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像纸一样。
我男人刚做完手术,被推回病房时还在输液,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我来了,嘴角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缴费单。
我捏着那张单子站在收费窗口,心里还嘀咕着“囊肿手术怎么这么贵”。
直到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到那张入院同意书,家属签字那一栏,他写的是“叶宝珠”三个字。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二十多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跟我睡了二十五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他跟陌生人一样陌生。
我转身去护士站要了张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把字洇花了,我就擦了重新写。
写了三遍,终于写完了。
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01
我叫吴玉霞,今年四十七岁,在镇上的服装厂干了二十多年。
我男人周建华在中学当体育老师,比我大两岁。
我们结婚二十五年,闺女周雨婷都二十五了。
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工资一般,我厂里三班倒,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万把块。
除去开销,一年到头能存下个两三万。
我从年轻时候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棉袄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补一补接着穿。
厂里姐妹都叫我老抠,我也不在乎,攒下的钱是为了给闺女攒嫁妆。
周建华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大男子主义。
家里的事他基本不管,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
闺女从小到大,开家长会、辅导作业、生病住院,全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
他在学校里跟学生嘻嘻哈哈,回到家往沙发上一躺,电视一开,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
我们俩之间也说不上有什么感情,算是搭伙过日子吧。
年轻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的,见了三面就领了证,连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他家里穷,我家里也不宽裕,结婚那天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我有时候也想,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操持完闺女的婚事,再攒点养老钱,等退休了帮闺女带带孩子,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直到那天,他回家跟我说要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
那是三月初,天还冷着。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子我从来没见过的神采,进门就翻柜子找衣服,问我他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放哪了。
我说洗了还没干,你找它干啥。
他说大学同学要聚会,好些人二十年没见了,得穿得体面点。
我问他去哪聚,他说省城,周末去,周一回来。
我随口问了句都有谁去,他愣了一下,说还不清楚,班长在群里吆喝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一向不爱凑这种热闹,以前的同学聚会他从来不去,说没意思。
这还是我嫁给他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积极。
但他没多说什么,我也就没往深了想。
那阵子厂里赶订单,我天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
他跟我说周五下午走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忙得脚不沾地,连他那一面都没见上。
只记得他出门前给我发了条信息,说“饭在电饭煲里,自己热热吃”。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一会儿。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有给我留过饭,也没有主动发过这样的信息。
那天晚上我回家,电饭煲里果然有饭,还炒了一个青菜一个肉丝。
我扒拉着那碗饭,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老实说,他对我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只是一直没上过心。
突然来这么一出,我倒有点不习惯了。
周日晚上他没回来,说是在省城多待了一天,周一直接回学校上课。我电话里听到旁边有女人的声音,他赶紧说是同学在说话,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头那一点不对劲,慢慢变成了疙瘩。
周二他回来了,进门我就吓了一跳。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蜡黄的,走路弓着腰,跟被抽了骨头似的。
我说你咋瘦成这样了,他说同学聚会吃坏了肚子,拉了几天肚子,没胃口。
我说那你赶紧躺下歇歇,我去给你下碗面。他说不用了,在学校吃了回来的。说完就进了屋,一头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晚上我收拾屋子的时候,闻到一股子药味。
我顺着味儿翻他的行李袋,翻出一盒消炎药,盒子上印着“术后消炎”几个字。
我拿着那盒药愣了半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什么时候做手术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问他,他支支吾吾说是去打篮球闪了腰,在省城找了个老中医贴了膏药,给开的消炎药。
我说你闪了腰贴膏药就是了,咋还开消炎药。
他说人家老中医说有点炎症,吃几天就好了。
我半信半疑,但看他能吃能喝,也就没多想。
那之后他的状态一直不对劲。
以前他下班回来都要在楼下跟人下两盘象棋,那阵子他一下班就回家,进门就躺床上,说是腰疼得厉害。
晚上睡觉翻身都在咬牙,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吧,正经挂个号,拍个片子。
他老是说没事,歇两天就好。
有一次我说急了,他从床上撑着坐起来,吼了一句“你别管了行不行!”那嗓门大得吓了我一跳。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太冲了,又软下来,说“真没事,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
他不让我管,我也就不问了。
那阵子厂里又接了批外贸订单,天天加班加到天黑。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他把早饭做好放在锅里,中午他从学校食堂打饭,晚上我回家随便扒拉两口。
说实话,结婚二十多年,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
我忙我的,他过他的,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往前走。
他本来就不爱跟我说话,那阵子话更少了。
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他跟我说的话不超过三句——“饭呢”、“嗯”、“睡吧”。
我也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阵子我注意到他手机不离手。
以前他手机扔哪儿都想不起来,充电器都是我给买的。
那阵子他天天攥着手机,有时候半夜我醒来,看见他侧着身子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跟闹了鬼似的。
我问他跟谁聊天呢,他说是看新闻。我说你以前不爱看手机,他说那是以前。
我也没跟他说啥,翻个身继续睡。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应该多问几句的。可转念一想,就算我问了,他会跟我说真话吗?
