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管福生 · 江苏南通 · 建筑工地老木工)
我今年六十二,南通人,还在工地上支模板。干了快四十年。啥叫支模板?楼要浇混凝土,先得有人拿木板把墙、把顶的样子框出来,框好了钢筋绑进去,混凝土倒进去,凝住了再把板拆掉——那面墙就算立住了。我们就是专门框这个的人。
那天下午下雨。
雨是三点多落下来的,一开始毛毛的,后来越下越实,砸在脚手架的钢管上叮叮当当,像有人拿小锤子在你头顶上敲。架子外头的安全网喝饱了水,往下坠。我把电圆锯的插头拔了,卷电线的时候手是滑的。
回到板房,屋里挤了七八个人。四个围着一张铺板打牌,烟灰往地上弹;两个钻进被子里睡,呼噜打得响。门槛外头积了一摊水,往屋里漫,垒了两块红砖挡着。我找了个墙根靠下去,掏手机。
工头在门口喊了一声:散了散了,今天不干了!
这么一喊,屋里反倒更热闹。打牌的接着打,睡觉的翻个身。我没事干,就把手机划开,看了一眼我那个账户。
那串数字,我看了十年。那天跟昨天、跟前年,差不多。
01 我这一双手,一辈子在给别人支楼
我们南通的队伍,全国各地跑。我一个乡下人,二十来岁跟老乡出来,先在小工后面扛木头,扛了两年,跟着师傅学看图、学下料。那会儿模板还是木头的,一块好板子金贵,锯错了要挨骂。后来才有镀膜的木胶板,裁起来利索,边上一圈封着漆。再往后有的地方上铝模了,我们这些老木工里头,会弄铝模的不算多。
我这一辈子,数不清支过多少层楼。
有住宅,一栋三十几层的,我干了小一年,从地下室顶板一层层往上倒,一直倒到顶。有一片厂房,才两层,地面要平得能照出人影。还有学校的楼、医院的楼、地铁口上来那个大顶棚。我这双手,在别人的房子上按了快四十年。
工地上的日子其实没啥好说的。宿舍是活动板房,夏天像蒸笼,冬天钻风;一个屋挤六到八个人,铺挨着铺,晚上有人打呼有人磨牙。早上五点半起,六点上工,中午歇一个钟头,天黑收工。
干这行,手上没一块好皮。模板边上的毛刺扎进去,一根根挑,挑不干净就化脓。电圆锯用多了,虎口上磨出一层硬壳。拆模最费劲,撬棍顶住,使劲一别,整块板子哐地下来,手要是不让,指头就没了。我左手食指头缺了小半截,十几年前一块板子砸的,歇了半个月,工钱扣了不少。
最记得的是年底结账。腊月里项目部那间小屋挤满了人,抱着一沓考勤表,一个一个签字按手印。会计点完钱往你面前一推,说先拿着这点,剩下的年后再说。我签完字,把那沓钱卷起来塞进贴身的内兜,坐一宿绿皮车回家。钱是拿回来了,就是个囫囵数——哪一笔是这个月的,哪一笔是去年欠下的,早分不清了。
这行的钱,从来不是一手交一手。
02 对拉螺栓一紧,一面墙才站得住
支模这个活,外行看着糙,其实讲究。
板跟板之间那道缝要对齐,错出去两毫米,浇出来的墙就有一道棱,后头抹灰的师傅要骂你。墙两边穿对拉螺栓,一根根穿过去,两头拧紧,钢管贴上去,扣件咔咔夹住。这一套东西,就是给模板上劲。不上劲,混凝土一倒下来模板胀开,那一面墙就鼓出去,废了。
浇完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拆模。板子拆下来,墙面是好是坏,一眼看得出来。平、光、缝少,那是手艺;鼓包、蜂窝、错台,那就是那天心不在焉。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楼盖好了,没人会去夸那个支模板的人。
业主搬进去住,夸的是户型、采光、物业。走过路过的人,看的是这楼体面不体面。没有人会掀开墙面看里头,看是不是有人一块板一块板地给你对齐过。
干久了,我看楼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那是一栋房子,我看的是它一层一层从土里长出来的那个样子。每一层板子的背后,都有人在底下顶着。
干我们这行的,干得最好的样子,就是让人看不出有人干过。
03 十五万,我攒了十年,也投了十年
说回钱。
我这辈子攒的钱不多。老伴在老家,儿子在市里上班,房子的事他自己扛着。我一年到头在工地上,除了吃饭抽烟,花不了几个钱。就这么攒了十年,凑出十五万。
2016年,我开始买中国建筑的股票。
为啥是它?说白了也不为啥。就一样——我干的活,就是它家的活。工地上挂的那个牌子,蓝底白字,中国建筑四个字,我天天从底下走过。管我们的那个项目部,大门口挂的也是这个牌子。我们从劳务队领工钱,一层一层往上传,最后那笔钱是从它那儿出来的。
我不懂市盈率,也不懂什么估值模型。工友问我这票咋样,我说不上来。我就认一件事:这楼是我支的模板,它把楼卖出去了,钱早晚要到账,到了账就有我一份。
我没敢一把把钱砸进去。工地上的人谁没吃过这种亏,听人说一只票好,把攒的钱全塞进去,跌了,急用钱的时候割在最低点。
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就一条:每月攒下的钱,买一点。这个月手头松就多买两手,紧就少买。一月一月地买,跌的时候买,涨的时候也买。
