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我背着吴蔓冲进急诊室。
她身上的酒气熏得我直犯恶心,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护士推来担架车,一边测血压一边问我:“你是家属?病人胃出血,需要马上手术,你先把字签了。”我刚摇头说不是家属,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吴蔓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眼神直勾勾地钉在我脸上,声音颤得像断了的弦:“陆建国……这字你必须签。”我愣住了。
那眼神,不像是在求我,倒像是在钓鱼的人终于收了线。
01
我叫陆建国,今年四十七岁,在永固建材公司开了八年车。
吴蔓是我老板,公司上下都喊她吴总。
她今年四十四岁,做事风风火火,喝酒从来不怂。
外面的人送她个外号叫“铁娘子”,但我知道她的胃早就喝坏了,抽屉里常备着奥美拉唑和铝碳酸镁片。
那晚我本来已经睡下了。女儿陆小雨在省城上大学,家里就我一个人,睡得早。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过五分。
来电显示是吴蔓的号码,接起来却是酒店经理的声音:“陆师傅吗?吴总在咱们这儿吃饭,喝多了,吐了不少血,您赶紧过来一趟吧。”
我骂了一句,还是披上外套出门。嘴上骂归骂,脚步却没停。八年前我托人进永固公司的时候,是吴蔓亲自点头收下我的。这个情我一直记着。
到了酒店包间,吴蔓歪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桌上白酒红酒空瓶子摆了一排,七八个客户散了干净,剩下一个服务员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我蹲下去喊她:“吴总,吴总?”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
“建国……别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称呼不对劲,在公司里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叫我陆建国,从没喊过“建国”二字。
来不及多想,我架着她往外走。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半边身子压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酒气的香水味,胃里一阵翻涌。
把她塞进车后座的时候,她突然睁了一下眼睛。
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我发动车子往人民医院赶,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后座传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许振……你欠我的……”
我一个哆嗦,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许振这个名字,整整十年没人当着我面提过了。那是吴蔓的亡夫,永固建材的老创始人,十年前出车祸死的。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缩在后座上的吴蔓。她已经又昏过去了,呼吸急促得很,胸口起伏得厉害。
到了医院,我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她比我矮一个头,一百斤出头,身上的骨头硌得我生疼。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值夜班的护士跑过来,帮着把她弄上担架车。
护士看了看她的瞳孔,又翻了翻眼皮,回头看我:“你是她家属?”
我说不是,我是她单位的司机。
护士皱了一下眉头,手上的动作没停:“那你赶紧联系家属,病人情况不太好,上消化道出血,得马上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掏出吴蔓的手机,本来想翻通讯录找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她的手机没锁,我打开一看,最近联系人里排在第一位的,备注只有两个字:“小心”。
下面是赵昆琦的名字。赵昆琦是吴蔓的外甥,在公司挂了个副总的名头,嘴上喊吴蔓叫小姨,背地里干的事全不是亲戚该干的事。
我心里犯起嘀咕。什么叫“小心”?到底是小心这个人,还是小心这通电话?
正犹豫着,走廊尽头迎面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出头,穿一件深驼色的风衣,脚踩一双黑皮靴,走路的架势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我认出来了。赵桂芝,吴蔓的姐姐,也是赵昆琦的亲妈。
赵桂芝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干巴巴地笑了:“陆建国?怎么又是你?”
她这话说得很莫名其妙。我八年来接送吴蔓的次数不计其数,赵桂芝一个月来公司两三回,哪回没见过我?
但她的语气让我不舒服,好像我出现在这儿是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吴总喝多了,胃出血,医生说要手术。”我说。
赵桂芝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开,落到担架车里躺着的吴蔓身上,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又是她那个喝法,”她声音不大不小,“当年许振就这么走的,她这是要步后尘啊。”
我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行了,”赵桂芝收回目光,“你辛苦了,先回去吧。这边交给我就行。”
可我还没迈开腿,护士就冲了出来:“谁是病人家属?签字!”
赵桂芝应了一声,正要往护士站那边走,我已经本能地又看了一眼担架车上的吴蔓。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目光直直地穿过人群,落在赵桂芝的背影上,那眼神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出三步,身后的赵桂芝突然喊了一声:“对了,陆建国。”
我停下脚。
“你在这公司干了不少年了吧?”她语气慢悠悠的,“吴蔓对你不赖啊,我记得你以前在别处干过,怎么来的永固来着?”