那阵子他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撑着腰,脸上大颗大颗的汗往下淌。
我问他咋了,他说肾结石犯了。
肾结石。我信了。
我咋这么傻呢?他说啥我都信。
第二天我硬拉着他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做B超,折腾了一下午。
医生看了片子说腹腔里头有个囊肿,位置不太好,得住院动手术。
我问他啥时候发现的,他说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肚子疼得厉害,急诊做了个检查发现的。
我说那你咋不早说,拖了这么多天。他说怕我担心。
怕我担心?
我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心里头突然发酸。
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因为怕我担心而隐瞒过我什么。
头一回对我用心,竟然是在这么大的事情上。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除了我,他没告诉任何人。闺女在外地工作,他让我别告诉闺女,说又不是啥大手术,别兴师动众的。
手术那天早上,我推着他进手术室,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他看着我,说了句“老吴,万一手术有意外,你就带着咱闺女好好过日子。”
我骂他胡说八道,大吉大利的说什么丧气话。他笑了一下,手松开,被护士推进去。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同楼道的家属来来往往,有的哭有的笑,我什么都听不见,就盯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灯。
灯灭了。医生说手术挺顺利的,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跟着病床跑,一边跑一边抹眼泪,心想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03
他出手术室后被推进了观察病房。医生说手术创口不小,得观察几天,等指标稳定了再转普通病房。
那几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醒过来之后精神一直不好,昏昏沉沉地睡,醒过来也迷糊,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伺候他吃喝拉撒,给他擦身子换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头是踏实的。
人没事就好,受点罪不算啥。
他出院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我听着差点眼泪掉下来。
二十多年了,他头一回跟我说这样的话。
我嘴上说着“一家人说啥辛苦不辛苦的”,心里头暖烘烘的。
可我没想到,那种暖意没能持续多久。
出院后的周建华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恢复活力。
他整天恹恹的,饭吃得不多,觉睡得不少,人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
我说你得多吃点,补补身子。
他说没胃口,不想吃。
那时候我压根没想到,他一直牵挂着另一个女人的死活。
叶宝珠的手术也做完了,就在他出院的那天。
他从梁林那条短信里知道她手术顺利的消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着床头,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看见了,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释重负。我还以为他是为自己康复感到高兴,还安慰他说:“过几天就彻底好了,到时候带你去吃顿好的。”
他看着我,眼里的神情复杂得让我看不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阵子我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他那个人本来就话少,我也不是个多话的人,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习惯憋在心里头自己琢磨,琢磨不透就算了。
我万万没想到,答案会以那样的方式砸到我面前。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他在里屋睡觉,手机落在客厅茶几上充电。我正要去做饭,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是个陌生号码,内容是一串住院费用清单,末尾跟着一句话:“周叔叔,手术费的事,我和妈妈会想办法还您的。祝您早日康复。”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周叔叔”?“手术费”?他什么时候帮别人垫了手术费?是他自己的手术费吗?不对,他的手术费是我缴的。
我翻他的短信记录,发现那个号码跟他已经聊了很长一串。最新一条是他问:“你妈今天怎么样?”对方回:“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妈?你妈是谁?
我又往上翻,翻到最早的一条短信。
那是一个多月前,对方发来这么一句话:“周叔叔您好,我是叶宝珠的女儿叶小曼,我妈妈病得很重,您能不能来医院看看她?”