我不懂市盈率,我只知道:我干的活,就是它家的活。
十年下来,均价算下来五块五上下,攒了两万七千股出头,本钱投进去差不多十五万。剩下那点我留着零用。
老伴一开始不乐意。她说你一个在工地上吃灰的,去买人家盖楼的股票?我问她,那楼是谁盖的?她答不上来。我就把钱投进去了。她到现在也说不上来我买的这票叫啥名,只知道每年有一笔钱到账。
04 它挣的钱,压在别人的欠条里
后来我才晓得,外头人看中国建筑,最怕的不是它不赚钱,是它赚的钱收不回来。说什么应收账款太大,说什么现金流不好看,说什么地方上欠着它一大笔。
这话我听着一点都不陌生。
我们这行的账,从来是慢的。活干完了不算完,要验收,要报量,要结算,要审计,一层一层往下走。到了年底,工头跟我说,甲方还没把钱拨下来,你先等等,年前一定结。我等到腊月二十几,拿到一半。剩下一半,明年再要。
我干这行,被欠过的工钱说不清有多少笔。有一年那个老板实在拿不出,最后拿一台旧拖拉机顶的账,我们几个人分了,我分着三千多块,转手就当废铁卖了。还有一年腊月二十九,我跟三个老乡在项目部楼下站到天黑,冻得直跺脚,最后拿到两千块路费,剩下的一分没见着。那年回家,我连块像样的年货都没买。
所以外头人说它挣的钱都在别人的欠条里,我懂。我不但懂,我还觉得这行的规矩本来就是这样。
可我也知道另一头的事。
赖账的公司满地都是,可你赖不掉一栋楼。楼就在那儿立着,一层一层,混凝土浇上去的,风吹不动。地铁站也在那儿,人天天从里头进出。这东西不是凭空印出来的纸,是先有人拿手、拿钢筋、拿混凝土,一分一毫堆起来的。
我支的模板,浇出来的墙,就在那儿站着。
05 横着走那些年,横的是我的日子
我买它那会儿,它五块多。这十年过去,它现在还是五块多。
中间也有过热闹。2015年那波我在外头看着,听说冲到八块去了,我没赶上。等我一进场,它就在五块上下晃。2021年跌到过四块五六,我账面上亏着一截,那阵子我算了算,本钱进去十五万,剩不到十三万。
工友问我买的啥,我说中国建筑。他说这票我知道,死盘子,多少年了动都不动,你买它干啥。
我不跟他争。他说的也是实话。
真要说难受,是那种一眼看不到头的横。不是暴跌——暴跌你还有个盼头,觉得跌下去了总得弹一弹。它是那种不声不响的横,一年一年地横。你打开账户,跟去年差不多,跟前年也差不多。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动,甚至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动。
那几年老伴也念过我。我说你莫念,钱是闲钱,工地上用得着的那部分我一分没动。
它趴着那几年,我一年年照旧上工;它要是哪天涨起来,我也还是照旧上工。这事跟我日出而作的关系不大。
2024年秋天那阵,它倒是往上抬了一截。抬到多少我没细看,反正比我买的时候高一些。我也没动。
这十年我算是看明白了:股价这东西跟天气一样,你说不准。可只要这家公司还在干活,我的日子就还得照过。
06 楼是从坑里长出来的,我一股没卖
账我算过好几回。
本钱十五万,两万七千股。从2016年到2026年,它年年分红,早几年一股一年两毛五六,后来两毛八、三毛、三毛二、三毛五。十年攒下来,一股分了差不多三块钱。两万七千股,到手八万出头。
这八万里,我拿了两回出来又买回去,前后多攒了三千股上下。剩下的,花在了家里。
十年下来,股价基本没怎么涨。可分红一年一年地到账,加上那两回分红复投,我这十五万的本钱,差不多回来了一半。
我不觉得这话寒碜。我一个支模板的,一年到头挣的是辛苦钱,能有一样东西,年年不倒、年年分钱给我,我就知足了。
现在手里三万股出头,按五块多算,市值十六七万。加上这些年分到手的八万,合起来二十四五万。当初是十五万。翻倍?没有的事,我不吹这个牛。
有人跟我讲,你这就是赚了个寂寞,十年了股价一动没动。
我说你说的对。可我这十年,每年年底都有那么一笔钱进来。它涨的时候我拿分红,跌的时候我也拿分红。
我这辈子干的是别人看不见的活。楼盖起来,谁也记不住支模板的是谁。这行的钱不好收,我比谁都清楚——我自己就常被人欠着。
可它盖的是真东西。
坑挖下去,钢筋绑起来,混凝土倒进去,第二天拆模,那面墙就在那儿。塌不了。它只要还在盖楼,还在干这行,一年一年那点分红就断不了。
我认过的东西不多。木头认纹路,模板认尺寸,人认一个实在。它盖的楼我天天在里头干活,它分我的钱我年年数得着,这就够了。
我不懂什么市盈率,我就懂这一件事。
我还能上工。手还没颤,眼还没花。这个月的钱攒够了,我照样买一点。
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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