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伊达家与京都的渊源,可说是代代相传,辉宗对此也绝不敢怠慢。辉宗的偏讳,乃是拜足利将军义辉所赐。然而彼时,京都的足利幕府早已走向灭亡。
永禄八年(1565)五月,家臣三好义继、松永久秀杀害义辉;其后,义辉之弟义昭于永禄十一年九月,被尾张的织田信长拥立,进入京都。
表面看来,仿佛是信长亲手复兴了室町幕府。
但实际上,实权已落入信长之手。对此心怀不满的义昭遭到流放,信长开始公然宣扬:天下布武
意即:以武力平定天下。年号也由原先的 “元龟” 改为 “天正”,一系列行动声势浩大。
他先后攻灭敌对的越前朝仓义景、近江浅井长政;天正三年(1575)五月,在三河长篠击破武田信玄死后继任家督的甲斐・信浓武田胜赖,甚至已有进军中国、四国之势。
面对这股浪潮,辉宗立刻致信信长,献上岩石鹿毛、白石鹿毛两匹名马,外加两只鹰。在当时,献鹰代表表达臣服之意。辉宗已然判断:天下大势,正逐渐归于信长。
与此同时,他也不曾忽视几乎掌控关八州的北条氏政,始终留意与北条的联结。
伊达与北条的交情,早在其父晴宗一代便已开启。当年中野宗时、小梁川亲宗作为代官上京,归途特意绕行小田原城,与北条氏康交换书信,约定:
往后亲密相交
对于辉宗送给信长的礼物,同年十一月,信长送来回礼:
虎皮五张、豹皮五张、志志罗二十匹,由松井友闲送来附信。
“信长的动向,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远藤基信对辉宗说道。在米泽城一室之中,二人时常毫无顾忌地交换看法。
基信不断寻访周游诸国寺院神社的修验者,向他们打探各地情报。辉宗长久以来十分认可基信的这份才干,不仅近邻诸国,就连遥远的京都、大阪的局势,也藉由他耳听眼观。
“与信长结盟的三河德川家康,实力正日渐壮大。”
“此人早晚,会将目光转向东方。”
辉宗警惕,信长的势力会通过家康,从关东延伸至奥州。他认为,想要应对这一局面,相马、最上、会津芦名等周边豪族绝不能互相攻伐。伊达作为 “奥州王”,树立权威、巩固实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紧要。
可单单看与相马盛胤的对峙,就如同陷入泥潭一般。更让他忧心的是:
与最上义光之间,今后事态将如何发展。
不止于此。
“祖父稙宗时代,尚能凭借姻亲关系笼络大崎、葛西,几乎将其纳入麾下,如今他们却彻底叛离,再也无法掌控。”
“是啊……”
基信深切体会到辉宗心中的苦恼。天文大乱之后,伊达作为 “奥州王” 的权威与实力一落千丈,该如何挽回,这是难题。
自父亲晴宗就任奥州探题以来,这一头衔如今只剩虚名。想要将探题的威令贯彻至伊达领乃至整个奥州,终究要依靠武力。在与相马的战事里,辉宗对此深有体会。
同时,他比谁都痛恨自己无力一击降服相马、最上的窘境。远藤基信也看在眼里。
辉宗并非畏惧战争,作为伊达家的栋梁,他的器量自然也无可挑剔。
辉宗有识人之明,不受身份、家世、血脉这些束缚,最相信自己的眼光。
基信原本不过是中野宗时的下人,辉宗力排一族重臣的嫉妒,破格重用他。他不会被旧例、成规左右。
旁人都说梵天丸认生、性情阴郁,不配做伊达家世子,辉宗对此充耳不闻。
这点,基信最为敬佩。
但基信也敏锐察觉,辉宗近来时常暗自思索,自己身上有所欠缺。
辉宗拥有冷静透彻的自省能力,为人谦逊。
他不会被周遭的意见裹挟,那些奉承吹捧、刻意抬高他以助长其自信的算计,他一眼便能看穿。他心中一角,永远留存着对自我的怀疑。
征战,除了冷静与热忱、果决与慎之又慎的警戒、想象力与分析力、条理清晰的谋划之外,还需要出人意料的破天荒构想,以及瞬间决断、付诸行动的魄力。除此之外,心底深处,还必须藏有旁人看来近乎 “狂” 的一面。
至少,辉宗如今是这么认为的,基信看在眼里。
倘若自认缺少这份特质,该怎么办?辉宗的苦恼,便落在此处。
“梵天丸,究竟是否拥有这份资质……”
辉宗低声自语,如同呢喃,被基信听见。
“可否征召喜多子之弟小十郎,拔擢为梵天丸殿下的傅役(导师)?”