叶宝珠。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名字,我二十多年没有听过了。
她是周建华大学时候的女朋友,他们处了好几年,后来叶宝珠家里嫌周建华穷,硬是拆散了他们。
叶宝珠被她家人带去了外地,周建华消沉了好一阵,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
我们结婚那会儿,他妈还跟我提起过这个女人,说“都过去的事了,你别多想”。
我那时候年轻,心气也高,心想过去就过去了,谁还没个前尘往事呢。
可我没想到,过去的事,会以这样的方式找上门来。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把他的手机翻了个底朝天。
他短信里的聊天记录、微信里的转账记录、藏在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和截图,我一条一条翻过去,越翻心越凉。
八万块钱,分两笔转到一个叫叶宝珠的账户。第一笔是三个月前,第二笔是他手术前一周。
他做手术的住院缴费单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但手术费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肾移植相关费用”。
肾移植。
他把自己的肾,捐给了初恋女友。
04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滑落到地上。那声音在安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像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叶宝珠,他大学时的初恋,二十多年前被家里人带去外地的那个女人。
听说她嫁了个做生意的,过得不差。
我从来没见过她,只在他旧相册里看过一张照片,黑白底色,她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挺好看的。我把相册合上,告诉自己那些都过去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她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那晚周建华从里屋出来上卫生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咋了。
我攥着他的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手机,脸色变了一下,说“你看我手机了?”
我说你手机响了好几回。
他走过来拿手机的动作有点急。
我看着他慌乱的手指头,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说:“哦,有个叫叶小曼的给你发消息,说她妈妈挺好的。周建华,你什么时候跟叶宝珠联系上的?”
他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老吴,你听我解释。”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闪躲,不敢看我。我心里的那一点希望,彻底碎了。
我说:“好,你说,我听。你解释给我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了张嘴。
那副样子跟他上台给学生们训话时判若两人。
他最终说了一句:“她得了尿毒症,透析做了好几年了,一直等不到合适的肾源。她女儿找到我,跪着求我……”
他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了。
我说:“然后你就去配型了?还配上了?”
他点点头。
我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同学聚会的时候……她女儿找到我,说她在医院里,想见我最后一面。我去看了,瘦得不成人形。后来她女儿跟我说要给她妈移植肾,等了一年多没等到。我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说我去配个型试试……谁知道真配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带着一点哀求:“老吴,我这人命是你救的。她当年怀了我的孩子,打掉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直不好。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不公平,可我欠她的……”
我打断他:“你说什么?”
他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说出那句话。
我盯住他的眼睛:“你说她当年怀了你的孩子?”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光了。
05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再说了。我收拾了沙发上的靠垫,回屋躺下。周建华站在客厅里,一直没有进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叶宝珠怀过他的孩子。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结婚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很多。
想他们的从前,想我跟他的二十年,想那笔八万块钱的转账,想他躺在手术台上时跟我说的那句“万一手术有意外,你就带着咱闺女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之后,躺上手术台,去给另一个女人送命。
那我算什么?我这些年算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我从床上爬起来,在镜子前站了好久。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乱,眼眶发青,脸上多了好几道皱纹。
那是我。
我看了自己半天,突然笑了。
我没哭。我哭不出来。
那几天我浑浑噩噩的,白天上班丢三落四,在车间里差点把手塞进缝纫机里。
下了班我也不想回家,就在厂门口的小卖部坐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听见两个工友在聊天。
一个说:“我男人前两天跟我说,他前女友得了重病,他要去看看。”另一个说:“你可别让他去,去了准出事。”前头那个说:“我没让他去,我说了,你要是敢去,我就敢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叮”的一声落进我脑子里,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我从来没想过离婚。
我快五十的人了,离了婚能干什么呢?
回娘家?
娘家兄弟都分了家,爹娘也走了。
闺女在外地工作,她有自己的生活。
我离婚了,能去哪儿呢?
可如果不离婚,我怎么面对他呢?
