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
刘桂香坐在我门口那把旧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她没敲门,就那么坐着,喘气声一下一下,重得像是故意给谁听。
对门老孙家的防盗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我站在门后,从猫眼里看出去,只能看见她灰白头顶一个旋,和搭在膝盖上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又多了几个。
手机在兜里震了第三遍,是郑大姐。
我接了。
“岚子啊,你婆婆在你这儿吧?你先别开门,我这就过去。”郑大姐那头有自行车撑脚的声音,咔嚓一下。
“郑姐,我离了。”
她顿了一秒,像没听见:“你婆婆一个人坐那儿也不是个事儿,你让她进去喝口水,我十分钟到。”
“郑姐。”我靠着门背,光脚踩在凉地砖上,一字一句地说,“一年零四个月了,她不是我婆婆。”
郑大姐没接话,只叹了口气,挂了。
门外头,刘桂香忽然开了腔,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这半截楼道听清:“周岚,做人得讲良心。我老太婆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躲我也好,告我也罢,这养老钱,于情于理你都得管。”
我低头,手里那支三块钱的黑色圆珠笔头已经按进去了,弹簧卡着,指甲掐进指腹。
没开门。
也没说话。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条微信,一个陌生头像。
消息只有五个字。
“矿上的钱,到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这黑漆漆的楼道里,像有双眼睛,正从猫眼的另一头,盯着我。
第一章 凉馒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楼道里还有动静,是真太静了。刘桂香十一点多走的,没坐到我开门。对门老孙媳妇在楼下碰见,跟我说,你那个前婆婆,在单元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自己提溜着塑料袋走了,腿脚不利索,下台阶时候差点绊倒。
我嗯了一声,把驿站刚到的一车货往店里拖,纸箱边缘割得虎口发红。
老孙媳妇还追了一句:“她袋子里装的好像是一双棉鞋,男款的,跟你门口放那双像得很。”
我手里动作没停,纸箱往柜台上一墩,咚一声响,把收件扫码机震得滴了一声。
“孙姐,你有个中通件,今天没到,明天一早来拿。”我说。
她懂了,没再问。
驿站不大,十二个平方,塞得满满当当。货架是二手的,最上面那层我够不着,老马有时候来下棋,顺手帮我放。今天是工作日,没见他。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双十一过后这波退货潮比往年都猛,有件衣服从黑龙江寄过来,包装都烂了,里三层外三层用胶带缠,拆得我指甲缝里全是灰。到下午两点,我才想起来没吃中午饭。
柜底下还剩半包榨菜,一个凉馒头,是昨天早上买的,隔着塑料袋摸起来发硬。
我咬着馒头,斜靠在货架边,打开手机看微信。
赵明远没发消息。郑大姐也没发。倒是小区物业群里有人说话,一条语音,我点开,是赵彩凤的声儿,那大嗓门不用开外放都震手。
“不是我说啊,老刘家那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做人不能这样……”
后面没听完,我按掉了。
又按了下圆珠笔,这回事从抽屉里拿的新的,笔头啪嗒一声弹出来,我拿它在快递单上画了道线,手不抖。
可心口那地方,像被人拿凉水浇了一下。
刘桂香要什么,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不是养老钱。
是把那件事翻出来。
我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喝了口凉水,给老马发微信:“马叔,你上次说的那个,赵明远去物业查监控,具体是哪天?”