“小十郎?”
“是。我已事先和喜多子商议过……”
“那个叫小十郎的,年方几何?”
“比梵天丸殿下年长十岁,今年十九。”
“喜多子是怎么说的?”
“小十郎一直希望游历诸国,磨炼自身才干……”
“喜多子的弟弟,孤要亲自一见。”
辉宗带着好奇看向基信。
数日之后,基信带来一名沉默寡言的青年,胸中自有定见,来到米泽城觐见辉宗。长兄继承了成岛八幡宫的神官一职,身为次子的小十郎,可以说是没有固定身份之人。
中等身材,双唇始终紧抿,目光蕴藏着非同寻常的锐气。辉宗一见,便心生感触。
辉宗令基信退下,与小十郎独处一室。
“听你姐姐说,你想要游历诸国?”
“是。但我已经打消这个念头。”
“为何?是喜多子反对你吗?”
“当初我提出之时,她十分赞成,甚至打算为我准备饯别之礼……”
“哦?”
“可临到动身之日,她严厉责问我:你要抛下最需要你辅佐的幼主,独自远行吗?”
“我问她为何当初不直接反对。她言道:人唯有亲身面对抉择,才会认真深思。”
“你可认同这番道理?”
“姐姐说,没有人看好梵天丸殿下。正因如此,才需要你的才干。眼前就有需要你的人,你却转身离去,这算什么修行?”
“然后呢?”
“我自己已然想通:游历诸国是磨砺才能,将自身命运托付身负宿命的幼君,同样也是磨砺才能。”
他一动不动,目光直视辉宗,神色平静地说完这番话。
慈母、严师,再加上能锤炼心智的导师,只要全部齐备,我心中构想的一切,都可以倾注在梵天丸身上。
辉宗心中暗自了然。
天正三年(1575),最上义光、义时兄弟爆发内讧。在辉宗麾下的最上重臣白鸟十郎长久斡旋下,辉宗与义光达成和睦,辉宗从最上领地撤兵。失去辉宗后盾的义时,就此在最上领内陷入孤立,被逼切腹,最终自尽。
二
梵天丸殿下心中,存有自怜自哀的软弱。
片仓小十郎从初次接触梵天丸时,便如此判断。
被辉宗任命为傅役之后,小十郎每日陪伴梵天丸练习骑术、弓术、剑术等各项武道,同时陪他研读史书、兵书。在此期间,持续观察梵天丸。
喜多子早已教完所有基础,因此小十郎不必手把手传授,只作为对练的对手。
训练之时,他毫不留情。
梵天丸时常斥责小十郎无礼,向喜多子倾诉不满。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规劝他。”
喜多子认真凝视梵天丸,这样答复。但喜多子一次都没有把这些抱怨转告小十郎。
眼见诉苦毫无效果,梵天丸又向侍女、小姓们数落小十郎的种种不是,想借他们之口传到辉宗耳中。
但小十郎对待梵天丸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
“就算刻苦修习武道,又能如何?家臣看我的眼神里,只有轻蔑与怜悯罢了!”