我看着他,就会想到他瞒着我偷偷去给另一个女人配型,想到那八万块钱,想到他在手术台上说的那句“万一有意外”。
他不知道,那句话在我心里是定心丸。
可我没想到,那句话的真实意思是:万一他死在手术台上,他要我带着闺女好好过日子,然后他就可以毫无遗憾地去死了。
原来我在他心里的分量,连一个二十多年没见的初恋都不如。
那几天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讨好我。
他腰还直不起来,就撑着给我做饭。
我说你歇着吧,他说不累。
他炖了我爱喝的排骨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看着那碗汤,看着那张脸,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透了。
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咸得齁嗓子。
他不会做饭,他这辈子压根就没下过厨。
他没做过饭,也不屑于做,说男人做饭让人笑话。
现在他做了,是为了求我原谅。
可我原谅不了他。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他手机又响了。我假装睡着了,听到他接起电话,压低声音说:“小曼,你妈怎么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好,我明天过去看看”。
他还要去。他的身体还没养好,他还要去见她。
我背对着他,蜷在被窝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
06
第二天一早我跟他说,厂里有个老师傅过六十大寿,请了一天假去帮忙。他没怀疑,出门前还问我班加不加。我说不加,他自己吃。
他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步。
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上了楼。
他的书房我很少进去,里面堆了一堆早就泛黄的教材和教案。
我拉开抽屉,在一沓旧文件底下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写名字,我一摸就觉得里头鼓鼓囊囊的。
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住院缴费单,患者姓名“叶宝珠”,住院号、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单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是二十多年前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好看。姑娘的肚子微微隆起,他一只手扶在她腰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7年,宝珠摄于学校门口。”
1997年。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他跟叶宝珠在一起。1997年,她怀了他的孩子,然后打掉了,之后他们分了手。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手抖得厉害。
我又翻了翻那沓纸,发现里头还夹着一份配型报告,写着他的名字和周建华的,HLA配型结果那一栏,打的勾,画的圈,还有一行醒目的字:“符合移植条件。”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去做了配型。他把这份报告藏得好好的,不让我看见。他大概是怕我提前发现了会阻止他。
我站在书房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小区。楼下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我看了很久很久,突然做了个决定。
那天下午我没回厂里,我去了趟银行。柜台的姑娘问我办理什么业务,我说我要查一下流水。她打了单子递给我,我看了很久,一行一行地数。
八万块。他转走了八万块。那是我们一家三口好几年的积蓄。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棉袄穿八年,为了给闺女攒嫁妆,一分一毛地攒下来。
他倒大方,一挥手就给了别的女人。
我走出银行,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阳光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疼。后来我站起来,去了司法局旁边的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吴大姐,你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她说:“你丈夫现在还在恢复期,如果你这时候提离婚,法院一般会照顾病人的情况……”
我说:“他恢复他的,我离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拿出一份表格,让我填。
那天傍晚,我回了家。他还没回来。我在厨房里做了一桌子菜,又去楼下买了瓶他爱喝的老酒。我把饭菜端上桌,摆了四副碗筷。
跟往年一样,除夕、中秋、他的生日,我都是这么摆的。一副他的,一副我的,一副闺女的,一副留给老人的。今天没有老人,也没有闺女。
他女儿在外地工作,我打电话跟她说请假回来一趟。电话那头周雨婷愣了一下:“妈,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07
隔天下午,周雨婷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家。她进门的时候,看见她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给我使了个眼色:“妈,你叫我来干啥?”
我说:“先坐,吃晚饭的时候说。”
那天晚上还是我做的饭。
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在饭桌前,有点坐立不安,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的。
周雨婷看看我又看看他,气氛古怪得很。
吃完饭,我终于开口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餐桌上的灯照在那张纸上,白晃晃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我说。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看了一眼周雨婷,她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周建华死死地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的声音哑了:“吴玉霞,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周建华,你给叶宝珠捐肾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可是你老婆?你拿着咱家的钱去给她垫手术费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会看见?”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巨响。他瞪着我,眼珠子血红血红的,嘴唇哆嗦着:“我是去救命的!她快死了!我能见死不救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知道吗?那个为你生了孩子的我,也快死了。”
他愣住了。
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
周雨婷站起来,一把抓起那份离婚协议,看了一眼,又扔回去。她转过头,看着周建华:“爸,我妈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建华张了张嘴:“雨婷,你听我说……”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你给那个女的捐肾了?”
周建华没说话。沉默代表了一切。
周雨婷笑了一声。
那声笑里头带着一种陌生的失望:“好,很好。爸,你真是我亲爸。”她抓起桌子上的碗筷,猛地把碗扔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声音清脆得吓人。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娘俩都没有说话。
周建华站在那里,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良久,他抬起头,跟我对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在求饶,又像在挣扎。
他说:“吴玉霞,我欠她的。我欠宝珠一条命。她当年打胎,是我陪着去的,手术出了岔子,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这些年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我这辈子还不清了。现在她病成这样,她女儿跪在我面前,你说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所以你欠她一条命。那我跟了你二十五年,给你生了个闺女,操持了这个家二十五年,我欠你什么?周建华,你告诉我,我欠你什么?”
