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期
本期新大众文艺,名家、实力作家、文学新人俱全。刘庆华的散文《师魂》回忆岁月中淬炼不灭的文学烛火与温暖,非鱼的小小说《乌鸦的叫声》叩问人性深处不应被忽视的人间低语与困境,伊童的杂感随笔《市井烟火与心底文思》在寻常的纹理中寻见文字与生活相互滋养的朴素真理。三篇文章,三种声部,它们不居高临下,全是生活泥土里发出的回响。愿读者在阅读中,也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桥头镇区鸟瞰图(1990)
【桥头故事】· 散文
师魂
文/刘庆华
材叔2023年9月走后,每当桥头作协开展活动,总有会员说:“若材叔还在,该多好啊!”我听了,鼻子发酸。
毛主席晚年时,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如果不死人,从孔夫子到现在,地球都装不下了。新陈代谢嘛!”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材叔著书立说200多万字,硕果累累,且培养了众多文学弟子,年近九旬驾鹤,已无太多遗憾。如此一想,我心里平静多了。
材叔一辈子钟爱文学,用炽热的文学情怀感染邑人,熏陶下一代,培养文学人才。他生前主持创立了桥头作协、东莞(桥头)报告文学创作基地、东莞(桥头)诗歌散文创作基地等群文组织,带领弟子们打造桥头小小说品牌,提出“近学惠州、远学郑州,作品过黄河、上北京”的口号。会员们积极努力,佳作层出不穷,刊发在市、省和国家级刊物,赢得了业界赞扬,在东莞文学领域形成了“桥头模式”。
材叔曾说过,靠一个人的力量是办不成大事的,必须拓展会员,齐心协力,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抱团取暖”。他用宽厚的情怀与高尚境界,不断发现和培养了不少文学人才,还利用自己多年来积累的人脉资源为文学爱好者介绍就业平台,并经常开展文学采风活动。他说,有活动才有生机,如果一个组织没有活动,如同一潭死水,别说出不了作品,协会都会散伙。所以,一直以来,桥头的文学活动欣欣向荣,即使材叔已去,“弟子”们也传承他的精神,把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
每次活动,身为作协“元老”的我决不缺席。我深知尊重师长,热爱本行,是做人与做事的基本准则。作为材叔的忠实弟子,在文学创作路上,我如一匹拉车的驴,即使效率不高,也要笔耕不辍。东莞市作协主席胡磊先生曾给予我真实的评价:“这么多年来,你在桥头坚持文学创作不离不弃,精神难能可贵。”我认为自己是材叔熏陶出来的弟子,走到哪里都不能有损他的脸面。
坦诚地说,来南方谋生,材叔是我文学路上遇到的“贵人”。早在1998年底,我从深圳某电子集团被猎到桥头一家企业做内刊主编时,结识了材叔。2000年加入桥头文学会,2003年成为镇文学会升格市作协桥头分会首批会员。几年后,我辞职离开了桥头,而材叔让文友张辉旺先生多次联系我回桥头共事。材叔的深情冀望,辉旺兄的语重心长,以及文学的内在魅力,终于将我的人生旅途扳轨。
回桥头后,我被材叔推荐给党政办编纂地方志。作为一个素不了解桥头民俗文化和历史沿革的外地年轻人,单枪匹马顶着一份寂寞异常而又艰苦沉重的浩大工程,跌打滚爬五年,硬生生如燕子衔窝般地垒起了厚如砖头的地方志。经过成百上千次修改,通过上级主管部门四审后,《东莞市桥头镇志》由岭南美术出版社出版。这是一部记录桥头发展历程的重要文献,挖掘和抢救了小镇濒危的历史资料,保护和传承了地方文化。从此,材叔戏言我成了比他还通的“桥头通”。