母亲疏远自己,众人多寄望于弟弟竺丸。梵天丸有时会陷入自暴自弃。每当这时,小十郎便会冷冷直言:
“确实如此。唯独父亲辉宗殿下对你抱有期待。就算殿下舍弃一切,除辉宗殿下之外,没有任何人会为你悲伤。”
这番话让梵天丸浑身一颤,而后陷入沉默。
渐渐地,他训练时认真起来。但在小十郎看来,梵天丸依旧没有使出全部力量。
梵天丸弓、剑的技艺稳步提升,骑术更是进步神速。他常和小十郎二人出城,远驰郊外。
策马狂奔之时,梵天丸如同换了一个人,神采飞扬。一同驰骋的小十郎心想,这或许才是梵天丸与生俱来的本色。
他心底压抑着什么,渴望尽情释放。
小十郎如是感觉。
长途驰骋归来,梵天丸脸上总会焕发出清爽的神采。
“下次,我一定不会输给你,小十郎!”
二人在辽阔草原策马奔腾之后,梵天丸喘着气向小十郎大喊。争强好胜的性情,在尚且稚嫩的脸上展露无遗。
二人用木刀比试剑术时,小十郎毫不留情,不断击打梵天丸,绝不手下留情。
不仅如此,他刻意不断绕到梵天丸的右侧。梵天丸右眼失明,很难把握与对手之间的距离。小十郎正是看准这点。
他要冷酷地教给他:战场上敌人会刻意攻击你的弱点。真实的战争之中,为求胜利不择手段,心软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每次惨败之后,梵天丸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身边众人身上。
这一日,在一阵暴怒嘶吼之后,他大喊:
“这只眼珠毫无用处!谁来把我这只丑陋突出的眼球剜掉!”
过去他也曾数次说出类似的话,让周围的人惶恐不安。他明知所有人都会畏惧退缩,却依旧如此。
他想要为难周遭之人,将心中无处安放的愤懑转嫁出去,稍稍疏解胸中的郁结。
母亲厌弃自己,许多家臣在背后不知如何议论自己。
一切,都是因为这只浑浊下垂、丑陋的眼球。
梵天丸一直这么想。这便是让他深陷自卑的根源。
他明明清楚这件事无法改变。
可一旦遭遇挫折,他就会提起这件事,把对自己的不满强加给旁人。
“你来,把这颗眼球挖出来。这是主君的恳求。你办不到吗?懦夫!”
他逼近一旁待命的小姓,接连逼迫众人。他明知没人会答应,却执意刁难,想要吐出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焦躁。
“你来如何!你呢?”
他把难题抛给眼前之人,见无人应允,焦躁愈发强烈。
“恕我动手。”
近处突然响起一声。
梵天丸听出那是小十郎的声音。同一瞬间,他被小十郎按倒在地,惊愕到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一件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灼烧火箸穿刺般的剧痛,骤然袭向梵天丸的右眼睑。
“啊 ——!”
撕心裂肺的惨叫迸涌而出。
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梵天丸被片仓小十郎用膝盖与左臂死死按住,鲜血顺着脸庞流淌,染红了整张脸。
骚动顷刻传遍城内,甚至蔓延至城外。消息很快传到辉宗耳中。
“究竟发生何事!”
辉宗脑中闪过疑问:小十郎为何做出此举。他立刻下令拘捕小十郎,紧急传唤基信、喜多子。
就在此时,义姬脚步慌乱冲进辉宗的房间。
“听说梵天丸遭家臣伤害!”
她近乎发狂,声音尖利。
“冷静。性命无碍。”
辉宗神色不乱,刻意保持冷静答道。
“就算保住性命,家臣对主君动手,简直大逆不道!请立刻砍下那小十郎的首级!”
辉宗心中暗暗吃惊:义姬平日里极少出现在辉宗、梵天丸面前,此刻却面色惨白奔来。辉宗一直以为她厌弃梵天丸,心中只看重竺丸。
“听闻是喜多子之弟犯下此事。把梵天丸的教养托付给出身不明的姐弟,才酿成此祸!”
义姬接连激烈指责辉宗以往的用人方式。
“一切原委,我必会查清。在此之前,退下。”
辉宗暂且令义姬退下,内心同样满是不解。
“小十郎为何会……?”
