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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许高丽进门的时候,皮鞋上还沾着泥点子。

他一把推开防盗门,动静大得楼下的狗都叫了起来。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吞下去。

“卡呢?”我没看他,低头削着苹果。

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从刀口一直垂到茶几上。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我问你那张卡呢!”我慢悠悠把削好的苹果放在他面前,苹果白生生的,一个籽都没留下。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特别陌生,陌生得好像我从来没认识过他。

三个月前,我妈带我去银行,把那200万嫁妆换成了金条。

她在那份保管箱质押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黑点。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说:“玉婷,妈不想让你将来后悔。”我当时觉得她多虑了,觉得她是在挑拨我和许高丽的感情。

现在想来,是我太年轻了,太年轻了才会把一颗真心捧出去,让人家用刀子戳。

01

订婚宴那天下着毛毛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酒店的落地窗上,像谁在轻轻地敲门。

我爸沈长富在门口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辈子就盼着我嫁个好人家,许高丽能说会道,又考上了公务员,在他看来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女婿。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灰色夹克,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婿,市里机关单位工作的,年轻有为。”

我妈郑明霞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她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眼睛一直追着许高丽的身影。

我端着酒杯过去敬她。

“妈,你笑一笑嘛,大喜的日子。”

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跟人侃大山的许高丽,轻声道:“玉婷,你跟妈说实话,你了解他家里多少?”

我听这话就不舒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妈,你什么意思?”

“就问问。”

“我都跟他谈三年了,能不了解吗?”

“三年?”我妈冷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跟他谈了三年,他带你去过他家几回?他那个弟弟什么样的人你见过没?他爸妈什么脾气你摸透了没?”

我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确实,许高丽很少提他家的事。

每次我主动问,他都是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我跟他回老家两次,他妈虽然客气,但总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疏远,像隔着什么东西。

他爸更是少言寡语,一顿饭下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俩过日子。”

“过日子?”我妈放下酒杯,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你俩过日子,他那个弟弟呢?他弟弟结婚不结婚?买不买房?到时候找你开口,你给还是不给?”

我被她说得心慌,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指上。

“妈,你这是在挑刺。”

“我是在给你提个醒。”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给许高丽打了电话。

“高丽,你弟现在做什么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啊,在小县城打工呢,凑合着过呗。一个月挣两三千块钱。”

“他谈女朋友了吗?”

“快了快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许高丽的声音忽然变得警觉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玉婷,你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玉婷,我妈虽然穷,但人很好。你别听外面的人瞎说。我妈拉扯我和许明长大不容易,我爸身体不好,家里的活都是我妈一个人干。”

他这么一说,我更心慌了。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妈那句话——“你跟他谈了三年,你了解他家里多少?”

我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弟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父母对我什么态度,不知道他家那些亲戚是什么底细。

三年恋爱,我跟许高丽逛了多少次街,吃了多少顿饭,看了多少场电影,可我从没真正走进过他的家庭。

那天晚上,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02

结婚前五天,我妈说要带我去银行。

“准备嫁妆手续,你跟我走一趟就行。”

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以为是走个过场,就没多想。

到了银行,她把我领进VIP室,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玉婷,妈把200万嫁妆给你换成了金条。”

我愣住了,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金条。”

她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堆单据,整整齐齐地摊在桌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黄金现货购买凭证,重量2000克。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疯了?”

我一下就炸了,声音大得连外面的大堂经理都探头看了一眼。

“妈,你换成金条干什么?这以后用钱的时候多不方便!”

我妈没理我,继续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还有,这些金条不放在家里,我租了银行的保管箱。另外,我拿其中500克质押贷款了32万,存到你的婚前卡上。密码是六个八,你记住。”

“妈!”

我叫了一声,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结婚要花钱!婚礼要花钱!以后过日子也要花钱!”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声音却很平静。

“玉婷,你是我闺女,我不会害你。”

“那你这不算害我吗?你把200万捆死了,万一以后真要用钱怎么办?”

“所以你卡上还有32万。”

“那也不够啊!32万能干什么?买房不够,买车不够,生个孩子都不够!”

“够过日子就行。”她一字一句地说,“真到用大钱的时候,你还有150万的金条在保管箱里锁着,到时候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妈把选择权给你,但妈不想让你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气得浑身发抖,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就是不信任高丽!”