老马回得很快,三条语音连发,每条六十秒,跟发语音新闻似的。
我没点开,转文字。他那边全是车喇叭声,转出来一堆错别字,但有几个字我看懂了——“上周三下午三点多,他一个人去的,问的是北门西侧那条路,正对你驿站门口。”
上周三。
我翻了下手机备忘录,那天我正好去物流园对账,不在店里。
赵明远挑的就是我不在的时候。
我关了手机,把没吃完的馒头重新用塑料袋扎好,塞回柜子里。外头起了风,卷着楼下早餐铺的油烟气往上翻,快递单被吹得在柜台上滑了一截,像条白鱼,啪一下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
指尖碰到地砖的一瞬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把钥匙。
还插在门锁上没拔。
昨晚我锁门的时候,钥匙孔里有点涩,多转了半圈才拧动。今早出门,我习惯性往兜里一摸,钥匙不在。
我从来不把钥匙落在锁孔里。
一次都没有。
第二章 钥匙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把钥匙还在锁孔里,银白色,柄上裹着圈黑胶布,是我自己裹的,为了跟车钥匙区分。门关得严实,锁孔里插着钥匙,是从外面反锁后又拔了一半出来的样子。
可我不记得自己这么干过。
我伸手把钥匙拧下来,锁芯里发出咔嗒一声,很脆。推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搭着那件洗旧了的灰毯子,茶几上半杯水,电视柜下面第二格抽屉开了一条缝。
我走的时候没开抽屉。
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没断。我站在客厅中间,慢慢转了一圈。没有翻动的痕迹,衣柜、床铺、厨房、卫生间,一切正常。只有那一格抽屉开了三指宽。
我过去拉开,里面放着水电缴费单、燃气卡、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不是房间的。
是老房子那边的。
我捏起那把钥匙,铜的,用细红绳穿着,绳结打得很死。钥匙柄上有些绿锈,像是很久没动过。可偏偏今天,它上面沾了点灰,不多,但足够说明有人碰过。
我深吸一口气,没让自己想下去。
坐到沙发上,给赵明远打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
“喂。”声音不大,背后有学生吵吵闹闹的声儿,应该在课间。
“赵老师。”我语气很平,像在念快递单上的名字,“你上周三去物业查我驿站门口监控,查什么?”
他那边静了足有五秒,连学生声儿都像被人按了静音。
“没查什么,我妈那几天说门口有可疑的人,我去看看。”他嘴皮子动得快,像早准备好一样。
“是吗。”我把钥匙举到眼前,红绳在阳光下泛着层旧光,“那这老宅钥匙,也是你放进来的?”
电话那头,他笑了一声,很短,像被风呛了。
“周岚,你又来了。你每次都这样,把人往坏处想。”
“赵明远。”我念他全名的时候,嘴巴里一股凉馒头味儿,“你进过我屋了。”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我妈给你那把钥匙,是老家大门的。她让我还给你,说你走的时候忘拿了。”
我闭上眼,三秒。
“你从哪进来的?”
“门没锁,你那天走得太急。”他说完,停了停,“岚子,我不是来跟你吵的。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
我把电话挂了。
手在沙发缝隙里摸了一阵,摸到一支旧圆珠笔,笔头是断的,按下去再也弹不上来。我攥着它,指关节发白。
赵明远有钥匙。这房子是我离婚后租的,他不可能有钥匙。除非——我搬进来之前,他通过谁配过备用钥匙。
那套房子是老小区,门锁是搬进来时房东新换的。可换锁那天,赵明远没来过。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看来,从他妈闹上门第一天起,这盘棋早就摆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插过钥匙的门锁拆下来看,锁芯外侧有一圈很细的新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铁片或者卡片刮的。
技术开锁。
没偷东西,只翻了一格抽屉,拿老宅钥匙又放回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
老马发来的,就几个字:
“岚子,你前夫今天又去物业了,这回要查的是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的南门监控。”
昨晚十一点。
那正是刘桂香离开我门口的时间。
第三章 南门
南门外头是一片待拆的自建房。