越思索,思绪越是混乱。在辉宗眼中,青年小十郎本是值得信赖之人。喜多子、基信也不该看错他的为人。
小十郎在家臣的簇拥下,来到辉宗面前。随后基信、喜多子一同入内。
“到底是怎么回事!”
辉宗严厉盯着三人的面孔质问。
基信与喜多子同样震惊,但完全没有为小十郎辩解、开脱的姿态。二人看向小十郎的目光,只是想要探明他的真意。
三人静待小十郎开口。辉宗已经做好打算,若是说辞无法服众,当场斩杀小十郎。另一边,基信、喜多子也已经做好了当场自刃的觉悟。
三人各怀觉悟,静静等候。
面对三道锐利的目光,小十郎毫无惧色,平静开口:
“只因我读懂了梵天丸殿下话语之中真正的心意。”
“你说什么!”
三人全都愕然。
难道说,九岁孩童一时发泄愤懑的怒吼,他竟当真照字面理解?
“不可饶恕!”
辉宗不由得怒吼,手按刀柄。
小十郎坦然回望辉宗,纹丝不动,继续说道:
“梵天丸殿下的话里,藏着撒娇自怜之心。但在那表层之下,是长久压抑的、属于他自身真正的呐喊。这份心声,真切传到了我的心底,仅此而已。”
三
“这位年轻人的话,可谓一眼看透梵天丸殿下的内心,毫无偏差。”
虎哉宗乙认真听完辉宗的叙述,断然说道。
“看透梵天丸的内心?”
辉宗依旧难以信服,定睛打量宗乙。
三年前元龟三年(1572)七月,应辉宗恳请,虎哉宗乙被迎至米泽郊外(高畠町)资福寺,作为中兴开山(复兴住持)。
自那以后,伊达家重要法事,或是姻亲三春田村隆显(晴宗之妹的夫家)离世时,宗乙也会作为诵经使者被派遣前往。
宗乙生于美浓国鹈饲庄(岐阜市),十一岁时于美浓东光寺,拜入临济宗名僧岐秀元伯门下出家(岐秀元伯后来成为武田信玄的师父)。之后遍历诸国修行,返回美浓资福寺,在属于土岐氏一族的快川绍喜座下继续修行。
这位快川绍喜,后来受武田信玄邀请,出任甲斐惠林寺住持。七年之后的天正十年(1582)武田家被信长攻灭,快川绍喜因藏匿残兵,整座寺院被纵火。他留下名句:心头灭却,则火自凉,从容赴死,是一代高僧。
辉宗多次造访资福寺;宗乙前来米泽城拜访时,辉宗也会带梵天丸与他相见,让梵天静静聆听二人闲谈。
并非刻意讲经布道。辉宗希望梵天以纯净柔软的心性,感受宗乙长年修行沉淀下来的人格。
“梵天丸殿下心中,有自我怜悯、渴求同情与安逸的执念。这个年轻人看穿了这点。”
“可对方不过是九岁幼童,身为家臣,竟做出这种举动!”
辉宗依旧无法轻易认同宗乙之言。
“人心始终动荡不息,无法静止片刻。妄念催生新的妄念,久而久之,人会将虚妄幻想当成真实的自我。傅役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传授分辨真伪的力量。”
辉宗听闻宗乙这番话,心头震动。
“梵天丸殿下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他内心深处,正呐喊着想要挣脱困住自己的枷锁。”
“小十郎读懂了这份呐喊?”