这个时期,桥头文学路上的散兵游勇被材叔一个接一个地收编“帐营”。我常调侃桥头文友:“麻雀有了落脚点,游击队成了正规军。”材叔要我在作协担任一个职务,我婉言推辞,向他解释单位工作任务重、家里孩子多……老人家理解我的顾虑,不再勉强,鼓励我挤时间多写作品。
曾几何时,我在一些国家级刊物发表作品,都会向材叔报喜。他知道后,比自己发表作品更高兴,并让我把样刊拿给他欣赏,可见他对文学后生的关心与鼓励。记得2007年《人民文学》征文,我的散文《放情白水寨》获三等奖,材叔高兴地组织会员研讨;2011年新华通讯社主管的《品读》刊发我的《背叛》,材叔笑得合不拢嘴;2018年《小说选刊》选载我的《秤砣情》,材叔组织作协会员聚餐庆祝……
眨眼,几十年如白驹过隙,曾经那些“不安分守己”的创业梦已被岁月磨平棱角,文学成了我最好的精神慰藉。2023年,我加入了中国作协,可消息还未公布,材叔便悄然离去。不久,我收到从北京寄来的会员证,竟泪眼凝噎。
材叔走后,每当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文字的声音更加紧凑,自勉多产精神食粮。书柜上,我重新整理了老人家曾签名赠送的书籍,《桥头风情录》《站在跨世纪的金桥上》《故乡诗情入梦来》《骤雨中的阳光》等10多本专著排列整齐,如一支手执灯笼而威武的老兵队伍,照亮我的创作之路。
也许是受材叔生前的潜移默化,他那年近八旬的老夫人至今都在关心我的文学创作。去年,老夫人向文友要了我的电话,联系我最近写了什么“大作”,勉励我勤奋创作,多发表、多获奖,有好消息就打电话告诉她,并让我有空去她家院子摘芒果。我没有任何理由婉拒,只有万分敬重地遵从。
来到高大的芒果树下,望着泛红的果实,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老夫人站在我身边,像往年指挥我伸长竹竿,用铁钩扭下芒果的材叔一样露出笑容。这样的时候,我仿佛看到材叔也站在身边满脸微笑。
材叔虽走,师魂犹存;心怀感恩,文学常青。
作者简介
刘庆华,中国作协会员、东莞市小小说学会副会长。出版长篇小说《匪恋》、散文集《垂钓桥头》、报告文学集《东莞还有多少梦》、短篇小说集《远嫁》等。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作家文摘》《小说选刊》《品读》《湖南文学》《作品》《羊城晚报》《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特别文摘》等报刊。
【名家有约】· 小小说
乌鸦的叫声
文 / 非鱼
喜鹊奶过了七十三岁生日,就开始盼着每一天的日出日落,希望它们快一点,可它们总是磨磨蹭蹭,很慢,很慢。到了晚上,准备睡觉时,她会对自己说,还没死,又活了一天。
来为她做饭的秦婶每天要三十块钱。早上来的时候,秦婶吃过了,从自己家带了半个馏过的馒头,中间夹了几根咸菜。
喜鹊奶早醒了,但她下不了床,她腿疼。
在秦婶的搀扶下,她从床上挪到地上,再挪到天檐下,再挪到厕所。从厕所回来,洗完手和脸,那块馒头已经凉了。秦婶烧了开水,冲一碗麦片,她就着麦片把馒头咽下去,这是喜鹊奶的早上饭。
秦婶把那一只碗洗了,又倒了一杯水,把她和水安置在天檐下的椅子上,说要回去,家里还有活,到晌午了再来。问她想吃啥,她说,不想吃啥。秦婶说,那就给你下碗面。她没说话,因为她看见秦婶已经走到院子当中了。
喜鹊奶不想找秦婶来给她做饭,可她更不愿意去养老院。