我没回头:“托人介绍的。”
“哦,”赵桂芝拖长了调子,“谁介绍的?”
我没接话。
八年前的那顿酒桌上,许洪生举着杯子说“建国是我远房亲戚,你多照应”,吴蔓没多问就点了头。
但这句话经不起深究,一旦有人真去查我和许洪生的关系,马上就会露馅。
电话响了。赵昆琦来了,一脑门汗冲进走廊里。他看见我先是一愣,又看了一眼赵桂芝,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妈。
我借口去车上拿东西,把短信发给了许洪生:“吴总胃出血住院了,赵桂芝和赵昆琦都在,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等了半分钟,许洪生回了一条:“你先别走,稳住。我明早到。”
我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总觉得许洪生也知道些什么。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扭头往急诊室方向看了一眼。
赵桂芝和赵昆琦正靠在护士站前低声说话,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吴蔓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当时我没料到,她会为了让我签字,从抢救台上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那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02
我蹲在急诊室外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许洪生说“稳住”,但我坐立难安。
医院大厅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影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细。
赵桂芝和赵昆琦母子俩进了病房旁的家属等候区,门虚掩着,偶尔飘出几句话,听不清内容。
我掐了烟,走到饮水机前灌了一杯凉水。
刚要转身,听见等候区的门开了。
赵昆琦走出来,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头发抹得锃亮,踏着一双棕色皮鞋,走路的调子带着一股刻意摆出来的沉稳。
他看见我,扯出一个笑:“陆师傅,还没走呢?”
我说:“吴总还没出抢救室,我不放心。”
赵昆琦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了我几秒,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算值钱的货。“陆师傅跟我姨多少年了?”他问。
“八年了。”
“八年,”他念叨了一遍,“陆师傅真是个忠心的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这话听着是夸,其实带着刺。
赵昆琦看我不搭腔,也不急着走,眼睛往急诊室方向瞟了一眼:“我妈那人嘴直,刚才没说什么让你上火的话吧?”
“没有。”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肩膀,“陆师傅别太累,该回去就回去,这里有我和我妈盯着就行。”
他语气很随意,但“该回去就回去”几个字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在赶我走。
这时候,走廊那头的值班护士推开抢救室的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喊了一声:“吴蔓的家属在吗?”
赵昆琦应声走过去。我站在原地没动。按理说人家亲戚来了,用不着我插手,可吴蔓那副样子,我要是真走了,总觉得欠她什么。
我心里矛盾得很。
八年前进这家公司,本来就是偷偷摸摸进来的,为了不出差错,我平日里尽量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像一粒沙子混进沙堆里,不显山不露水。
可吴蔓似乎总有办法注意到我。
她住院那回,我在停车场等她下班去复查。她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忽然说:“陆建国,你开车的时候从来不歪头。”
我握着方向盘愣了一瞬:“开车看路,歪头不安全。”
“许振开车也不歪头,”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他说这是好司机的习惯。”
我当时心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没敢再接话。
值班护士又出来喊了一遍:“家属签个字!”