辉宗无言,只是注视宗乙。
“这个年轻人拥有锐利的眼光,看清当下何为最必要之事。临济慧照禅师的言行,由弟子慧然记录成书,名为《临济录》,书中有言:”
宗乙正面直视辉宗,继续说道:
“想要不受任何束缚,自在超脱,做出无误决断,就不能被周遭人与事迷惑。无论内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
听着宗乙的话,辉宗渐渐领会他想要传达的深意。
自己,正要将梵天丸送入残酷的战场。那是不容一丝迟疑的世界。
主将一旦开口,便无法收回。一句话,便可能让无数部下殒命,失去他们的家人与领地。主将的言语,对家臣,对自己,都极为严酷。
小十郎,是想要用亲身之举,让梵天丸体悟这件事。
但辉宗心中仍有一丝不忍:孩子尚且不到十岁。
“此后,梵天丸殿下与这位傅役之间,将会生出无人能够斩断的深厚羁绊。这便是真实。倘若无法诞生这份羁绊,就说明小十郎的判断是虚妄。后果将由小十郎独自承担。他从一开始,便做好了这份觉悟。”
宗乙斩钉截铁,仿佛击碎辉宗心中所有迟疑。
正如宗乙所言,自那日起梵天丸脱胎换骨。
他无比信赖小十郎,时常与他同行。二人一同策马,主动前往资福寺拜访虎哉宗乙,坐禅、学习汉诗,研读史书与兵书,聆听宗乙开示。
“坐禅,是为观照自心,获得不被外物迷惑的正确见解。不可被他人言语左右,要不断追寻自在之境,不为生死束缚。”
宗乙反复告诫梵天丸。
“成为完全相信自己的人。”
辉宗见到梵天丸时常和小十郎策马前往资福寺,心中稍稍安心。
义姬之后依旧多次抗议,要求惩处小十郎。辉宗一概置之不理。这愈发加深了义姬的怨恨。
她以年幼的竺丸为中心,招揽城内年轻武士,刻意煽动对片仓姐弟、远藤基信的反感,以此对抗辉宗。
“伊达家世子,不该是由出身不明之人辅佐的梵天丸,竺丸才是合适人选!”
她毫无顾忌,当众说出这番话。
“辉宗殿下原本也是次子,长兄亲隆继承岩城家。”
义姬甚至抛出这样的说辞。
与此同时,辉宗周边局势再起波澜。
伊具郡丸森城、金山城、小斋城依旧被相马军占领,辉宗多次出兵征讨。
另一方面,辉宗下令,信夫郡大森城城主伊达实元(晴宗之弟,当年引发天文之乱的时宗丸)进攻邻近的八丁目城(福岛市松川)。
八丁目城地处信夫郡南部边境,毗邻安达郡,属于战略要冲。城主堀越能登原本臣服伊达,但见辉宗被相马、最上牵制,便打算依附本据在二本松的畠山义继。
畠山氏的起源可追溯至南北朝时代:南朝北畠显家率军据守灵山城,足利尊氏派遣畠山国氏作为奥州管领前去平定。
之后国氏之子国诠以盐松一带为本。国诠第三子满泰时代,将居城由平城迁至险要山顶,定名二本松城。
此时畠山氏早已失去奥州管领的威势,在伊达、会津芦名、田村诸氏之间反复摇摆,拼命谋求存续。
攻陷八丁目城,预示伊达军将要南下仙道,令畠山义继大为恐慌。实元的攻势甚至直指二本松城。义继得知后,驱逐堀越能登,请田村清显从中斡旋,向辉宗请求臣服。
辉宗断然拒绝。
清显游说隐居杉目城的晴宗,想尽办法促成和谈。畠山义继也反复恳请辉宗:
无论何时殿下出兵,我将亲率五十骑随军服役,愿归属伊达麾下。
辉宗最终接受了他的请求。
相马盛胤、义胤父子对伊达领地的入侵,已经从伊具郡蔓延到信夫郡。辉宗预判,自己需要田村、畠山作为援军。同时,辉宗的目光坚定投向仙道。
四
仙道,指从陆奥入口白河,经岩濑、安积、安达、信夫诸郡,直达仙台,贯穿东北腹地的干道一带。
掌控仙道,是伊达作为 “奥州王” 长久以来的夙愿,也是平定陆奥、出羽,进军关东的关口。
此时信长统一全国的行动日益激烈,预示巨大浪潮即将席卷关东、奥羽。辉宗已然开始预想这一局面。
