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我大伯一共娶过两个老婆,第一个老婆在食堂干活时和一个师傅好上了,两个人商量离婚都不要孩子,所以三个孩子都给了我大伯,离婚后大伯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即当爹又当妈的。
那会儿他在砖窑厂拉板车,白天顶着烈日爬坡,晚上回家给孩子们缝补衣裳,粗粝的大手捏着细针,扎得满手是洞也不吭声。
后来有人给大伯介绍李桂芳,寡妇,带个七岁的丫头,自己在镇上卖豆腐。
她头一回来家里,什么都没说,先进厨房把锅上的黑垢刮干净了。
那晚大伯做了一锅面疙瘩,李桂芳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分给三个孩子,自己只喝汤。
大毛那时候十二岁了,端着碗盯着她看了很久。
临走时,大伯送她到村口,她回头说:“这三个孩子我养得起,你那手就别缝了,伤眼睛。” 半年后他们领了证。
李桂芳搬进来那天,带了一个樟木箱子和一台缝纫机,箱子里面是她攒的六百块钱和两床新棉被。
她把棉被拆开,连夜给三个孩子各缝了一身衣裳,针脚密得跟机器压出来似的。
大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灰掉进鞋面都没弹,眼睛红红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李桂芳不让她带来的女儿小满叫爸,就喊叔。
但她一碗水端得平,四个孩子一人一个荷包蛋,炒菜油放得匀匀的。
大毛有回发烧,她守了一夜,额头换湿毛巾换了十几趟。
二毛初中辍学去学木匠,她找自己弟弟借了钱交的拜师礼。
小女儿三丫念书好,她每回赶集都多卖两板豆腐,给三丫攒学费。
村里人都说,大伯后半辈子有福了。
但有些事只有自家人知道。
比如李桂芳每年腊月二十三,都要回她前头的婆家待一天,不带任何人。
回来的时候眼睛肿着,但什么也不说,就埋头洗衣服。
有一回三丫问她去干嘛了,她说“烧纸”,然后转身去院子里剁猪草,刀落得特别重。
大毛结婚那年,李桂芳掏了两万块钱,说是这些年卖豆腐攒的。
彩礼不够的部分,大伯把压箱底的两万五也搭进去了。
婚礼上李桂芳穿了一件新买的枣红毛衣,笑得比亲娘还高兴。
但夜里大毛和我说,他妈给的红包里是两万整,用的是银行新钱,叠得齐整整的,摸上去还烫手。
他忽然说:“咱妈这些年,卖豆腐能存下两万,也真不容易。” 二毛成家的时候,李桂芳只给了一万五。
二毛媳妇有点不乐意,李桂芳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把账本拍在桌上,一笔一笔念:二毛学木匠借她弟弟两千五,那年底还账的时候她弟弟家盖房她也没催;二毛骑摩托车把人家墙撞了赔了三千八她出的;二毛结婚前修整厢房花了四千二还是她垫的。
念完她把账本合上,说:“你妈就这点本事,一碗水端平了,也端不出别的来。” 二毛媳妇没再吭声,二毛闷头扒饭,筷子扎进米饭里一下一下往嘴里送,碗沿磕得牙直响。
三丫考上大学那年,李桂芳当晚炸了一盆油饼,给每个孩子都送了。
三丫去学校报到前一夜,听见李桂芳在里屋和大伯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隔着一层板壁还是漏出来几句。
小满也该说人家了,她爸那边还留了间房… …” 大伯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三丫学费我再去窑厂干几个月。” 李桂芳说:“我卖豆腐能行,你那腰别折腾了。” 可三丫后来才知道,大伯那年还是去了,早上四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后背晒脱了两层皮。
小满相亲那天,李桂芳把自己那根银簪子卖了两百块,给小满买了件红棉袄。
小满对象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老实,在粮站上班。
李桂芳拉着小满的手在灶间站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头好像有水光,但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说:“面熟了,先吃饭。” 真正出事是在去年开春。
大伯在窑厂摔了一跤,盆骨裂了,躺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李桂芳白天推着三轮车卖豆腐,晚上回来给大伯擦身子喂饭,大毛二毛说轮流来,她不让,说你们各忙各的。
有一天夜里大伯迷迷糊糊喊了一句“淑芬”,那是第一个老婆的名字。
李桂芳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转身出了房间,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回来,药已经凉了,她重新去热了一回,什么也没说。
大伯能下地那天,李桂芳破天荒没去卖豆腐,在家里炖了一只鸡。
饭桌上她说:“三丫也快毕业了,小满那边婚期定了,我想着把那二十八万拿出来分分。” 二十八万是大伯前些年老家那块地被征的赔偿款。
大伯说存着给几个孩子将来急用,存折放在李桂芳那儿。
她从来没提过怎么分,大家也没问。
那天她说出口的时候,大毛筷子停了一下,二毛看了看大毛,三丫低头喝汤。
“大毛二毛各八万,三丫六万,剩下的六万给小满置办嫁妆。” 李桂芳把数字说得清清楚楚,语气平得像在报菜价。
大伯没抬头,说:“小满是咱闺女,嫁妆我出。” 李桂芳夹了一块鸡腿放到大伯碗里:“那不一样。
这钱是你老家的地换的,本来该是你和你前头三个孩子的。
小满跟着我过来,能分这六万,我知足了。
多的我不能拿。” 大伯把鸡腿夹回盘子里:“什么叫前头后头,进了这个家门就是一家人。” 李桂芳笑了笑,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有笑。
她站起来收碗,说:“那就按我说的来,明天去取钱。” 那天晚上我住在东厢房,听见堂屋里大伯和李桂芳一直在说话,声音低得像蚂蚁爬。