赵昆琦跟了过去,手刚碰到笔,抢救室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我离得近,听得真切,那是一个女人拼力嘶哑的声音:“陆建国……”
我的脚比脑子快,几步冲过去站在抢救室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吴蔓半撑在手术台上,插着管的胳膊朝门外伸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医生和护士正按着她,不让她乱动。
赵昆琦举着笔愣在原地,她也看见了。
吴蔓又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建国……你进来。”
赵桂芝从等候区走出来,脸色铁青:“蔓蔓你别胡闹了,昆琦是你外甥,他签就行了。”
吴蔓根本不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突然明白她刚才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她不想让赵昆琦签这个字。
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甩手走掉。
“让她家属签一样的,”医生说,“病人得尽快手术。”
吴蔓摇了摇头。
她抬着那只正在输液的胳膊,朝我指了指:“他签。”声音不大,气息又虚弱,却被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桂芝僵住了,赵昆琦的脸一下子难看了几分。
“姨,我在这儿呢,”赵昆琦往前迈了一步,“我是你外甥。”
吴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建国……进来。”
走廊里安静了两三秒。
赵昆琦咬着后槽牙笑了一声:“行,行,那我先让我师傅签吧。”他转过头看向我,目光压着一层火,像要看出我到底几斤几两。
我不知道自己是挪着步子走进那扇门的。
抢救室里的药水味很冲,白炽灯照得人脸上惨淡无光。
护士递过来一张同意书,语气着急:“你签名字和关系,签完尽快手术。”
“我不是家属。”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只要我把这句话说完整,把笔放回去,出了这扇门,就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了。
可就在这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吴蔓不知什么时候从手术台上直起身来,身上的病号服沾着几滴血迹,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额头上全是汗,食指深深陷进我的腕骨缝里,那力气不像一个刚吐过血的人。
我被她拽得一动也不能动,手中的笔尖落在纸上,洇出了一个黑点。
她凑近我,声音又轻又哑,只有我能听见:“陆建国,十年前你没签的那份东西,今天你得补上。”
我的头皮猛地炸开了。
她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眼睛里。她说得又低又稳:“许振出事那天,你在那辆车上。”
我手里的同意书差点没攥住,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十年了。
我以为那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可吴蔓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口吻把它说了出来,仿佛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得厉害。
“你听得清清楚楚,”她的气息又急又虚,“那晚雨很大,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你下车跑了,我看了监控。赵永胜把人拖到驾驶座的时候,你就在路边站着。”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赵永胜。赵昆琦的父亲。赵桂芝的丈夫。
吴蔓抓住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今天要是让赵昆琦签了这个字,你信不信,这台手术我根本下不来。”
我愣愣地看着她,脑子像一锅滚开的浆糊。她松开手,重新躺回手术台上,目光依然黏在我脸上,轻声道:“签吧。签完了,账再慢慢算。”
门口传来赵桂芝的声音:“怎么还没签好?”
我低头看着那行“授权人签字”下面的空白处,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抖。
吴蔓说得对,不管怎样,人命要紧。
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放下笔走出去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她很低很轻的一声叹息。
赵昆琦站在门外,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陆师傅,我姨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路上注意安全。”
赵昆琦笑了一声,那笑容没到眼底。
03
那晚我没敢回家。
我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把座椅放倒,合衣躺了一夜。眼睛闭着,脑子里的画面像旧录像带一样,一帧一帧往外冒。
十年前那个雨夜。
国道上一辆装满河沙的半挂车斜停在路边,双闪一明一灭。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被撞时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挡风玻璃上,血流了满脸。
驾驶座上的许振没了声响,安全气囊全弹开了,他的头歪向一侧,嘴角冒着血泡。
我拼命想解开安全带,手抖得不行。
半挂车的车门开了,一个男人跳下来。他脸上罩着雨,大步走到我这一侧,一把拉开变形的车门,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赵永胜。
我当时不认识他,但他看我的那目光,和落在犯罪现场的外人一模一样。
他把我从车里拖出来,我腿软得站不住,他掐着我的肩膀,声音很低:“你走了,什么都没看见。明白吗?”