仙道一带密布大小豪族:相马、岩城、结城、二阶堂、石川、田村、畠山。他们背后,还有会津芦名、常陆佐竹,再经由关东北条,连通京都。
“仙道周边豪族,包括常陆佐竹,大多都与伊达缔结过姻亲。”
辉宗向已是十一岁的梵天丸讲述祖父稙宗当年依靠联姻、入嗣政策,掌控仙道以及北方大崎、葛西、最上的辉煌过往。
也告诉他,天文大乱之后,这份格局如何崩塌。
“与别家缔结的盟约,如同双刃剑。若是对方实力超过自家,便会转为敌人。不可因有姻亲便放松警惕。但如今伊达内部实力正在提升。”
辉宗断言。
“家臣的统御、指挥权的确立、选拔真正有才干之人,方方面面都在稳步变强。”
辉宗热切地诉说。
他并不强求梵天丸完全听懂每一句话,他认为重要的是,在聆听之中,让梵天丸自行领会。
从梵天记事起,辉宗便定期给他讲述伊达历代家主的生平与功业。其中,辉宗满怀敬意、讲述得最为热烈的,便是第九代伊达政宗。
九代政宗与归属南朝的父亲宗远,奋勇对抗奥羽北朝势力。击败出羽长井庄长井氏,以及亘理、刈田诸豪族;又与奥州探题大崎诠持交战,夺取对方两郡领地。
“九代殿下文武兼备,是一代名将,兵威大振,近邻豪族争相归附。伊达的势力一举扩张,亘理、黑川、宇多、名取、宫城、深谷、松山(福岛北部至宫城南、中部一带)尽数归于麾下。”
每当讲到九代政宗,辉宗眼中满是憧憬。梵天丸屏息凝视着父亲的神情。
“南北朝纷争平息,室町幕府执掌天下。九代殿下立刻上京。当时将军之位已经让给子嗣,实权人物义满的母亲,是九代正室的姐姐。九代向义满献上奥州名马与黄金。义满将九代列为奥州‘京都御扶持众’之一。”
善于审时度势的九代政宗,在足利幕府分裂为京都、关东公方两大势力、彼此对立之时,坚定站在京都义满一方。
陆奥、出羽本属关东公方管辖。公方之弟足利满直、满贞被派往奥羽,驻扎在安积郡笹川馆、岩濑郡稻村馆,监管奥羽全域。
兄弟二人想要扩张直辖领地,逼迫周边豪族割让大片土地。
“九代殿下承载周边豪族的众望,站在他们一边,毅然挺身,迎战这场不利的战事。”
初次听到这段故事,梵天丸不甚理解,只是专心聆听。
“九代殿下反抗满直、满贞兄弟无理要求,联合会津芦名等诸将,决意开战。关东公方震怒,大军攻至桑折西山城(赤馆)。九代据城坚守,数次击退号称十万乃至二十万的敌军。但最终粮尽,暂时弃城突围。之后持续联络京都幕府,坚持对抗关东公方,夺回城池。由此伊达在奥州的实力大增,众多奥州豪族尊称其为‘奥州王’。”
辉宗反复讲述九代政宗的事迹,希望在梵天丸心中种下志气,夺回因天文大乱而受损的 “奥州王” 之地位。
除此之外,辉宗心中还有一个决断:坚决阻止正室义姬打算废梵天丸、立竺丸为世子的图谋。
辉宗明白梵天丸的心思。
他如今一心修习文武,看似不再被周遭杂念扰乱。但梵天天性敏感。母亲、弟弟以及周围之人的动向,都会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竺丸年仅三岁。但若是放任义姬的行动不管,就算眼下只是小事,也会诱发家中分裂对立。内乱的萌芽,必须在尚小时拔除。
“梵天丸。”
辉宗端正坐姿,正视梵天丸。
开口说道:
“你已十一岁,即将迎来元服。”
“是!”
梵天丸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红。
元服,代表被视作成年。十一岁元服,在当时并不算过早。
但辉宗接下来的话,让梵天大为震惊。
“元服之后,你便以藤次郎政宗为名!”
一瞬间梵天丸没能听懂父亲的话,茫然失神。片刻之后猛然回神,惊呼:
“这万万不可!”
