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时长顺 · 江苏徐州 · 跑京沪线的长途货运司机)
临沂服务区,晚上八点四十。
我把车停到最里头那一排。靠边好倒,也好走。驾驶室门一开,柴油味混着方便面的味儿扑过来。这味儿我闻了十年,早闻不出来了。停车场上全是货车,车头挨着车头,几十台,一眼望不到头。有司机蹲在轮胎边上啃饼,有司机把脚翘在方向盘上打呼噜,还有两个人凑一堆抽烟,谁也不说话。
餐厅里就剩两样菜。我端了一份盒饭,二十五块,一个炒青菜,一勺土豆烧肉,米饭管够。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户外头能看见我自己的车。苏C的牌照,徐州的车。这趟是从上海嘉定拉的包装材料,回徐州,六百三十公里。下午两点上的路,中间在新沂歇了二十分钟。
我今年五十三,徐州人。跑京沪这条线,跑了整十年。哪一段在修路,哪个服务区的开水不烫嘴,哪个加油站的柴油掺水多,我心里都有本账。
今儿坐在这儿,我想唠的不是跑车,是六年多前我买的那只票——京沪高铁。
01 一盒饭二十五块,我算了一路的账
跑我们这行的,坐下来吃饭,脑子里过的都是数。
这趟从上海回徐州,六百三十公里。过路费四百八。我这台十三米的车,轴多,收费就高。油钱呢,百公里三十七八个油,油价七块多,一趟下来一千七八百。货主给四千二,刨去油钱过路费,再算上保养、保险、轮胎,这一趟落到我兜里,一千出头。
一盒饭二十五,不算贵。服务区的饭都这个价,二十到三十,不好吃,也不便宜。我吃了十年,早吃麻木了。有时候赶时间,就在便利店拿两个包子,就着热水咽下去。
吃饭这会儿我在想一件事:我这辈子挣的钱,一多半交给了路。
过路费交给高速,油钱里有一大块是养路,轮胎磨掉的是路,车子颠坏的是路。我们这行,说到底就是靠路吃饭的。路好,一天能多跑一百五十公里;路烂,光修车就把利润修没了。
我认得哪条路是好路。京沪这条,路面宽,坡度平,从徐州往南到上海,往北到北京。全国最忙的一段,也是最好的一段。
我这个人笨,不会看盘,可我天天在路面上跑。一条路值不值钱,我比谁都清楚。
02 治超站那台秤,从来不讲情面
先说跑车的苦。
头一桩是称重。现在治超严,超一吨罚五百,还得自己卸货。我车上常年备一根尺子,量货的高度。装货时得盯着,货主图省事,恨不得给你堆到天上。我一般不看货主脸色,超了就不走,宁可少拉一趟。
再就是油卡。跑长途的,油卡能省一点是一点,一张卡跑几个省,中石化中石油换着加。有一回在山东加了便宜的油,跑出去八十公里车子没劲,我下来一查,油水分离器里全是水。那一趟修了两千多。
驾驶室里还有个黑盒子,GPS,四个钟头不歇就报警,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五点必须停车休息。我跟它斗了十年,现在学乖了,报警前二十分钟,赶紧找个服务区眯一觉。
最怕的是货主来电话。电话一响,我心里就一紧,不是催就是压价。
“长顺,到哪了?”
“还有一百二。”
“那边仓库五点下班,今天能到不?”
到不了也得说到。到了卸不了货,在人家厂区门口排一宿,是常有的事。卸货排队,排三四个小时算快的,排一整天也遇过。排队的工夫,就在驾驶室里躺着,刷手机。
下雨天更麻烦。雨大一点,江苏、山东这边的高速说封就封。封路了,一车货堵在路上,货主一天八个电话催。我在收费站的匝道口停过一整夜,前头看不到头,后头看不到尾。
冬天也一样。过了淮河往北,路面一结冰,就得挂防滑链。链条铁沉,蹲在雪地里一节一节扣,手冻得没知觉。有一回我从徐州一直挂到济南,两百多公里没敢摘。
有年在泰安服务区,我碰见一个跑了三十年的老司机。他跟我说,长顺,咱们这行挣钱不难,难的是把命囫囵着带回家。
这些苦,说给没跑过车的人听,人家听不明白。跑过车的,不用我说。
03 二○二二年,高速上跑空了车
这十年里最难的,是二○二二年。
那年三四月,上海一封,我们这条线就断了。车停在徐州家里,一停四十多天。钥匙插在那儿,车不动,保险照买,贷款照还——这车是我前几年分期买的。
后来能跑了,路上也是空的。整整一条高速,我跑一百公里碰不见几台车。搁以前,徐州到上海得跑八九个小时,那阵子我六个半小时就到了。开得快,心里堵得慌。路上没车,就是没生意。
服务区也冷清。餐厅关了,只剩便利店,卖面包和矿泉水。我进去拿两瓶水,老板娘戴着口罩跟我摆手,不让多待。
就是那一年,京沪高铁这只票,跌到了四块多。
我账上的数字跟着掉。二十二万的本金,一度只剩十六七万。说不难受是假话。夜里我躺在驾驶室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这条路,是不是就不行了?