他把一叠钱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那钱被雨水泡过,硬邦邦的一沓。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昏迷的许振挪到驾驶座上,把他的身体摆成趴在方向盘上的姿势,然后他再次将车推向撞毁的护栏边。
他没有多看我一眼,只丢下一句:“你要是敢跟人提半个字,就是那个结果。”
那时天上落下的雨大到像盆泼。我站了足有几分钟,才一瘸一拐地连滚带爬离开那条国道。我一直没回头。
后来许振的尸检报告显示死于颅脑损伤。
他酒驾撞向护栏,警方以交通事故结案。
保险公司以醉驾为由拒赔,赵桂芝那时候还来参加了追悼会,哭得像个真嫂子。
我拿着那笔钱,跑到广州躲了大半年。
直到一个自称姓许的老会计找到我,说能给我介绍一份安稳的活干,条件是回省城去,不用再躲了,没有人会找我麻烦。
那个人就是许洪生。
我在车上翻了个身,后视镜里映出医院大门暗暗的灯光。
我以为这秘密能带进棺材里,没想到十年后,它还是被吴蔓亲手揭开。
吴蔓知道我是当年的目击证人。
她一直在等我主动开口,而我没说,于是她等不及了。
天亮之后,我随便找了个水龙头洗了把脸,重新回到急诊楼。
吴蔓已经做完了手术,被推进了住院部六楼的一间单人病房。
我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进来”,才拧开门把手。
她斜靠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但精神看着还行,至少眼睛是亮的。
床头放着一碗白粥,几乎没动过。
许洪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六十岁不到的人,两鬓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看手里的一沓纸。
看见我进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吴蔓朝我努了努嘴:“坐吧。”
我在床尾站着,别扭得很。昨天发生的事像一层薄玻璃,我和她之间隔着这东西,能看见彼此,又谁都不敢先碰。
“没什么想问我的?”她先开的口。
我张了张嘴。想问的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行车记录仪是我从一个货运站调出来的,”吴蔓把目光转开,看着窗外,“许振出事第三天,我就去查了。那个路口有个物流公司的摄像头,角度不好,但能看到人流。
她又咳了两声,按着腹部的伤口:“监控里,你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人影蹲在路边抽烟,然后赵永胜走过去,那人就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我垂着头,像被当众扒了衣服。
“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你,”吴蔓也不兜圈子,“找到你的时候你在广州一个汽修厂里给人换轮胎。我让老许去招的你。”
“所以……是您安排许会计来找我的?”我抬起头,脑子嗡了一下。
“是,”吴蔓没否认,“把你放在我眼皮底下,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不会让赵家人起疑的办法,你的档案里写着跟老许沾点亲,没人会去查一个司机的底细。”
“那您为什么……”我顿住,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为什么没报公安?”吴蔓替我说完了后半句,“我把监控和维修单都递上去过。没用,那年案子已经结了,赵永胜把关系都打通了。人家跟我说,这点东西证明不了什么。”
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桩不相干的事。但我注意到她下意识攥了一下被单的边角。
我喉头堵着那句话,怎么也出不了口,三万元。
吴蔓已经知道了所有内情,知道了赵永胜在第二天去汽修厂大面积补漆,也知道那个维修单是赵永胜自己蠢到留着废料才落了一把柄在她手里。
那天在国道边,我收了他塞给我的三万块现金,把自己对这场事故的目击,卖给了肇事者。
“那钱……我没花过。”我声音嘶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吴蔓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一直没动过那笔钱,你女儿的学费都是你自己攒的。”
我愣了一瞬。
“我每年过年都去看你妈和你女儿,”吴蔓说,“你妈把钱放哪儿我都知道。”她垂下眼,“她把那三万块放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用牛皮纸裹着,一张没少。”
我的眼眶一下子酸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她都知道。
她知道我贪生怕死收了封口钱,知道我心里有愧又没勇气去还,知道我女儿每年过年都会收到一个没署名的红包,里面是五百块钱,我从来不知道是谁给的。
“红包也是您塞的,”我说。
吴蔓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许洪生放下手里的账册,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赵永胜那边已经开始动了,你住院的消息传出去,他肯定按捺不住。那本新账我上周又给他补了一笔。”
吴蔓点头:“我知道了。账册你继续放着,走公账那一笔,我等他自投罗网。”
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看懂了一件事,吴蔓留在这个病房,是留对了。
她把我弄进公司,不是为了报复我,而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守着我的良心。
那三万块钱,一分没花。
她等到的是,我自己的选择。
04
吴蔓手术后的第二天下午,赵桂芝就来“探病”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进了病房,身后跟着赵昆琦。
母子俩的阵仗整齐划一,赵桂芝端着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嘴里说着“我炖了排骨汤”,眼睛扫了一圈病房里的东西。
“陆师傅也在呢。”赵桂芝朝我笑了笑。
我说:“吴总让我下午用车,我等着。”这个理由说得过去,赵桂芝没再追问。
她拧开桶盖,倒了一碗汤递给吴蔓。
吴蔓伸手接过去,却没往嘴边送,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汤碗一眼,闻了闻:“放了当归?”