儿子临走前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去养老院,要么找人来照看她,给她做饭。十几年前,儿子和媳妇离婚后,在苏州又找了个媳妇,带着孙子在那边安了家,只留下喜鹊奶一个人守着这座老院子。儿子没说过要带她去苏州,她也去不了,腿疼,腰疼,哪里都不舒服,她怕她会死在那个远天远地说话呜呜啦啦的南方。她也不想去养老院,前两年做完甲状腺手术后住过三个月,天天都能听见下不了床的老头老太太呻吟叫唤,拍床骂人,还有一些能走能动的半夜不睡觉瞎溜达,跟鬼一样,她觉得病死不了在那里能把人熬死。最后,儿子没再跟她商量,直接在村里找了秦婶,让她每天来做三顿饭,顺便照看一下。喜鹊奶在儿子走出院子后,对着门外恶狠狠地说,你就等着我死呢,我就不死。
在天檐下半坐半躺着,喜鹊奶看着日头在院子里一寸一寸挪过去,院墙的影子一寸一寸向东退,树影子慢慢正过来。
院子里有两棵桐树,一棵石榴树,一棵杏树,一棵月季花,几棵芍药,还有一小片菜地,一垛柴火,一个洗脸池,别的啥都没有了。以前,有十几只鸡,一条狗,自从腿疼下不了床,儿子回来就把那些鸡杀的杀、卖的卖,全处理了,狗在她住院的时候没人喂,也跑了,再没回来。院子里现在除了她和嗡嗡嗡的苍蝇、几只偶尔飞过来的小粉蝶,再没有喘气的活物了。
孙子五六岁那会儿,整天手里拿根棍子,满院子跑,追着鸡鸭狗,院子里尘土飞扬,鸡叫鸭叫狗叫孩子笑大人叫,巷子里小孩子来回跑,树上还有画眉子、鹁鸪叫,多热闹啊。
孙子刚生下来,就在这座院子里摆喜酒,西院墙那里垒了穿山灶,灶上坐满了七口大锅,孙子在东屋哭,亲戚们在院子里说笑,笼上蒸着白饭、红饭,锅里炖着红烧肉,炸着小酥肉、丸子,香味飘出去几里远。院子里坐不下,巷子里也摆上桌子、椅子,整整闹火了一天,她脸都笑木了。
儿子娶媳妇那会儿,也是在那个位置,也是盘的穿山灶,那灶火里的老树根旺旺地烧了三天。媳妇娶回来,满院子、满巷子都是烟盒、酒盒、红的绿的蓝的玻璃纸片,门上、窗上、墙上、影壁上、水缸上、柴火垛上,甚至鸡窝上,贴满了喜字,她好几天都不舍得扫,看着就高兴。老满还在,他呲着牙,嘴角叼根烟,耳朵背后别一根,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她骂他,他还是咧着嘴,烟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他说,小满娶了媳妇,他死了也有脸见祖宗了。没过多长时间,老满真死了,被火车撞死的。不知道傻乎乎的老满一个人跑铁路上干啥去了,等找到他时,人已经零散了。
太阳挪到头顶,有点热了。秦婶还没来,她估计是先去学校接孙子放学,给孙子做完饭,等孙子吃了才能过来,估摸还得一会呢。喜鹊奶想回屋去,她扶着椅子试了几次,还是站不起来。秦婶给她准备的水,她一口没喝,怕上厕所。
院子里太安静了,几只苍蝇围着她,嗡嗡声倒是很大。
月季花刚开了十来朵,粉嘟嘟的,西院墙根儿的芍药该有花苞了,她看不清,就看见一窝绿生生的叶子。东边菜地的韭菜没人管,和草混一起,长得乱七八糟。没买菜苗,原本种西红柿、黄瓜、茄子、辣椒的地都空着,长了一些苋菜、马齿苋、蒲公英。
哇啊,哇啊,哇啊。头顶响起乌鸦叫,吓了喜鹊奶一跳。她快睡着了,迷迷瞪瞪地,被乌鸦的叫声惊醒,她愣怔了一下,咋了?这是。
喜鹊奶用右手遮着太阳光,抬头看看,那棵桐树上啥时候多了个鸟窝?她没看到乌鸦。
哇啊,哇啊。乌鸦又叫了几声。大晌午的,乌鸦叫,是叫喜呢还是叫丧?
管它呢,叫啥都行,活到这会了,还怕啥。能听见个活物声,比啥都强。
秦婶端着一只碗从院门进来,看见喜鹊奶仰着头朝树上看,问她,婶儿,你看啥呢?