黄泥墙上画满了圈,有的写了拆,有的画个箭头。路两边全是拆下来的铝合金窗框、旧门板,还有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布艺沙发,露着塌掉的弹簧。一到晚上,那一片没灯,黑漆漆的,路灯杆子被偷得只剩个水泥墩。
我很少从南门走。
出了南门往西走二百米,是条断头路,尽头有家废品收购站,养着两条土狗,见人就叫。再往里,是个废弃的邮政转运站,大铁门常年关着,门缝里长出一人多高的蒿草。
老马说的南门监控,拍的是南门正对的那条窄道,只能照见十一二米。
我不知道赵明远去查那个干什么。
但我知道,刘桂香昨晚走的是北门。从我们单元出去,下台阶,经过两个垃圾桶,往左转就是北门。老孙媳妇亲眼看她出的北门。
赵明远不查北门,查南门。
只能说明,刘桂香离开之后,还去了南边。
或者说,有人在南边等她。
我套了件外套出门,想直接去物业找老李调一下记录。走到半路,老马一个电话打来。
“岚子,物业那老李说,赵明远下午五点又去了,把你昨晚那个南门时段的视频拷走了。他拿的是街道治安群防的协查证明,盖了章的。”
我脚步停住,站在二号楼拐角那棵老槐树下,阳光从枝丫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
“马叔,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马在电话里哈哈大笑:“我下棋呢,物业老李就在我边上。他说你前夫下午走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个袋子,里头装着双鞋。”
男款棉鞋。
我后脑勺一炸,像被人从后面用冰激了一下。
赵明远去南门查监控,手里拎着他妈昨晚带来的那双男鞋。
他去找人。
找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昨晚十一点以后,在南门一带出现过。
我挂掉电话,转头回了驿站。店门还开着,大灯没开,货架在黄昏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我翻出昨天的收件记录,一笔一笔看。
昨晚我确实收了一个从“云南曲靖”寄来的件,收件人写的是“秀水花园南门自取”。电话留的是个座机号,空号。面单上没写具体房号。
那件东西不大,巴掌宽,用个旧鞋盒装着。外包装是邮政的灰绿色布袋,上面贴着打印的单子,寄件人叫“杨川”。
我不认识这个人。
但那个鞋盒,今天下午被赵明远拿走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明远发消息问一句。字打了一半,又一个个删掉。赵明远这个人,你越追,他越躲。从小就这样。他妈骂他的时候他躲,校长训他的时候他躲,连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他都能躲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买瓶水买二十分钟。
我坐到柜台上,拿圆珠笔在废纸背面胡乱画。
画到第三张,才发现自己写的是——“云南曲靖,杨川”。
我妈的老家,就在曲靖下面一个叫罗平的小县城。
她去世六年了。
而杨川是谁。
第四章 豆腐和葱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
快入冬了,早市上卖白菜的多了,堆成小山,菜帮子剥下来一地都是。我常去孙姨那买豆腐,她家豆腐嫩,不散。但今天我没去孙姨的摊,绕到了西头那家。
因为我听老马说,刘桂香昨天在孙姨那儿赊了二十块豆腐,记我账上。
我不想碰那摊子。
西头这家豆腐切得厚,我买了一块,三块五。老板多找了五毛,我退回去,他不好意思地笑:“我算错账了,你别见怪。”我摇摇头。
买完豆腐又买了一把小葱,五毛的,两棵香菜,三毛。卖菜的大姐一边称一边跟我叨叨:“你跟你婆婆长得像,走一起像母女。”我提着袋子没应声,她又说,“昨天你婆婆来买了二斤土豆,问我哪家送水站便宜,她想找人送水,说是住你那儿。”
我手一紧,塑料袋的提手在掌心勒出条红印。
刘桂香跟人说我住我那儿。
就是她还没死心。
我拎着菜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老马正跟门卫老许下棋,旁边蹲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寸头,夹着个旧的黑色皮包。
我经过的时候,老马抬头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没看懂,继续走。
那男人忽然开口:“周岚?”
我回头。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裤腿,说:“我是杨川。你妈在矿上时候的同事。”
他说话有云南口音,尾音往上扬,但不重,像钝刀子刮纸。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眼,又说:“那包东西,你收到了吧?”