“补血的,对你好。”赵桂芝热络地说。
“我喝中药忌当归。”
赵桂芝那张笑脸僵了一瞬:“那我明天不放就是了。”她又坐了一会儿,跟吴蔓东一搭西一搭地聊了几句公司的事,聊到赵昆琦在这两天如何“主持大局”,吴蔓也不过问。
赵昆琦站在他妈身后,表情有些不自在。
临走前,赵桂芝拍了拍吴蔓的肩:“蔓蔓,你也别太操心了。公司有昆琦帮你看着呢,你好好养病。”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吴蔓,落在我身上,“陆师傅,你送送我们呗。”
我看了吴蔓一眼。她没有看我,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那棵老银杏树上,仿佛根本没听见。
我跟着赵桂芝和赵昆琦走出病房,一直走到电梯口。
赵桂芝按下电梯键,才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换了:“陆师傅,你今年四十七了吧?上有老下有小,挺不容易的。”
她语气像拉家常,但眼神里透着一层冷的意味。
“我妹妹这个人,”赵桂芝微微偏了下头,“命苦。许振走得早,她一个人扛着公司和孩子,不容易。但说句不好听的,她命里带煞,跟她走得近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打开了,赵桂芝迈进去一步,又转回身笑了一下:“你这司机当了不少年了,也替自己想想后路,别把话说太满。”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站在原地,背后出了一层白毛汗。她那话什么意思,我听明白了。吴蔓留不得,谁跟吴蔓走得近,就可能随时被殃及。
她在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我慢慢走回病房,推开门,吴蔓正靠床头翻手机。看到我进来,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她说你了?”
“没有,”我搓了搓手,“就让我注意身体。”
吴蔓看了我一眼,目光像能测谎一样,盯了几秒:“陆建国,你还是不会撒谎。从你进公司那年起,我就看出你一说谎就会下意识摸后颈。”
我的手正搭在后颈上。我讪讪地放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她轻轻地笑了,很淡的一个弧度,像一潭死水被风搅了一下,晃了两下就恢复平静。
“你怕什么?”她把手机翻回来,“她又吃不了你。”
“我不怕她,”我沉默一会儿,嘴里有点干,“我怕您。”
吴蔓低垂着眼:“怕我什么?”
“说不上来,”我望着她的侧脸,“您知道的事太多了。我在您面前跟光着没两样。”
吴蔓沉默了很久。
半晌,她从枕头的夹层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截烟头。
颜色已经黄得发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今年年初让人回去用旧案卷里提取的证物,”吴蔓语气始终平淡,“在许振的车里找到的。赵永胜在挪动他的时候,把那根抽剩的烟头掉在了副驾驶地垫缝里。警方当年结案太快,没做物证检测。”
我的手心在发汗,总觉得那根烟头像长了眼睛,正盯着我看。
“他已经开始慌了,”吴蔓一口气说了很多,“上次我去总公司开会,他突然问起你,问你是哪里人,来公司几年了。他一直在问你的事。”她把烟头放进抽屉里,“他怕的是有一天你会站出来。”
“我……”我咽了咽唾沫,嗓子干得冒火,话在嘴里转了几圈,还是没勇气说出口,“我没那个胆量。”
吴蔓没什么表情:“我知道。”
她越是这样平静,我越觉得自己像个缩头乌龟。沉默了不知多久,我听见病房里的点滴瓶滴答的声音,一滴一滴的,砸在静默里。
“你想听听许振的事吗?”吴蔓忽然这么问。
我没敢说话。
“他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我嫁给他那年,公司刚起步,连一辆像样的车都没有。”她说着说着,目光变得悠远,“后来生意做大了,盖了新厂房,添了十几辆车,他当了老板,你也在厂里干过活。但你可能不知道,他一辈子有个习惯:开车从来不歪头看路。”
我不自觉地攥紧指尖。
“像你一样。”吴蔓的声音轻轻落下来,“所以当年我查那个监控时特别留意了一件事: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在下车逃走之前,曾经往驾驶位那边看了三次。”
我呼吸一滞。
那天晚上的画面猛然涌了回来。
赵永胜把许振的身体往驾驶位上拖的时候,我确实往那边看了好几眼,看了好几眼,却始终没有走近,没有阻止,也没有报警,就那么看着他布置完一切,然后撒腿跑了。
“你能告诉我,”吴蔓看着我,“当时你在怕什么吗?”
病房里静得只剩心口擂鼓般的跳动声。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我怕他。”
“他是谁?”
“赵……赵永胜。”
“他当时逼你了吗?”