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
路还在。铁轨还在。北京到上海这一段,除了它,没有第二条。人总有要出门的时候,要出差,要办事。车能停,路不会拆。
车可以停,路不会拆——我想通这一句,就没再慌过。
04 四块多的时候,我一股没割
我是二○二○年春天买的。
那年一月它刚上市,头一天就冲到六块多。我没追。我买什么东西都要看两眼,价冲得高的,我不碰。等到三四月,它慢慢回落到六块上下,我才动手。
分了三回买。先买八万,隔了个把月又买八万,再隔一阵把剩下六万补齐——一共二十二万,一股合到五块六上下,三万九千股。买完那天我在手机上数了三遍,怕按错。
为啥信它?说白了就一条:我天天在这条路上跑,我知道这条路两边坐着的都是什么城。
北边是北京、天津,南边是苏州、无锡、常州、上海。全国最有钱的一段地界,就搁在这条线上。我从徐州往南拉货,一路上的服务区,车牌子越好,说明那边的买卖越旺。这条路上的人流,就是这么来的。
二○二一年冬天我媳妇在南京做手术,我得当天赶过去。那天我没开车,坐的高铁,一个钟头就到。坐在车上我数了数,前后左右全是人,过道里都站着。有出差的,有看病的,有去看孩子的,我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都在往这条线上送钱。下了车,我心里就有底了。
这条路值钱,不是因为修得好,是路两头坐着的城够阔。
二○二二年跌到四块多,我一股没卖。不是我多懂,是我实在想不出卖它的理由。我拉货还得跑这条路,每个月还得交过路费给高速。我一边给它交钱,一边把它卖了,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到了二○二三年,人又回来了。这个我跑车的最能感觉到——高速上的货车又满了,服务区餐厅又排上队了,就像一个人从病里缓过劲来。票也慢慢往上爬,五块,五块五,六块。
今年它在六块上下横着,走得慢。我心里不急。
05 分红那点钱,够加几箱油
说实在的,这票的股息率不高。
上市这些年,它分了几回红,一年一股也就一毛几,好的年份两毛出头。摊到股价上,一年也就百分之二上下——这个数,比银行定期强不了多少,跟那些一年分六七个点的老国企比,差得远。
我这三万九千股,这些年前后加了加,一股分了六毛多,到手两万四上下。
这钱我取出来过两回。头一回是儿子结婚,我添了一万;第二回是我娘住院,我交了八千。剩下的就搁在卡里,一年年攒着,攒到我跑不动那天。
两万四是什么概念?我一趟车挣一千出头,这钱顶我跑二十来趟。够加几箱油?现在加满一箱两千多,能加十来箱。
不多。我不吹它。搁在城里,这钱一年也就够交点水电、买点菜。可它有一样好处:不用我操心。
它给的钱不多,但是白给的——我不用半夜爬起来看盘,也不用听谁的消息。
有人问我,你跑车的,咋不买点涨得快的?我说涨得快的我见过,跌得快的我也见过。我拉货讲一个“稳”字,货装歪了,跑一百公里就得翻。买票也一样,我图的是稳。
06 好路从来不便宜
我们这行有句话:好路费钱,烂路费车。
京沪高速为啥好走?修得早,修得宽,车流大,一年到头都在养护。你在上头跑,它不给你添乱。可你每跑一趟,过路费一分不能少。这条路的贵,是摆在明面上的。
我跑了一辈子路,知道哪条路是好路。好路从来不便宜,但它值得。
我跟这条路的关系,说穿了很土:我拿它挣钱,它拿我养着。十年下来,我在它上头跑了几十万公里,交了几十万的过路费。我买它的股票,就是把我交给它的钱,再要回来一点点。
这不是什么精明的算盘。这是一个跑车的人,对自己天天踩着的那块地,心里有底。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开车,会认路。哪条路几车道,哪一段限速八十,哪个口子下去有饭吃,我闭着眼都记得。这是我的手艺。看票我也用这一套——看不懂的公司,我不碰。
我也说句实在话。这票上市这些年,表现平平。疫情三年把它砸得不轻,二○二二年砸到四块多,是实打实的伤。到眼下也就爬回五块六块的区间里,没有回到上市第一天的热闹。我账上连分红带股价,这些年一共多出来三万出头。说小赚是真的小赚,翻倍是没有的。
我买它,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快钱。
要是有人听完我这番话,回头就去开户买这只票,那我劝你等等。我一个跑大车的,懂的是路,不是行情。我的本钱是跑车一趟一趟攒的,我知道自己买得贵不贵;你要是拿别人的钱来买,那你得自己算。
方向盘在我手上,路在我车轮子底下。
往后会咋样,我不晓得。我晓得的是,明天一早我还得把这车货送进徐州的仓库,还得从临沂往北再跑三百公里。路还在那儿,我也还在路上。
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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