他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继承九代殿下的名讳,梵天不敢。”
他神色恳切,苦苦推辞。
“不可推辞!”
辉宗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严厉。
“藤次郎之名,代代只有继承伊达家督之人方能使用。”
“是。但是九代殿下的名字……”
梵天吞吞吐吐。
“包括我在内,连续六代,都拜领足利将军的偏讳。但足利幕府已然灭亡。况且我的名字,是当年中野宗时上京才获准得来。如今身为奥州王的伊达,不必再仰仗将军家的赐字。应当承袭凭自身实力挣下名号的九代殿下之名。”
辉宗的语气不容置喙。
这不单单是名号。辉宗怀着真挚的决心,希望他凭真实实力,担起往后 “奥州王” 之名。
“记住,梵天丸。为避免家中动乱,伊达家督日后必将由你继承。这件事,不仅要告知家臣,也要让奥州所有人知晓。正因如此,你必须取名藤次郎政宗。”
梵天无言,只是呆呆望着辉宗那股压倒性的气魄。
“绝不允许迟疑!”
“是!”
被辉宗的气势所震撼,梵天丸不由自主点头。
同时,他深深感受到父亲寄予自己非同一般的期待。
五
梵天丸的元服仪式,于天正五年(1577)十一月十五日,在米泽城内举行。
捧宝剑的是伊达时宗丸,也就是后来的藤五郎成实;持小刀、主持执刀之仪的,正是片仓小十郎。此后二人成为政宗最核心的近侍,如同他的双臂。
辉宗挑选二人之时,完全不受一门、重臣的门第、身份、体面所束缚。
藤五郎成实是晴宗之弟实元的嫡长子,幼名与时宗丸(实元)相同,比梵天丸小一岁。母亲是辉宗的妹妹,因此既是辉宗的外甥,也是堂弟。
镇守大森城的实元勇武过人,其子时宗丸自幼便充满锐气。辉宗信赖叔父实元的为人,很早就留意这个少年。
时常让他随父登城,细心观察他的品性。辉宗打算,待梵天丸元服后,让二人互相切磋文武。
在辉宗眼中,这个少年无所畏惧、争强好胜,对梵天丸也直言不讳;一旦认定某事便不会轻易改口,坚持到说服对方为止。
但并非顽固愚钝,头脑清晰,判断力出众。面对辉宗的提问,总能言简意赅给出妥当答复。
“你父亲实元殿劳苦功高。”
实元攻下八丁目城,相马父子觊觎信夫郡,辉宗感念实元连日奋战,出言慰劳。当时时宗丸答道:
“我盼早日元服继承家督,替代父亲,奔赴任何战场。”
他是实元四十二岁时生下的孩子,成婚很晚,话语之中满是对父亲安危的牵挂。他直视辉宗,眼中流露出对征战沙场的父亲发自内心的担忧。
“你自认有战场建功的自信?”
辉宗刻意试探。
“早一日上阵,便早一日获得自信。征战越多,越能做出恰当判断。”
他没有丝毫逞强,平静作答。
元服仪式上,除一门、重臣之外,还有隐居杉目城的晴宗派来的代表出席。晴宗染上风邪卧病在床,辉宗一直很担心。
当席上宣布梵天丸取乌帽子名,承袭伊达九代的 “政宗” 之时,殿内一片骚动。诧异、震惊,甚至夹杂一丝嘲讽。
不少一门之人虽未出声,但神情显而易见:
辉宗大人究竟在想什么。竟然将九代殿下的大名,赐予连生母都厌弃的梵天丸,实在胆大妄为。
义姬当日自东馆,始终没有现身。
元服礼结束数日之后,辉宗离开米泽,前往信夫郡杉目城。许久未见父亲,他忧心晴宗的病情。
“梵天丸元服,顺利完成。”
刚禀报完毕,卧病的晴宗露出虚弱的微笑,连连点头。
当年得知父亲稙宗卧病丸森城,晴宗竟一次都没能前去探望。辉宗凝视着父亲憔悴失色的脸庞,心中思索:历经那场大乱,如今的父亲心中,是何种感慨?