“他递我钱,跟我说,出去了就把这事忘了,不然我活不长久。”我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那堆旧年的泥土里抠出来一样,“那晚雨太大了,国道上看不见车。我一个人,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我一直在发抖,我怕自己死在那里。”
吴蔓闭了一下眼睛。
许久,她睁开眼,语气平和得让我意外:“你怕他,这我不怪你。那年的你才三十七岁,孤身一人,女儿还小。你没那个背景去跟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赌命。”
我以为她会骂我一顿,甚至打我一巴掌,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平息了一声呼吸:“我查了你这些年,你每个月给你妈寄八百生活费,你自己吃食堂,从不喝酒。你那三万块钱,一张都没动过。陆建国,你骨子里不是个坏人,你只是太怕了。”
我没有说话,眼眶热热的。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自己来跟我说。”吴蔓说,“等了八年,你没来。”
我低下头。
“行,没关系。”她收起了枕边的纸巾,“你不来找我没关系,我去找我自己的答案就好了,剩下的路,你愿意陪我走吗?”
我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刻,我只能点头。她说的是“剩下的路”,而“剩下”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似乎格外短。
“好。”我说。
吴蔓“嗯”了一声,再没多话。
我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看着点滴顺着输液管一滴滴往下流。
许振死掉的第十年,我在他妻子面前,把她丈夫临终那段路走完了。
虽然晚了整整十年,但至少这次,我没有再选错方向。
05
三天后的傍晚,许洪生来了。
他进病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有点厚。
他没有先跟吴蔓说话,而是看了我一眼。
吴蔓朝他点了点头,许洪生才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银行业务回单,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不自觉地攥紧了。
单子上显示一张银行卡存入三万元现金,开户行在城西分理处,经办时间是十年前六月十八号,存款人签名栏只有一个潦草的“许”字。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这笔钱……”
“不是你收的那笔封口费吗?”吴蔓说,“赵永胜给你的那三万块,现金,没有存根。但我让人查了他的账户流水,六月十八号当天,他从自己账上取了三万块钱。”
我不解地看着她:“那这笔存款是……”
许洪生接过话:“这笔三万的存款,是赵永胜取款之后第二天,有人以‘许先生’的名义存进了一个新开的账户。那个账户开在城西分理处,存折上的户名是陆小雨。”
陆小雨是我女儿的名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赵永胜给我的那三万块封口费,我原封未动地放在老家床头柜底下。那这笔钱又是从哪来的?
“你把钱锁在抽屉里,没有花,存折也放在一起,”吴蔓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苦涩,“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一年,有人偷偷把你抽屉里的存折拍了一张照,又把信息透露给了赵永胜。赵永胜以为你已经开始‘避风头’了,他怕你反悔,为了让证据更周全,就用‘许先生’的名义跟你女儿的名字开了一个新户头存了钱。”
我急促地吸了几口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留一份威胁你的把柄,”许洪生说,“万一你不是他阵营里的人,他就能把那张‘收款存根’拿出来,说你收了钱还反咬一口。他给自己留了退路。”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拧成了一团乱麻。
我身上背着的担子越来越重,不只是十年前的沉默,还有赵永胜给我布下的那张网。
他根本不信任我,从始至终都是在防着我。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那张存折在赵永胜手里,”吴蔓顿了顿,“但赵永胜不知道的是,当时操作开这个户头的人,是我的一个老同学。他留了个心眼,私下帮我复印了一份开户底单。”
她说着,又从许洪生手里接过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纸,上面有一张模糊的身份证复印件,正是我的名字,裹着我十年前那张青涩的脸,底下清晰地写着“代开户人:陈某某,联系电话……”。
“那个陈某某,”吴蔓说,“是赵桂芝的表弟。”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指尖也发凉。
“你还不明白吗?”吴蔓压低了声音,“当年赵永胜给你那笔钱的时候,赵桂芝也是知情人。我姐一直都知道。她帮着她男人布下这个局,把你锁在里面,锁了整整十年。”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我曾经以为,沉默是我一个人的罪。
现在才知道,沉默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死死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站起来。
赵桂芝、赵永胜、赵昆琦,这一家三口人,把我当成一枚可以随时拿捏的棋子,搁在吴蔓身边摆布了整整十年。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封住你的口,”吴蔓的声调不高,却带着一种冷意,“但他们算漏了一件事,钱可以监控人,也可以反过来成为证据。”
她看着我:“陆建国,那张存折上的开户日期,和赵永胜取款的日期只隔了一天。只要到银行调出当天的监控录像,就能证明这笔钱是赵永胜安排的。”
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但光靠这个还不够,”许洪生插话,“赵永胜这些年做假账把公司资金挪走了差不多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比了一个数。
“他要是狗急跳墙,把这笔账推到吴总头上,我这边得有一个人能对上账本。”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本黑色皮面的账册,递到吴蔓手边。
吴蔓接过去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是上个月的账?”