我妈没说话。

她把保管箱的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钥匙亮闪闪的,上面刻着银行的标志。

“钥匙我拿着,密码咱俩各记一半,你记前半段,我记后半段。只有咱俩一起到场,才能打开那个保管箱。我死了,这钥匙和密码就给你爸。你爸死了,就给你。总之,这笔钱只有你能动。”

“你这不是防贼吗?”

“我不是防贼,我是防人心。”

那天在银行,我跟她吵了一架,吵得银行经理都过来劝。我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最后我摔门走了,她一个人坐在VIP室里,把那堆单据一张张收好,放进文件袋里,拉上拉链,抱在怀里。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天后,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

“回来吧,妈给你做几个菜。”

我气还没消,但架不住她软声软语。

到家的时候,桌上摆的全是我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我爸坐在那儿,给我倒了杯酒。

“闺女,你妈就是操心,你别跟她置气。”

我没吭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我妈从屋里拿出那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收着,保管箱的密码和业务编号都在里面。妈不图你别的,就想让你将来不后悔。”

我看着她满头白发,鼻子忽然一酸。

“妈……”

“行了,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个信封回了家,把它夹在衣柜最底层的一本书里。那本书叫《红楼梦》,是我大学时的课本。

我告诉自己,这东西我永远用不上。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天回老家,在那棵老槐树下埋了个东西。

我问她埋了什么,她没说话。

就笑了笑。

那笑容特别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咽回去了。

03

结婚那天,许高丽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锃亮。看起来精神得很,像个新郎官的样子。

他接过我爸递过去的红包,鞠躬鞠得特别标准,腰弯成了九十度。

“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对玉婷好一辈子。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我会让她不后悔嫁给我。”

我爸笑呵呵地点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好。

我妈坐在那儿,面无表情,手却紧紧攥着手帕。

敬酒的时候,许母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眼睛里闪着光。

“玉婷啊,你长得真俊,我们高丽有福气。你是城里姑娘,长得白净,又读过大学,我们家高丽高攀了。”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该叫妈了。”

我愣了一下,叫了一声“妈”。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我看了看,好像在看一件值钱的物件。那眼神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顺利。

许高丽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煎蛋、粥、小菜,换着花样来。

有时候是小米粥配咸菜,有时候是皮蛋瘦肉粥,有时候是面条。

吃完了还帮我热牛奶,把杯子端到我手边才出门。

“媳妇,我上班去了。”

“嗯,路上小心。”

下班回来,他主动进厨房,洗菜切菜一条龙。围裙系在腰上,锅铲拿在手里,有模有样的。

我说我来吧,他把我推出厨房。

“你坐着,等吃的就行。我今天学了个新菜,蒜蓉粉丝蒸虾,你等着吃就行。”

我心里暖暖的,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觉得日子就该这样过。

他工资卡也交到我手里了,每个月12000,一分不少。

他把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说:“玉婷,既然是夫妻,就该一条心。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还是你的钱。”

我接过那张卡的时候,心里那点疑虑也慢慢放下了。

也许我妈真的多虑了。

我想着要不把那32万取出来,给他爸妈买点东西,也算表表孝心。买台电视,买台冰箱,再给他妈买件羽绒服。

许高丽没让我取。

“留着备用吧,家里啥都不缺。我妈那个人,你给她买好东西她反而觉得你不踏实,觉得你是大手大脚的人。”

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当初选对了人。

那天晚上,我靠在他肩膀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现在离婚率越来越高,很多夫妻因为钱的事闹掰了。

“高丽,咱们不会这样吧?”

他低头看我,笑了笑。

“不会,咱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咱们有感情。”

我点点头,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04

许母第一次主动说要来我家,是结婚第三个月。

那天是周五,我在单位上班,许高丽打电话来,声音有点紧张。

“玉婷,我妈说想来看看咱们,顺便认认门。”

“好啊,来呗。什么时候?”