作者简介
非鱼,河南三门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小小说学会副会长,曾获第四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莽原文学奖、首届河南文学期刊奖。出版有小说集《一念之间》《来不及相爱》《追风的人》《尽妖娆》等。有作品被翻译为英文、日文、西班牙文。
【生活诗话】·杂感随笔
市井烟火与心底文思
文 / 伊童
初夏细雨绵绵,东莞老城街巷潮湿氤氲。参加完市文联一场文学盛会后,我同几位文友相约一起闲游老街。
巷陌被细密雨雾笼罩,青石板路经雨水冲刷,格外温润透亮。曲折巷道顺着斑驳老墙向深处延展,墙根青苔葱郁,古榕枝叶上的雨珠簌簌滚落,泥土、草木与老木屋弥漫在温润气息中。沿途步步皆景,老建筑散发出岁月独有的气韵,让人不自觉地放缓脚步,想静静地与此间风光同醉。
在巷陌深处,一间朴素点心铺突然闯入眼帘。门前排着等候取点心的客人。队伍里,一名男士神色温和平静,静立雨中,雨水打湿衣衫也不愿离去。他说家中妻子偏爱这家点心,无论晴雨,他总会专程赶来这里排队等候。望着雨里执着等候的身影,我忽然心生感触:市井日常里最动人的温柔从来不张扬,真挚情意尽数藏在岁岁年年的体贴与关爱里。
我的心底瞬间泛起柔软触动,原来打动人心的暖意,竟藏匿于烟火人间的一次次守候中。
就在转瞬默念间,雨势骤然加剧,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行人慌忙寻地躲雨。点心铺老板见此情景,立刻快步走出店门,全然不顾肩头被雨水浸透,扬声招呼路人到廊檐下暂避,话语温厚诚恳,脸上全是淳朴热忱。他的手上还留着制作点心的温热,一边指引众人避雨,一边细细叮嘱,一言一行都透着待人赤诚的本心。目睹此番光景,我心底满是敬佩。寻常谋生之人尚且坚守良善纯粹,以善心善待每一位来客,凭本心经营生意,这份自持显得格外难得。
我们轻轻推门走进店内,暖意即刻包裹周身。点心香气萦绕鼻尖,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衬得店内安宁舒缓。我抬眼,发现墙面悬挂一帧手写小楷,字迹冲淡平和,墨色温润雅致。没想到终日周旋烟火生计中的店主,竟然不曾搁置笔墨,坚守内心独有的那份清净。
在店里逗留片刻后我们便辞别店主准备去别处转转,刚踏出店门,滂沱大雨骤然倾泻而下。我出门未备雨具,只能局促站在屋檐下,望着漫天大雨束手无策。这时一把雨伞悄然举至我的头顶,回头望去,发现一位素未谋面的少年将大半伞面偏向我,自身半边身子暴露在风雨里,还露出浅浅一笑,神态从容淡然。这时店主探出头,发出会心一笑,那少年自始至终不受干扰,我的心底陡然升温。
至此我方然醒悟,真正的文心雅韵,绝非闭门困守书斋便能修成,也不是堆砌华丽辞藻就能成就风骨。文字里独有的灵气与内核,终究要扎根脚下的土地,取材于鲜活的人间百态。巷陌烟雨,陌生人家,潮湿街道,人来人往,哪一样不藏着直抵人心的温度与力量?
小小市井点心铺,门前容纳万千暖流。方寸烟火,照见长街人家,也照亮了我求索的文字初心。
作者简介
莫焕娇,笔名伊童,1972年生于东莞,东莞市作家协会会员,桥头作协会员。自幼钟情笔墨,深耕散文随笔,多篇乡土、家族题材散文见于各大文学平台,累计发文两百余篇。兼任广东莫氏宗亲联谊会深港会副会长、副秘书长。
荷风莲韵·新大众文艺
统筹:桥头镇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承办:桥头镇作家协会
东莞(桥头)新大众文艺创作基地
支持:广东富东江公园城市建设管理有限公司
本栏目长期征稿
作者投稿请附个人简介、姓名(笔名)、联系方式(电话、微信号)等信息。
编委会
主 编:刘帆
副主编:莫静仪
编 辑:程梦琪、刘庆华、苏婕智、赖燕芳
版 面:莫锦永、邓佩珊
美 术:冯锐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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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邓佩珊
编审:莫衬玲
出品:桥头镇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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