我脑子里像有一根线突然被人拉直了。
那包从曲靖寄来的东西,收件人是“秀水花园南门自取”。
是寄给我的。
根本不是赵明远的。
可赵明远先一步拿走了。
我盯着杨川,没说话。他也不急,从口袋里摸出个旧烟盒,中华的,捏扁了,抽出一根,不抽,夹在指头间慢慢转。
“你妈当年在矿上,经手过一笔钱,没走公账。”他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吹散,“后来矿上改制,那笔钱就挂在了你的名下。”
“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夹回耳朵上,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八。
“八万五。”我替他说了。
那笔钱,前天晚上打到了我卡上,转账人是我妈的名字。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豆腐变重了,凉气顺着袋子往胳膊上蹿。
“那包裹里是什么?”
杨川没回答,蹲回去,跟老马说:“马哥,来,该你走了。”
我从他们身边走开的时候,余光扫见杨川把那个旧皮包打开,往里塞了一沓纸,最上面那张露个角,上面印着红色抬头,有几个字我很熟——
罗平县某某煤矿劳资科专用章。
我妈活着的时候,包里也有一枚,是公章刻坏了的废章,她留着做纪念。杨川那张纸上盖的,就是那枚废章的印。
一模一样。
第五章 灰夹克
我没回驿站,直接去了物业。
老李不在,值班的是个小姑娘。我报了房号,说要看昨晚南门的监控。小姑娘查了下登记本,头也不抬:“上午有人看过了,按规定不能重复调取。”
我说昨晚有人进我家,我要报警看监控。
她这才抬头,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打给老李。
老李在电话里跟她说:“让她看吧,别声张。”
电脑屏幕上,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南门外那条窄道黑乎乎的,只有门柱上一个小摄像头,画面糊得像隔着层水。十一点零七分,刘桂香出现了。她不是从北门绕过去的,是直接从小区里面穿过去,到南门口停了一下,往外张望。十一点十四分,一个男人从南门外头走进来,中等个,瘦,穿着件灰夹克,领子竖着。他伸手接过刘桂香手里的红色塑料袋,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了。刘桂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跟着出去了。
那个红色塑料袋,就是她来我家门口时手里提的那个。
而里面装着的,是双男鞋。
我凑近屏幕,想看清那男人的脸。小摄像头像素太低,只拍到一个侧面,有寸头,黑脸。
我呼吸一滞。
杨川。
就在今天上午,他坐在门卫室旁边,问了我一句:“那包东西,你收到了吧?”
他明明知道包裹被赵明远拿走了。
他昨天半夜跟刘桂香见面。
他是我妈在矿上的旧同事。
赵明远又连夜去查他的监控。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咬得死死的,只有我被蒙在中间。
我走出物业的时候,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手机震了,是郑大姐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
“岚子,你听姐一句劝,你那个前婆婆啊,今天街道司法所都来了,说要启动调解程序。他们那边咬住了你有笔钱从矿上下来,说是你母亲当年代理办的代领款,现在该给老人的那部分,你吞了。你要是不处理,他们就要去法院。”
我听完,把手机塞进兜里。
手心里全是汗。
那笔钱,我妈替我签了字。
刘桂香手里,有一张我妈“代领养老共担”的字据。
可我妈已经死了六年。
那字据,真得了吗。
我回到驿站,把门关上,没开灯。坐在一堆快递中间,慢慢吃完那块凉豆腐,一口一口,像嚼蜡。窗外的天阴下来,要下雨了。
有人敲门。
我坐在黑暗里,没动。敲门声不重,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周岚,我是街道司法所的小陈。你开门,我就问你一句——你妈的签名,你认不认得?”
我低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支新圆珠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断了,笔头滚到地上,找不见。
第六章 她签的字
门我没开。
小陈在门外站了十几分钟,最后留下一句话:“明天上午九点,社区调解室,你不来,程序照走。”
脚步声远了。
我在地上摸到那个断了的笔头,攥在手里,坐到窗边。外头果然下雨了,不大,像撒面粉一样,一层层落在玻璃上。驿站里全是纸箱味,潮气从门缝往里钻,货架最底层有盒猫粮受潮了,鼓胀着,像随时会炸。
我拿出手机,把银行那条到账通知又看了一遍。
八万五,转账人:何玉兰。
那是我妈的名字,何玉兰。账户尾号不是她以前的工行卡,尾号很陌生,但备注栏写着“矿上结清”。银行入账时间是前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就是刘桂香坐我门口之前一个小时。
钱先到了,她人就到了。
她是知道这钱会打来。
可她怎么知道的?