“嗯,”许洪生说,“其他账册和原始凭证都锁在老家的铁皮柜里,钥匙只有我有。”
吴蔓深吸一口气:“回头我把公司印章和法人章都收回来,公章先放你那里,你替我看好。”她又看了我一眼,“建国,下一步,需要你去办一件事。”
“您说。”
“你去一趟城西分理处,”吴蔓说,“拿你身份证调那笔开户的底档。那边的行长是我老同学,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去了他会帮你的。”
“他愿意作证吗?”
“他愿意。”吴蔓垂下眼,“当年帮忙开户的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员工,那个员工去年得了重病,赵家一分钱没出。他心里早就过意不去了。”
我点了点头:“我去。”
吴蔓看着我,像要说什么,又收住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点。”
我从椅子上起身,收拾好桌上的几张纸,准备往外走。
还没迈出两步,病房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赵昆琦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扫了一眼。
看见我站在床边,脸上那抹笑慢慢收敛了。
“陆师傅还没走呢?”他语气不咸不淡,“我妈让我来看看姨恢复得怎么样,顺便跟您说一声:您的车该保养了,我让人开去做了。”
我心里一沉。车被他拖走了,那后备箱里放着东西。
吴蔓却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手机:“陆师傅的车是公车,保养走公司账,你安排一下没问题。他放在车里的一套修车工具,别给我弄丢了就行。”
赵昆琦笑了一声:“放心吧姨,丢不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门重新关上。
他走后,吴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手机亮着:一条短信,来自许洪生妻子。
“家里进人了,铁皮柜没被撬,但客厅窗台有脚印。我报了警,说我家里失窃了,派出所来看过,没丢东西。”
许洪生的脸一下子变了色。吴蔓按下锁屏键,声音很淡:“他们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
我站在门边,后脖子那块皮肤绷得像一面鼓。赵昆琦根本就不是来看他姨的。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的,确认我们这边有没有开始动。
我已经拖了十年,但这回,我感觉那天真的快到了。
06
城西分理处的行长姓方。
我到了银行,报了吴蔓的名字,他把我领进二楼办公室,从档案柜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底单。
找到那页开户记录时,他指着签名栏旁边的备注栏说:“这里有个细节,当时他登记工作单位的时候写的是‘永固建材有限公司’。”
我的目光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赵桂芝表弟的笔迹。它把赵永胜和这笔钱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能作为证据吗?”我问。
“复印件不行,”方行长推了推眼镜,“要原件调取的话,得有法院或公安出具的调取函。不过吴总说,你们可能还得走这一步。”
我点点头,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走出银行大门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洪生发来的一条消息:“赵昆琦今天在财务室调了公司这三年的车辆使用记录,点名问了你的车。”
我一愣,他查我的车?
我猛然想起这些年我送吴蔓走夜路时,她常让我顺路多开一段,绕着老城区那条已经修好的滨江大道转一圈。
我以为她只是睡不着想吹吹风。
后来我才知道,滨江大道边上那片旧厂房,有一间是许洪生之前私下租的仓库。
“他把车开走了,车里有没有东西?”许洪生问。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
车上没有放任何纸质文件,吴蔓做事很谨慎。
她从不让我把文件放后备箱里,说脏了手看不清楚。
唯一带过的,是上个月她自己开车去码头接的一批样品货。
但那批货……
我又拨通了许洪生的电话:“那批样品是从哪里进的?”
“什么样品?”
“上个月吴总自己开车去码头运回来的那批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这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好。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吴蔓打过去。她的手机关机了。
我转念一想,她上午有一个出院后的复诊,应该是在医院里。
我开车往医院赶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味。
赵昆琦查车的时间点也太巧了,偏偏赶在我去银行那天。
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病房空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陆建国”。
我心里一阵发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建国,如果我出事了,你就把这个钥匙给许洪生,让他去滨江仓库拉那批货,别让赵昆琦先找到。”
落款时间是一小时前。
我捏着那把钥匙,跑出住院部,一把拽住护士问:“6床的病人吴蔓呢?”