“明天。”

“行,我收拾收拾。”

我请了半天假,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

地板拖了三遍,茶几擦得锃亮,连窗户缝都拿牙签掏干净了。

我还专门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买了排骨,买了鸡,准备好好做一顿饭。

许母来的那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里镶了两颗金牙,一笑就露出来。

一进门就四处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把客厅、餐厅、厨房看了个遍。她摸了摸沙发靠垫,按了按茶几,还推开卧室的门看了一眼。

“这房子真不错,多大面积?”

“120平。”

“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首付是两家一起凑的,月供我俩还。”

她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小摆件上。她拿起一个水晶球,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沙发真软和,多少钱买的?”

“八千多。”

“啧啧,城里人就是会享受。八千多块钱买沙发,够我们农村一家人吃大半年的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分明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提起了嫁妆的事。

“玉婷啊,你爸妈给了不少陪嫁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还行,也就那样。”

“听高丽说有两百万?”

我看了许高丽一眼。

他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不敢看我。

“妈,吃饭吃饭,菜凉了。这个鱼是玉婷专门给你做的,你尝尝。”

许母没接话,继续看着我,笑盈盈的。

“两百万呢,啧啧,你爸妈可真舍得。我们农村人干一辈子也攒不了那么多钱。”

“他们就我这一个闺女,肯定舍得。”

“那是那是。”

她笑着打哈哈,也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已经有了疙瘩。

送走她以后,我跟许高丽吵了一架。

“你跟你妈说了嫁妆的事?”

“她问起来,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你不知道你妈什么脾气?你知道她回去会怎么想?”

许高丽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我妈怎么脾气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

他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你对我妈有意见?”

“我没……”

“你没?那你刚才那语气是什么意思?你嫌弃我家穷?你嫌弃我妈是农村人?”

我被他吼懵了,愣愣地看着他。

他以前从不这样吼我。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一句话没说。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锅粥。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05

许明说要来城里找工作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天晚上,许高丽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大概十分钟。挂了电话,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搓着手。

“玉婷,许明说想来城里发展,先住咱们这儿几天,找不到工作再回去。”

“几天?”

“应该就三五天。”

我虽然不太情愿,但也不好拒绝。毕竟是他亲弟弟,我总不能说不行。

“行吧。”

三天后,许明来了。

他背着一个破书包,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印着个模糊的卡通图案。脚上踩着双运动鞋,鞋帮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两条腿搭在茶几上。

“哥,你这房子不错啊,比咱家那三间瓦房强多了。”

许高丽给他倒了杯水。

“你先住着,慢慢找工作。不急,慢慢来。”

“找啥工作啊,我先歇两天。坐了一天的车,累死了。”

他这一歇就是半个月。

白天睡到中午,起来吃我做的午饭,吃完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一直玩到半夜。手机声音开得很大,打游戏的时候嗷嗷叫,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

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那天中午,他把碗往水池一丢,又要往沙发上去。

“许明,你不找工作吗?”

“找着呢,不急。现在工作难找,好的岗位都要关系。”

“你都来了半个月了,连个简历都没投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轻佻,嘴角带着一丝笑。

“嫂子,你这是赶我走?我哥都没赶我呢。”

“我没赶你走,我就是问问。”

许高丽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了。

“怎么了?”

“没事,嫂子关心我呢。”

许明笑起来,那个笑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天晚上,我跟许高丽吵了一架。

“他什么时候走?”

“他说再等几天。”

“几天?他都说半个月了!”

“他是我弟,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那你弟就不能有点正形吗?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你那叫照顾弟弟?你那叫养大爷!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像个要找工作的吗?”

许高丽也急了,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当年为了供我读书,初中毕业就去工厂打工了!玉婷,你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那年我才考上高中,我爸说家里没钱,让我别读了。是许明,他才十五岁,背着一个蛇皮袋就去了广东,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三年,每个月把工资寄回来供我读书!”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我只是想让他轻松几天也不行吗?”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你得让他自己立起来!”

“你让我怎么开口?我欠他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这个人大眼睛里满是痛苦,可那痛苦不是替我受的。他在为他弟弟痛苦,却看不见他妻子也在痛苦。

第二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娘家住了几天。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什么都明白了。

“他弟来了?”

“嗯。”

“住了多久?”

“半个月。”

我妈没说话,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杯放在我手边,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玉婷,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就先住几天,等他急了再说。”

我刚走了三天,许高丽的电话就来了。

“玉婷,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住几天。”

“许明已经找到工作了,他说下周一就去上班。在一家小公司当销售。”

“真的?”