我翻出杨川上午给我留的电话,犹豫了一会儿,没打。手机拿在手里,手心汗津津的。我改打给老马。
“马叔,你今天上午见杨川,他都跟你说了啥?”
老马那头正炒菜,油锅滋啦响。他压低声音:“岚子,这人不简单。他说自己跟你们家渊源深了去了,说你妈当年帮过他大忙,这回是来还人情的。哦对,他还问我,你前夫这人怎么样,信不信得过。”
“你怎么说?”
“我说,我信他个鬼。”老马笑了,又补一句,“不过他手里那些章啊纸啊,我看不像假的。”
我挂了电话,拉出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鞋盒。
盒子里不是鞋,是我妈去世后我收起来的东西。工作证、劳保手套、两张发黄的工资条、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电话本。最底下,压着一叠信纸,空白居多,只有最上面三张写了字。
那是我妈的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拿尺子比着写。她当过会计,字特别工整,连草稿都像个老实人。我闭着眼都能想起她写字时的样子,咬下嘴唇,右手小拇指总翘着,写完一句,要拿橡皮在虚线上擦一擦,哪怕没写错。
刘桂香手里那张“周岚代领,养老共担”的字据,落款笔迹,如果真照着她当年留下的签名描,不是行家根本分不出来。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一串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周岚,我是杨川。我知道你在找那个包裹。”他那边很静,像在个空房子里,“明天调解前,你到南门外废品站后面来一趟,就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补一句:“你妈有句话,让我六年后带给你。”
电话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号码,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东西。窗外雨还在下,货架上的猫粮袋子啪地崩开了,洒了一地褐色的碎粒。
像谁把一袋子话,都倒在了这个雨夜里。
第七章 雨夜南门
我到底还是去了。
出小区往南,雨点子大起来,砸在烂泥路上,踩一脚,鞋底带起半斤黄泥。废品站的两条土狗隔着铁栅栏冲我呲牙,叫声在雨里显得又闷又远。我绕到后墙,那里堆着几摞压扁的纸箱和一台锈穿了的冰柜。
杨川蹲在墙角,手里夹着根烟,烟头亮一下,灭一下。他身后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你来了。”他没用问句,像早就知道。
我站在两步外,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滴,顺着后颈流进领子里,凉得人一激灵。
“包裹里是什么。”
他抽了口烟,吐出来,烟味混着雨气,很呛。“你妈当年在矿上做劳资,矿上最后一年发不出工资,用一批工装和劳保鞋抵给工人。结果那年年底,煤炭局突然给了一笔补偿金,本来该发给那十七个被欠薪的矿工,但矿长让何玉兰先挂在一个临时户上。”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户,写的是你的名字。当时你还在上初中。”
我盯着他,没动。
“后来矿散伙,那十七个人走得七零八落。你妈只找到十六个,该发的都发了。就剩最后一份,人没找到。”他顿了顿,“是我。杨川那份。”
我喉咙发干。
“你妈找了我好几年,后来病重,她把你电话和地址给我,说等她死了,别找你,等矿上清算完,会有人把钱打给你。到那时候,让我来拿属于我的那份。”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但我这次来,不光为这钱。”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提醒你。”他站起来,靠到铁门上,铁皮被雨打得噼啪响,“刘桂香手里那张字据是假的。签名是从你妈当年写给我的一封信上描下来的。信是我上个月回云南收拾老屋时候,被人翻走了。邮局的包裹单能查到,寄件人写的是我。”
雨更大了,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
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撞得厉害。
“所以那个包裹……”
“里面是你妈那封信的复印件,还有当年矿上的原始补偿明细表。”他说,“但包裹没寄到,就被人从投递部截了。你前夫干的。”
我脑袋里嗡了一下,人往后踉跄半步,被他一把拉住胳膊。
“站稳。”他松开手,“明天调解室,你要是有准备,我就跟你一起去。东西在他手上,咱们就一样样要回来。”
我看着他,点点头。嘴里全是雨水的味道,咸里带腥,像含着口旧锈。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着身子说了一句:“你妈还有句话,让我六年后带给你——‘岚子,妈替你签的字,不是让你背债,是让你有朝一日,能挺着腰板活。’”
他说完就走了,灰夹克被风掀起一角,像只湿了的鸟,在雨里一晃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手机在兜里响了三次,我都没听见。直到第四遍,我掏出来,是赵明远的电话。
我接通,没开口。
他在那头说:“周岚,明天调解,你把钱退回来,我可以跟他们说字据的事,不追究你。”
我攥着手机,声音很轻:“赵明远,你今天查南门监控,找到那人了是不是?”