他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周雨婷的眼神凉得像冬天的井水:“爸,你欠我妈的,你还不清。”
她拉着我的手,说:“妈,走。这日子不过了。”
周建华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我没有看他一眼,跟着女儿出了门。走出楼道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我没有回头。
那晚我睡在闺女房间的床上。周雨婷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带着泪水,她说:“妈,你终于想通了。”
我接过水杯,手掌烫得发疼,却觉得那温度刚刚好。
08
周建华没有签那份离婚协议。
他说他不会签的。
他说他欠的是叶宝珠的,不是我的,他不欠我的。
他反反复复说这些话,像在说服我也在说服他自己。
周雨婷没有回外地。
她请了长假,在家里陪着我。
她跟她爸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两个人几乎没有话。
有一次周建华试图跟她说点什么,她直接回了自己房间,“砰”一声关了门。
我在那道门的声响里,突然觉得,我这个当妈的,这么多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闺女。
我这些年,一直以为只要把日子过好,把闺女养大,把丈夫照顾好,我就尽到了责任。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在这个家里活得这么卑微,闺女会学的。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周雨婷在家里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周建华每天都试图跟我说话,试图解释。我跟他说:“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
他的脸垮下来,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墙皮。他说:“吴玉霞,你不能这么绝情。咱俩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抵不过一个死人。”我说。
他说:“宝珠她还没死呢。”
我笑了:“哦,她还没死呢。那可真好。”
他被我这句话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宝珠确实没死。
手术成功了,她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
周建华隔三差五往医院跑,每一次回来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不说我也知道,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她。
那天他跑完了医院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他大概是想让我觉得愧疚,他说:“宝珠她恢复得挺好的,医生说再过两个月就能出院了。老吴,你说要是当初我不给她捐肾,她是不是就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不是我丈夫,她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他被这句话堵得脸色铁青,转身走进了书房。
我坐在那里,听着书房的门“砰”一声被摔上,突然觉得心里头一阵轻松。
原来当你决定跟一个人翻脸的时候,你说出口的那些话,其实是心里想了很久很久的。
09
周建华最终签了离婚协议,是在半个月之后。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破天荒地没有进书房,而是坐在我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一份签好的离婚协议放在桌子上,又放了一张银行卡:“这些是剩下的积蓄,你拿着吧。”然后他又把一本存折推过来:“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你拿着。”
我看着那本存折,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私房钱,他有私房钱,而我一直不知道。他说:“老吴,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这辈子改不了了。”
我拿起那份协议看了一眼,他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的,写得工工整整。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我说了人家也不会回我。”
我笑了:“你给她捐了一个肾,她一句话都不承你的情。”
他低下头:“我欠她的,我该还。”
我看着他,心里头最后一点东西,像是一根绷了二十五年的弦,终于断了。我伸手拿起笔,签了字。
他说:“我还是会去找她。”
我说:“那你去吧。”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门在他的身后关上,整个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心里头出奇的平静。我拿起电话打给闺女:“雨婷,你爸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嗯”。
我抬头看向窗外。真好,今天的天,蓝得跟洗过一样。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搬出了那个住二十多年的家。
周雨婷来接我的时候,看见我提着两个编织袋站在楼下,她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帮我打开了后备箱。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最边上那扇窗户,窗帘还拉着,看不清里头。我知道他在楼上。我没等他出来看我。我上了车,“砰”一声关上车门。
周雨婷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越变越小的楼,问我:“妈,你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说:“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我从包里摸出那本新办的存折。
里头存着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钱,加上离婚分到的那笔钱,够我买个小户型了。
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有技术,有手艺,离了他,我照样能活。
一个月后,我在镇上租了个小店面,开了个裁缝铺。店铺不大,就十来个平方。门口挂了个招牌,写了“玉霞裁缝铺”五个字。
开张那天,周雨婷给我送来一盆绿萝,摆在窗台上。她帮我挂好招牌,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了句:“妈,你这家,看着真舒坦。”
我站在店门口,风吹在脸上。快五十的人了,头一回觉得这日子真正是自己当家做主了。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周建华的声音:“老吴,你那个店在哪儿?我……我想去看看你。”
我沉默了一瞬,说:“不用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放进了口袋里。
我看着店外头的大马路,车来车往的,阳光洒在路面上,金子一样亮。我弯腰收拾起缝纫机旁边那匹布,开始了我这一天。
这辈子,我自己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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