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窗户的时候,听见李桂芳说了一句:“… … 我当年答应你的是把孩子养大,没说把你那钱归我自个儿。”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但那个“答应”两个字咬得很重,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小满婚礼前一天,我在院子里帮三丫晾衣服。
三丫忽然说:“哥,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妈给咱四个一人做了一双棉鞋,就小满那双底子纳得最厚。” 我说:“那不是因为小满脚怕冻吗。” 三丫把湿衣服抖了抖:“可妈自己的鞋底磨穿了,穿的是咱爸那年的旧棉鞋,补了三个补丁。” 她停顿了一下,“后来那双旧鞋不见了。
我在妈床底下的纸箱里看到了,鞋里头塞了一团报纸,报纸日期是二〇一七年。” 二〇一七年,小满的亲爹死了。
那年李桂芳回去烧了纸,回来眼睛肿了三天。
婚礼很热闹。
李桂芳穿了一身暗红的褂子,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小满拜别的时候喊了一声“妈”,李桂芳应了一声,那一声应得很干,像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她把手里的红包递过去,手背上的青筋凸着,红包封皮捏出了褶子。
大伯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褶子。
所有人都在喝酒,乱哄哄的。
李桂芳把我拉到厨房门口,递给我一碗醒酒汤说:“给你爸送去。” 我接过来,她又说:“你爸那腰不能久坐,让他起来走走。” 然后转身去收拾案板上的菜叶,一片一片捡,捡得很慢。
我端着汤往堂屋走,走到一半听见李桂芳在厨房里打电话,声音很轻,但院子太静了。
… … 今晚我就不过去了,明天一早吧,你把那间房收拾出来… … 棉被不用,我带了… … 嗯,他的东西我都留下了。”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这些年,值了。” 我站在原地,汤碗在手里烫得手心发红。
我想起很多事。
她每年腊月二十三的消失。
她柜子里那只樟木箱子从来不上锁但谁都不让碰。
小满相亲那天她卖掉的银簪子是前头那个男人送的。
还有三丫说的那双旧棉鞋底下塞着的报纸,日期是二〇一七年——小满亲爹去世那一年。
那一年之后,她忽然开始给大伯织毛衣,忽然开始管他叫“老周”,忽然不再提小满的亲爹。
但她始终没改口喊大伯一声“孩儿他爸”。 她喊“老周”。 村里人都以为是老了叫亲了,没人往别处想。
婚礼散了,客人都走了。
大伯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李桂芳给他披了一件外套。
然后她上了阁楼,抱下来一只樟木箱子,就是她嫁过来时带的那只。
她没打开,直接放到了三轮车后斗里。
大毛从厕所出来看见了,问:“妈,你拿箱子干什么?” 李桂芳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爸这阵子腰不好,我回镇上住几天,卖豆腐近些,省得来回跑。” 大毛“哦”了一声,帮她把箱子扶稳。
李桂芳跨上三轮车,回过头看了堂屋一眼。
大伯还在打呼噜,呼噜声一高一低,像砖窑里那个拉不动的板车轮子,一趟一趟碾过石头路。
她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嗡”地启动了。
三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妈你喝口水再走。” 李桂芳没接。
她看着三丫,看了整整三秒,然后说:“碗放那儿吧。
你爸醒来说我回镇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要是问,就说那二十八万我按说好的分,存折在枕头底下。
多的我拿走了一万二,是小满嫁妆里我添的那笔,那不算老周的钱,那是我卖豆腐一个一个钢镚攒的。” 三丫端着碗,水晃出来洒在鞋面上。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轮车出了院门,拐上村道,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夜黑得很快,好像有人把灯绳一拉,什么都看不清了。
大毛站在门口,看见车子没影了,回头推了推大伯:“爸,爸你醒醒,我妈回镇上了。” 大伯没醒,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淑芬… … 饭好了没… …”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三丫手里的碗还端着,水已经凉透了。
东厢房窗台上,李桂芳早晨晾的一双袜子还搭在那儿,一只朝上一只朝下,风一吹,两只袜子各自摆了摆,像两个人背对背走远了。
大毛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他忽然说:“那年咱妈——李桂芳——她头一回来咱家,给咱一人做了一双棉鞋。” 三丫没说话。
我那双底子薄,第二年就破了。
二毛那双也是。” 大毛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就小满那双,穿到第三年还好好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进屋里。
堂屋灯还亮着,大伯趴在桌上,呼噜声停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人没醒,脸埋在胳膊里,看不见表情。
大毛把桌上的醒酒汤端起来,看了一眼,汤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把汤倒进洗碗池里,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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