他没说话。
我又说:“那包裹,你不打算还给我了是不是?”
他冷笑一声:“周岚,你记住,那包裹从头到尾就不是你的。”
“那你明天带着它来。”我说。
电话断了,雨声像涨潮,一浪一浪打过来。
我蹲下去,在烂泥里摸到一颗石子,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这一次,我没哭。
第八章 调解室
第二天早上九点,雨停了,天阴着。
社区调解室在街道办二楼,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烟味混着油墨气。长条桌一边坐着刘桂香、赵明远、赵彩凤,还有一个穿藏蓝夹克的男干部,戴着眼镜,面前放个本子。郑大姐坐最边上,看见我进来,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我进去的时候,赵彩凤先开腔:“哟,正主来了。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我没理她,往空椅子上一坐。杨川跟着进来,坐我身后靠墙的塑料凳上。赵明远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把手机搁桌上了,屏幕朝下。
刘桂香一直没抬头,手里捏着个塑料瓶,里面泡着胖大海,水已经喝掉一半,瓶口压得发白。
司法所的小陈主持,先念了情况说明,说双方就一笔矿山补偿款的使用问题产生纠纷,希望调解解决。
念完,他看刘桂香:“您说。”
刘桂香这才抬头,声音沙哑:“我们老赵家待她不薄。当初她嫁过来,房子我们出的首付,后来她非要离婚,我们家也没为难她。现在她母亲何玉兰留下一个交代,白纸黑字写着呢,这笔钱,周岚代领,将来给我养老。这钱打到了她卡上,她就不该一个子儿不掏。”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扫了一眼。
那纸是旧的,折痕很深,边角发毛。上面两行字:
“周岚代领,养老共担。何玉兰。”
我盯着“何玉兰”三个字看。
可真像。连那个“兰”字最后往上一挑的小勾,都跟我妈的字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昨晚杨川说的话,我差点就信了。
小陈把纸收过去看了看,又递给我:“周女士,你看一下,这是不是令堂的笔迹?”
我没接,抬眼看他:“陈司法,我想先问一句,这笔钱是谁打给我的?”
小陈翻了翻材料:“罗平煤矿清算中心,转账账户为已故职工何玉兰名下。”
“那这张字据,谁签的?签给谁的?怎么现在才拿出来?”我一连三问。
赵明远插话:“周岚,问题不是笔迹,是你收了钱。我妈这张纸只是补充证明。”
我看向他:“赵老师,你自己是当老师的。你去查了南门监控,又拿了那个寄给我的包裹。你怎么不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满屋子静了。
刘桂香眼皮一跳,胖大海瓶盖磕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赵明远脸色发青,手指在桌下抠裤缝。过了几秒,他说:“什么包裹,我不清楚。”
“你昨天下午从物业拷走南门监控,又去驿站拿走了一个云南曲靖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的是矿区补偿原始明细和我妈当年写给杨川的一封信。”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那封信才是真笔迹。你手上那张字据,是描的。”
刘桂香猛地抬头看我,眼珠子像要迸出来。
“你血口喷人!我拿的这是你妈亲笔……”
“那去做鉴定。”我打断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银行记录,“这笔钱到账七十一小时,你们家四口人轮番上阵。刘阿姨坐我门口,赵明远找人开我门锁偷配钥匙,赵彩凤在小区里散消息坏我名声,郑姐这边街道司法程序压着我走。到底是谁想吞谁?”