“真的,你回来吧,我想你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我却觉得冷。

我回来了。

许明确实找到了工作,但他说什么也不搬出去。

“哥,我租房子太浪费钱了,一个月要千把块呢。你这边空一间房就让我住着呗,反正你们也用不上。”

许高丽看看我,没说话。

我咬着牙忍了。

06

许明找到工作的第三天,许母又打电话来了。

那天我在厨房做饭,油锅滋滋地响,许高丽在客厅接电话。

我隐约听见他说:“妈,这事我回头跟玉婷商量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

挂了电话,他走进厨房,站在门口不说话。

“许明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要求有房,没房不结婚。那姑娘是县医院的护士,家里条件还行,就是要求有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然后呢?”

“我妈说……让我先帮他凑个首付。许明一个月挣三千多,根本攒不下钱。县城现在房子便宜,一套三居室也就三十多万。”

“凑多少?”

“大概……四五十万。”

我没说话,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溅出来,烫在我手上,我都没觉得疼。

“这事以后再说吧。”

“玉婷,许明也不容易,他……”

“我说以后再说!”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愣住了,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

他坚持要用我那张婚前卡上的32万。

“你不是说还有32万吗?先给许明用,他以后会还的。等他有工作了,每个月还个千把块,几年就还清了。”

“那是我的嫁妆!”

“什么你的我的,咱俩都结婚了,还分那么清楚?两口子过日子,哪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许高丽,那32万是防身的,不能动。”

“防什么身?咱俩有工资,够花了!再说了,你爸妈还能不管咱们?他们就你这一个闺女。”

我没理他,转身去了卧室,把门反锁了。他在外面敲了半天门,拍得门板咚咚响。

“玉婷,你开门,咱们好好说!”

“我累了。”

“玉婷!”

“我说我累了。”

他站在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走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银行打来的。

“沈女士您好,有一笔大额取款操作被系统拦截,请问您是否授权您的配偶取款?”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什么大额?我授权了?”

“您的配偶许高丽先生,现正在我们分行取款窗口,要取走您卡上的全部余额。他出示了您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没有授权!不要让他取!”

“好的,您别急,系统已经自动拦截了。请问您需要我们报警吗?”

“不用,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手一直在抖。

我打了许高丽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你干嘛?”

“高丽,你在哪?”

“我……我在外面办事。有什么事回家说。”

“你在银行对不对?”

“玉婷,你听我说……”

“许高丽!你是不是疯了!”

“玉婷,许明真的急着买房,那姑娘家催得紧,再不买人家就不等了!这钱以后我一定还你!”

“那是我的嫁妆!你没资格动!”

“什么你的我的!”

他忽然吼起来,声音大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们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我弟弟就是你弟弟!你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冷了。

不是凉了,是冷了。

像一盆冰水从天灵盖浇下来,从头凉到脚。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妈不想让你将来后悔。”

我挂断电话,打车直奔银行。

坐在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眼泪就下来了。

07

我到银行的时候,许高丽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脸色铁青。

旁边站着一个大堂经理,手里拿着手机,随时准备报警的样子。柜台后面几个柜员探头探脑地看着。

他看见我,蹭的一下站起来,椅子都被他推出去半米远。

“卡里怎么没有钱?”

我没说话,慢慢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问你卡里怎么没有钱!”

他声音很大,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过来。有两个保安也往这边走。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你猜。”

“沈玉婷!”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胳膊生疼。

“你把钱弄哪去了!是不是你妈拿走了!”

“我弄哪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那是我家的钱!”

“你家的?”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许高丽,我们结婚才半年,你就忘了那200万是谁的了?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是我沈玉婷的婚前财产,跟你姓许的,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被我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那你也不能……”

“我不能?我就不能了,你能怎么样?你是来抢钱还是来偷钱?”

他的脸色青白交替,手一直发抖。

旁边的工作人员过来劝。

“先生,女士,有话好好说,不要激动。”

我没理他,走到柜台前面。

“你好,麻烦帮我查一下我的保管箱余额,还有,我的质押贷款能否提前还款?”