当年,终究算是亲手驱逐了父亲稙宗。直到今日,他是否依旧放不下这件事?
这是辉宗最挂念之处。曾经他也与晴宗对立,几乎兵戎相见。虽说是中野宗时在幕后策划,但这份芥蒂始终深埋心底。
父亲想必也是一样。
对于伊达家而言,当年的抉择究竟孰是孰非?如今邻国战事愈紧,提升自家实力才是第一要务。
从这点来看,当年的抉择没错。但宗时私人的算计交织其中,又带来另一面的遗憾。晴宗心中的愧疚,辉宗感同身受。
“能让他继承九代殿下之名,再好不过。”
晴宗声音微弱,几近消散。
“我必会好好教养梵天丸,绝不玷污九代殿下的威名。”
辉宗凑近晴宗耳边,坚定地说。
“嗯,嗯……”
晴宗频频点头。那一刻,辉宗感到父子二人终于发自内心相互理解。
次月十二月五日,晴宗离世,享年五十九。遗体葬于杉目琥珀山宝积禅寺,谥号乾德院殿。
次年天正六年(1578)三月,消息传来:越后上杉谦信骤逝。前一年,织田信长多次致信辉宗,邀约伊达出兵越后。
但相马军动向难测,又恰逢梵天丸元服,紧接着晴宗的葬礼接踵而至,伊达最终没有出兵越后。
谦信前一年在加贺手取川大败信长军,摆出强硬对峙姿态。谦信之死对信长极为有利。天正七年五月,信长建成拥有宏伟天主阁的安土城,统一天下近在眼前。
同年冬天,奥州高野郡田村庄三春城主田村大膳大夫坂上清显之长女爱姬,嫁入伊达家,成为嗣子政宗的妻子,举行婚宴。此时政宗十三岁,爱姬十一岁。
二人虽行合卺之礼,但尚且年幼,真正结为夫妇,要等到三年之后。
为避开积雪深厚的板谷峠,送亲队伍从三春出发,取道东安达(盐松),途经川股、挂田、国见,翻越小坂峠进入米泽。爱姬乘坐手舆,前后由精锐武士护卫,踏雪翻越山路出嫁。
政宗一见爱姬便心生好感。少女尚留稚气,圆圆的眼眸充满好奇,丰腴面颊已透出清雅灵气。
初次见面,爱姬毫无怯意。
她眼眸明亮,少女特有的敏锐目光,打量政宗,一瞬间便想要辨识眼前之人。同时冷静观察:作为夫君的政宗,是否满意自己这位新娘。
“相传田村氏先祖,是平安时代征夷大将军、前往奥州征讨虾夷立下大功的坂上田村麻吕。”
在迎娶爱姬之前,辉宗向政宗讲述这段渊源。
“爱姬之父清显殿下,母亲是曾祖父稙宗的四女,也就是你祖父晴宗的妹妹。爱姬的母亲又是相马盛胤之女。也就是说,你迎娶的这位正室,身有伊达与相马两家血脉。”
田村领地东接相马领地,南连石川、白河结城白川氏,通往常陆佐竹;西接二阶堂、会津芦名,地处仙道要地。
辉宗与田村结盟,作为进军仙道的第一步。
“近来常陆佐竹义重的动向不可轻视。佐竹是八幡太郎义家之弟新罗三郎义光流传下来的武家名门。过去与关东北条争霸,义重继承家督之后统一常陆,开始向陆奥南部扩张……”
四年前,佐竹攻陷白河城;今年,义重之子喝食丸(义广)被送入结城白川氏作为养子。
佐竹接近石川、二阶堂,虎视会津。
“清显殿下原先联合芦名、二阶堂抵抗佐竹扩张。但近来芦名、二阶堂倒向佐竹,田村有陷入孤立之虞。清显希望与伊达联手对抗佐竹。我将妹妹嫁与义重,但佐竹绝非可轻信之人。相马自不必说,这片区域必须时刻紧盯。”
辉宗一边说,一边盯住远方,咬紧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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