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老刘那个新老婆的时候,是在菜市场门口。
那天我刚买完一把小葱,拎着袋子往外走,迎面撞上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女人,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正站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打电话。她说话声音很大,隔着三米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哎呀,老刘说了,家里的空调得换个新的,这周末就去国美看看。”
我当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嘴里那个“老刘”,是我认识的那个老刘。
老刘的全名叫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大家伙儿都这么叫他。他是我们单位以前的老会计,比我早退两年。他老婆叫秀兰,跟我一个办公室待了十几年,坐我对面那张桌子。秀兰这个人,怎么说呢,是个过日子过到骨头里的人。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办公室里热得像蒸笼,空调开到十六度都不顶用。我们几个女的凑钱买了台落地扇,一人摊了三十块钱。轮到秀兰的时候,她掏了半天口袋,最后拿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一张五块,还有三个钢镚儿,数了两遍才递给我,嘴里念叨着:“这风扇能吹几年啊?别明年就坏了。”
我当时还笑她:“秀兰姐,你这日子过得也太仔细了吧?”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家里刚给儿子凑了首付,手头紧。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秀兰的手头紧,是一辈子的事。
秀兰是农村出来的姑娘,二十岁出头顶了她爸的班进了厂,后来调到我们单位做后勤。她这辈子就认一个理——钱要攒着,攒着才有安全感。她老公老刘是城里人,家里条件一般,两个人结婚三十年,愣是从牙缝里省出了一套房子和七十多万存款。
秀兰怎么省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她一年到头不买一件新衣服,冬天那件棉袄穿了八年,袖口磨得发亮也不换。她中午从来不跟我们下馆子,每天从家带饭,有时候是一个馒头夹咸菜,有时候是头天晚上的剩饭。我们办公室谁过生日请大家吃蛋糕,她从来只吃一小块,剩下的打包带回家,说是给孩子尝尝。
有一回单位组织去桂林旅游,交三百块钱,自愿报名。秀兰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去。我问她为啥不去,她说:“三百块够我家一个月买菜钱了,有啥好看的,电视上不都有嘛。”
我说秀兰姐你也太亏待自己了,辛苦一辈子图啥呀?
她笑笑说:“图老了有个保障呗,等我退休了,有钱有闲,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说的那个“以后”,我一直以为会很长。
秀兰是五十五岁那年正式退休的。退休那天我们几个老同事给她办了个欢送会,在单位旁边的饺子馆吃了顿饭。那天她难得高兴,喝了点啤酒,脸红扑扑的,跟我们说她这辈子的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公积金加存款一共七十三万,退休金每个月六千二,够花了。她还说等老刘也退了,两个人就到处走走,去海南看海。
我们说好好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谁能想到,这话说完不到五年,人就没了。
秀兰是六十岁那年走的,脑溢血。那天早上她照常起来做早饭,突然说头疼,老刘打了120,救护车还没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快得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追悼会上我哭得不行。老刘也哭,站在灵堂前面,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拉着秀兰弟弟的手说:“你姐苦了一辈子,一天福都没享过啊。”
那一刻我是真的信他心里有秀兰。
可人这东西,变起来比翻书还快。
秀兰走后半年,我们几个老同事还经常约老刘出来吃饭,怕他一个人在家闷出病来。老刘每次来都说想秀兰,说着说着眼眶就红。我们还劝他,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结果他往前看得太快了。
秀兰走了一整年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问他清明要不要一起去公墓看看秀兰。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最近有点忙,让我先替他烧点纸。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
又过了两个月,我在超市碰见我们单位以前的司机老王,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问我知不知道老刘的事。我说什么事?他说老刘找了个新老伴儿,都住到一起去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谁?”