“她半小时前办理出院了,有个男的来接的她,说是她家里人。”
“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四十多岁,个子挺高的,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护士回忆道,“她叫他‘姐夫’。”
我手心上全是汗,赵永胜把吴蔓接走了。
我立刻掏出手机想报警,但另一通电话先打进来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陆建国。”电话那头是赵永胜的声音,低沉、平静,像在跟一个熟人聊天,“你要是想她活着,就把你手里拿到的东西交出来,别搞那些小动作。”
我压着牙根:“她在哪?”
“你不用知道她在哪儿。”赵永胜笑了一声,“你只需要知道,她的命现在就捏在你手里。你把她逼成这个样子,给她出主意查我、告我,你猜我会怎么对她?”
我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你有一个小时。”赵永胜说,“把那张开户底单原件和许洪生手里的账册一起拿过来,我在公司仓库等你。你把东西给我,她就能平安回医院。”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感觉腿上的骨头好像被人抽走了。我一边拨110,一边打许洪生的电话,许洪生那边没人接。
我冲下楼发动车子的时候,发现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滨江仓库”四个字。那笔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开户底单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110。电话接通后,我刚想开口,听到的却是一段忙音。再拨,依然不通。信号被屏蔽了吗?不对,手机信号格是满的。
我换了许洪生的号码又拨了一遍,这回通了,但只有一声“嘟”就挂断了。
紧接着我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许洪生发来的:“别慌,我盯着。你说什么,他都听着。你按他说的去仓库,我这边有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许洪生说“我盯着”,意思是他知道吴蔓在哪儿?
他说“你说什么,他都听着”,意思是赵永胜能监听到我的手机?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但脑子反而冷静下来一点了。
我发动车子往滨江仓库开。
到了地方看见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白色皮卡。
仓库卷帘门上留着一道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我推门进去,铁皮门的响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仓库里堆满了水泥和管件。
在空地中间,赵永胜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赵桂芝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吴蔓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撑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复杂,像在说:你不该来。
赵永胜站起来,碾灭烟头:“东西带来了吗?”
“让你的人放了她,我把东西给你。”
赵永胜笑了一声,“你先拿出来我看看。”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正对着我,上面显示着录音的界面。
他扬了扬下巴:“陆建国,你要是敢耍花样,这东西一分钟以后就会发到省纪委的信箱里。”
我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你什么都不知道吧?”赵永胜把手机在指间转了个圈,“你那个好老板吴蔓,去年从码头进的所谓样品,其实是批走私的铜锭。因为她缺现金,账上被赵昆琦掏空了。她着急卖货补窟窿,才会这么拼命拉着你合作。”
我转头看向吴蔓。她闭了一下眼睛,没有否认。
“你都替她签了多少字了?”赵永胜步步紧逼,“她在公司管账这些年,很多单子都是你签的吧?你自己捋捋,你那双手签了多少份她递过来的东西?”
我脑子嗡嗡响。我确实是签过一些东西,大多是送货单,偶尔也帮她签收过货款。但从没有人告诉我那是走私的货。
赵永胜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帮她跑腿,帮她签单,帮她提货,等于什么?你就是她的同伙。”他停了停,“你要是现在把东西给我,我不动她,你回去过日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一阵警笛声。
赵永胜脸色一变,冲过去拉开卷帘门,门外已经站着好几个警察。
带队的警官亮出证件:“赵永胜,有人举报你涉嫌非法拘禁、走私和职务侵占,请你配合调查。”
赵永胜一瞬间脸色蜡黄,他转头狠狠瞪着我。我没动,风声里,我听到赵昆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爸,警察……警察把我妈也带走了!”
赵永胜想把手伸进怀里,但身后的警察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吴蔓被人解开绳子,胶布撕掉时,她嘴角有干涸的血丝。
她站起来时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看着赵永胜被铐上手铐的脸,轻轻地说了一句:“赵永胜,我替你守了许振的账,替你瞒了十年的命账,今儿头一回觉得我不欠你家的了。”
赵永胜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写满恨意,又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他早猜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真的来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像被抽空了,连迈步的力气都快没了。
吴蔓走过来,扶着我的胳膊:“走,该回去了。”她说完这话,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角带泪。
我把她扶进车里坐好,自己绕到驾驶座上坐下。
安全带系到一半,我停了手,头靠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才问出一句话:“吴总,走私那批货,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
安静了很久,只听见车窗外雨滴稀稀拉拉地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直起身,发动了车子。
既然她没有否认,那这趟浑水,我算是彻底蹚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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