工作人员看了许高丽一眼,低头查了一下系统。

“沈女士,您的保管箱目前一切正常,质押贷款可以提前还款,不过需要您和您母亲一起到场,带上双方的身份证和私章。”

“好,我知道了。”

我回过头看许高丽。

“听到了?那200万在银行的保管箱里锁着,密码只有我和我妈知道。你想取?门都没有。”

许高丽愣住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

“结婚前,我妈带我弄的。她一开始就防着你呢,因为她知道,你迟早会打这笔钱的主意。”

“你妈……”

“怎么了?我妈怎么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我妈,她不防你防谁?我妈说过一句话,我不是防贼,我是防人心。”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我转身往外走。

他追出来,在门口拉住了我。银行门口人来人往,好几个人回头看我们。

“玉婷,你听我说,这事不能全怪我。我妈逼得紧,我也没办法。许明那边催得急,那姑娘家里说了,再不买房就分手了。”

“你没办法?许高丽,你今年三十了,你三十了还拿他妈当挡箭牌?你三十了还没学会自己做决定?”

“我不是……”

“你就是!”

我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我自己都没想到。

“你是不是男人?你妈让你拿你就拿,你弟要交房租你帮他交,你弟要买房你拿你老婆的嫁妆给他付首付,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尊重过我吗?我嫁给你,不是来给你们许家当提款机的!你以为你是谁?”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行了,你也别想了,那200万,你们许家一分都拿不走。”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我妈家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好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许高丽还站在银行门口,一动不动。

08

我回了娘家。

我妈开门看见我惨白的脸,什么都没问,转身给我倒了一杯水。温水,不烫不凉,她总是知道我喜欢喝什么温度的。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发愣。手指冰凉,杯子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她也没说话,就坐在我旁边,等我自己开口。厨房里传来我爸切菜的声音,砧板咚咚地响。

“妈,你说对了。”

“许高丽他想拿那32万给他弟买房。今天他去银行取钱,被柜台拦住了。”

“你卡上只剩三千,他当然取不出来。”

我妈叹了一口气,把我的手握住。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是年轻时做裁缝留下的。

“闺女,吃点苦是好事,知道疼了才不会走第二次。”

我没忍住,眼泪就下来了。

“妈,我不想过了。”

“那就别过了。”

“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舍不得他的人,还是舍不得这半年受的委屈?”

我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把我拥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拍着我的背。她的怀抱很温暖,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知道这事以后,气得脸都黑了。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扔,咚的一声。

“我去找他!我看他敢不敢动我闺女一根汗毛!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爸,你别去。”

“为什么不去?他欺负你,我能不管吗!你是我闺女!”

“你去了,我还是要自己面对。你总不能替我过一辈子。”

我爸红着眼眶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妈拉着他的手,轻声道:“让孩子自己处理吧。”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我和许高丽恋爱三年,结婚半年,加起来三年半。

三年半的感情,就这样完了?

不不不。

这感情不是今天完的。

在许高丽拿着我的卡去银行那天就完了。

在他吼我“你的就是我的”那天就完了。

在他家里问我嫁妆多少钱的时候,就已经完了。

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许高丽的电话。他声音嘶哑,像是一夜没睡。

“玉婷,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解决这事。咱们是夫妻,有事好商量。”

“解决?你知道怎么解决?”

“把那32万先给许明,等他以后有钱了再还你。我让他写欠条,按手印。”

我笑了。那个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你弟?他发财了?他一个月挣多少?”

“他……三千。”

“三千块钱的人,要几十年才能还清32万。你信他吗?他拿什么还?他能还得起吗?”

许高丽沉默了。电话里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再说了,卡上那笔钱已经办成了质押贷款,三十年。三十年内,谁也别想动。这是我和我妈签的协议,法律效力。”

“什么?!”

电话那头炸了,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沈玉婷!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从一开始就防着我!”

“是,我妈替我想好的。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

“你妈!你妈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她就看不起我们家!她看不起我是农村人!”

“我妈是没安好心,她安的是我的心!她怕我被你们家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你看看你弟弟,你看看你妈,他们把我当什么了?他们把我当成摇钱树!许高丽,你把话说清楚,谁看不起你了?是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

“你……”

许高丽气得说不出话,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我挂断了电话。

09

三天后,许母带着许明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堵在我娘家门上。门牌号也不知道她从哪儿问来的。

开门的是我爸。

“你好,是许阿姨吧?请进请进。”

“亲家公,我找玉婷。”

我妈听见动静,从厨房走了出来。

“什么事?”