我站起身,把手机往桌上一推,转向小陈:“陈司法,我报案了,今天来之前刚去的所里。技术开锁、入室翻找、投递截留、伪造字据。你们如果要调解,我就把这些一样样摆开。”
刘桂香嘴张了张,没发出声。赵彩凤想说话,被赵明远在桌下踢了一脚。
小陈皱眉,看向赵明远:“赵先生,周女士说的包裹和钥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明远没回答,抓起桌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大半瓶,手指在瓶身上掐出凹痕。
就在这时,杨川站了起来,从旧皮包里抽出一叠纸,放到桌上。
“我是杨川,当年罗平煤矿未领补偿款的最后一名职工。这些是原件。”他顿了顿,看了刘桂香一眼,“赵家这字据的事,我本来不想掺和。可这位老太太让人去云南我老家翻东西,翻走了何玉兰写给我的信。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六年前的。她就是用那信封上的签名,描了这张假字据。”
他说得慢,但每个字都像称过一样准。
刘桂香的脸色一下子灰了下去,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塌在椅子上。
赵明远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抓起那张字据,三两下撕了。
“行了,这钱我们不要了。”
他把碎纸片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门口走。
“慢着。”我说。
他停下,没回头。
“赵老师,你撕了你手上的,我这儿还有。”我打开手机相册,昨晚我让杨川把包裹里的材料一页页拍下来,其中包括刘桂香那张字据的扫描件,还有她通过中间人联系云南那边翻找旧信的聊天记录。
赵明远终于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怕,又像恨。
“你想怎样?”
我慢慢坐下,把手机放在腿上,抬头看他。
“钱,是那十七个矿工的血汗钱,有主的部分,该还谁还谁。剩下没主的部分,我一分不花,捐给矿上老职工困难救济基金。”
我停了停,说:“但你们家干的事,得一样样给我吐干净。”
刘桂香忽然从椅子上滑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头,发出一种很细的哭声,像冬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不响,却刺骨。
赵彩凤连忙去扶她,嘴里喊:“嫂子,嫂子你咋了……”
赵明远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手抓门框,青筋暴起。
我背起包,朝小陈点点头,又看了郑大姐一眼。
郑大姐嘴张了张,终是没说出那句“各退一步”。
我带着杨川走出调解室。
外头的天还是阴着,风从巷口卷过来,带着点雨后泥土味。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年多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杨川跟在我身后,忽然冒了一句:“你妈那封信最后写了句诗,我背给你听。”
我回头。
他眼里有点潮,咳了一声:“‘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她说,怕你觉得一个人太苦。”
我笑了一下,鼻子泛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道旁有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甜香扑鼻。我走过去买了两个,递一个给杨川。
“吃吧,垫垫。”
我剥开皮,咬了一口,烫得眼泪都要出来。
可心里,像终于踩到了实地。
这一年多,我总以为自己在逃。
原来我只是一直在等,等这个雨天,等这一口烫嘴的红薯,等这一句从六年前带回来的话。
尾声
三个月后,刘桂香因伪造证据和非法侵入住宅,被警方立案调查。赵明远被学校记过处分,暂时停职。赵彩凤在小区里再没敢提我一个字。
矿上那笔钱,按人头清退,杨川拿了他应得的一份,剩下的交给救助基金。基金办还给我寄了面锦旗,我嫌太扎眼,卷了卷塞在驿站柜顶。
老马说,我这就是“闷声干大事”。
我笑笑,没说话。
驿站换了个新门锁,铜芯的,钥匙只配了两把。一把在兜里,一把压在床头柜下面。窗台上那盆绿萝又发了好些新芽,藤蔓顺着货架往上爬。
今天天气好,我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转着那支新买的圆珠笔。笔头按下去,又弹上来,发出清脆的一声。
“啪。”
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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