巴巴的,暗红色的肉痂,像一条老蜈蚣趴在上面。
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又缩了回去。
然后她慢慢直起身来,眶红红的,声音却很平静:“就是这道疤。当年他在水里推我的时候,我看见他腿上的血把水都染红了。那道口子,我记了一辈子。”
我低声说:“都过去了。”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救人那年才二十五岁。我找了你三十二年。我欠你一句谢,迟了半辈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