“老刘啊,就秀兰她男人,找了个比他小八岁的,听说还是个退休教师,有文化。”
我当时站在超市的货架中间,手里拿着一瓶酱油,半天没反应过来。秀兰走了才一年多啊,一年多。
后来我才知道,老刘那个新老伴儿,是他跳广场舞认识的。秀兰在世的时候,老刘从来不跳舞,秀兰一走,他晚上没事干,被邻居拉去公园转了转,这一转就转出了缘分。那女的是个小学退休老师,老公死了三年,有一套自己的房子,退休金五千多,条件不比秀兰差。
两个人处了三个月,老刘就把人领回家了。
我听说这事之后,心里堵得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人家老刘是单身,找个老伴儿也合情合理,法律上都允许。可我就是替秀兰不值,特别不值。
秀兰那一辈子省下来的七十多万,现在是谁在花?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给秀兰的儿子打了个电话。小伙子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一两趟。我问他知道他爸的事不,他说知道,还说那阿姨挺好的,对他爸照顾得很周到。
我说:“那你妈那些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阿姨,我爸说了,那钱是他和我妈的共同财产,他有权利支配。”
我听完这句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脑子里全是秀兰的影子。想起她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车费,大热天走四站路去买菜;想起她为了攒钱,十年没给自己买过一瓶像样的护肤品;想起她跟我说等退休了要去北京看天安门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
她攒了一辈子的钱,自己一分都没舍得花,到头来全便宜了别人。
这不是电视剧里的剧情,这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边的事。
后来我又见过老刘几次。有一次是在银行门口,他和那个新老婆一起进去,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老刘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夹克,头发也染黑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那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路的姿势,就像在一起过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秀兰活着的时候,老刘什么时候跟她这么亲热过?我记得有一年单位组织家属联欢会,秀兰想让老刘陪她跳支舞,老刘死活不肯,说自己不会。结果现在呢?跳广场舞跳得比谁都欢。
还有一次,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他们俩买菜回来。那女人手里提着排骨和虾,还有一箱牛奶。老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那女人笑眯眯地问我是不是老刘的同事,热情得不得了,还说要请我去家里坐坐。
我客气了几句就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女人正从袋子里拿出一根香蕉,剥好了递给老刘。老刘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相视一笑。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越想越难受。我想起秀兰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她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让我帮她去药店买药。我买完药送到她家,发现老刘在客厅看电视,秀兰一个人在卧室躺着,连杯热水都没有。我问老刘怎么不给秀兰倒杯水,他说她自己不会倒啊?
可现在呢?他给别人剥香蕉,给别人换空调,别人打个电话他都屁颠屁颠地陪着。
人啊,真的是不一样。
这件事在我们单位的老同事圈子里传开之后,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骂老刘没良心,有的人说这种事见多了,还有的人反过来劝我们这些老太太,说别学秀兰那样省钱,该花就得花。
说这话的是我们以前的会计科长,姓赵,我们都叫她赵姐。赵姐比秀兰大三岁,退休也好几年了。她是我们这帮人里头活得最通透的一个,退休之后报了个摄影班,买了一万多块的相机,每年出去旅游两三趟,朋友圈里全是她在各地拍的照片。
赵姐跟我说:“你看秀兰,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了七十多万有什么用?人没了,钱是别人的,房子也是别人的,连男人都是别人的。她要是活着的时候把这钱花在自己身上,哪怕花掉一半,剩下的也够养老了。可她偏偏一分不花,全留着,结果呢?”
我听着心里发酸,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秀兰不是没钱,她是舍不得花。她觉得钱要攒着才有安全感,觉得老了要靠钱撑着。可她忘了,人活着的每一天才是实实在在的,攒再多的钱,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姐说她现在就想开了,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先给自己留够生活费,剩下的爱怎么花怎么花。她去年去了一趟云南,今年计划去新疆,明年还想去西藏。她说趁现在腿脚还能动,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等哪天走不动了,坐在家里翻翻照片,也不枉活这一辈子。
“我不想像秀兰那样,”赵姐说,“等到临死那一天,发现自己哪都没去过,啥都没享受过,那才叫冤。”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我自己。
我也是退休的人了,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多,不算多但也够花。我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我一个人住着一套两居室。以前我也跟秀兰一样,什么都舍不得,买菜专挑便宜的,衣服穿到破才扔,出门能走路绝不坐车。
可自从秀兰的事之后,我开始变了。
我把家里那台用了十年的旧冰箱换了,买了个双开门的,花了我四千多。儿子打电话问我说妈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我说我想吃新鲜菜,不想天天吃冻肉。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万一哪天我走了,这冰箱还是新的,谁爱用谁用,反正我用过了。
我还给自己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一学期八百块。以前我觉得这是浪费钱,现在觉得值。我每天去上课,认识了一帮新朋友,下课了一起喝喝茶聊聊天,日子过得比以前充实多了。
上个月我过生日,儿子给我转了三千块钱,让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以前我肯定把这钱存起来,这次我没有。我去商场买了一件羊绒大衣,两千六,剩下的四百块请几个老同事吃了顿饭。
穿着那件大衣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秀兰。她要是还在,肯定会说我败家,花两千多买一件衣服。可她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也会替我高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等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为自己做过。
前几天我又去了菜市场,又碰见了老刘那个新老婆。这回她骑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束鲜花,看样子是要去哪里串门。她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说老刘今天在家炖排骨,让她买点香菜回去。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秀兰知道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最后被另一个女人花得心安理得,她会后悔吗?
我觉得她会。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没了,说什么都晚了。
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看一眼衣柜里那件羊绒大衣,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穿出去。我要让这件衣服物尽其用,要让它跟着我去菜市场、去老年大学、去公园散步,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
这样就算有一天我忽然走了,我也不觉得亏。
至少我穿过好的,吃过好的,去过想去的地方,见过想见的人。
至于剩下的那些钱,房子,存款,随它去吧。活着的时候我好好花,花不完的,留给儿子也好,捐了也罢,反正我不想再替任何人省了。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没人会替你心疼你省下来的那些钱。
你省下的每一分钱,到最后都有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糖,甜的是别人的嘴,苦的是你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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