许母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你们家闺女把我儿气疯了!你们知道她干了什么吗?她把我儿往死里逼!”

我爸妈还没说话,她就开始哭天抢地。她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鞋柜上,拍着大腿哭。

“我养了两个儿子容易吗?大儿子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结果你们家闺女把嫁妆锁得死死的,一分钱都不让我儿碰!这是想干什么!欺负我们农村人吗!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我妈淡定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亲家母,你坐下来好好说,别在门口闹,街坊邻居看着不好看。”

“我不坐!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不走了!我还要去你们单位闹!让你们单位的人知道你们家是什么人!”

许明站在他妈身后,一言不发,低着头看地板。

我从楼上下来。

“许阿姨,你有什么话,进来说。站在门口闹,丢的是你们许家的脸。”

许母瞪了我一眼,跟着进了屋。

沙发上,她开始哭诉。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我妈递纸巾给她,她也不接。

“我当年供高丽上大学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高丽他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一个人种五亩地,供他读书。许明那时候才十几岁就去工地干活了,一个月挣两百块钱全寄给他哥!两百块钱啊!你们城里人一顿饭就吃完了,那是许明一个月的血汗钱!”

“那是一份恩情,懂吗?高丽欠他弟的!你俩结婚了,这笔账就得接着还!你嫁给了高丽,就是许家的人,许家的事就是你的事!”

我看着她说得唾沫横飞。

等她说完,我才开口。

“阿姨,你当年供高丽上学,许明出去打工,那是你们家的事。我跟高丽在一起之前,他就已经毕业了,他的债是他自己的债,不是我的债。再说了,那200万是我爸妈给我防身的,是我出了娘家门才有的一分保障。你让我拿这笔钱给许明买房,你觉得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你俩都结婚了,钱就是共有的!你的钱就是高丽的钱,高丽的钱就是我们许家的钱!”

“法律规定,婚前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许母一愣,又哭起来。

“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不通情理!你是想要我老太婆跪下来求你吗?你非要看着我老许家绝后是不是!”

她说着,当真要往下跪。

我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亲家母,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你这样闹,孩子们以后还怎么做人?”

“郑明霞,你教出来的好闺女!心肠这么硬!你们城里人就是瞧不起我们农村人!”

我妈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玉婷,把那张保管单拿给她看。”

我愣了一下,从屋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阿姨,这是我和我妈在银行办的保管箱质押协议。200万金条锁在银行,其中500克质押了32万存到我的卡上,剩下的150万金条在保管箱里锁着,钥匙我妈拿着,密码我们一人一半。三十年的贷款,本息还清以后才能动本金。”

许母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把钱锁起来了?”

“意思是,这钱谁都动不了。别说你儿子拿不到,连我自己都拿不到。要打开保管箱,必须我和我妈同时到场。”

许母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她看向许明。

许明低着头,一言不发,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许母忽然站起来,拽着许明往外走。

“走!我们不求他们!我儿子有本事,自己挣钱买房!不求你们这些城里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我一眼。

“沈玉婷,你会后悔的。你这样对我儿子,老天爷会收拾你的!”

“阿姨,我不后悔。”

他们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空空的。

我妈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闺女,你真敢。”

“妈,是你教的。你说过,做人要有底线。”

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风吹过来,有点凉。

10

三个月后,我和许高丽办了离婚。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

“玉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不该拿你的卡。我不该背着你做那种事。”

“你该不该拿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了之后瞒着我。我们结婚,说的是信任,你连这点信任都没给我。你拿走我的卡去给你弟买房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想过没有,我也是个人。”

他说不出话。

“行了,都过去了。以后,你好好过日子,别让你妈牵着鼻子走。你也该长大了。”

我转身要走。

他叫住我。

“金条……还在吗?”

我看着他,笑了。

“在。”

“在哪?你妈拿走了?”

“不告诉你。”

他苦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阳光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张脸,比半年前老了不少。

当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家。

一路上,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那些低矮的房子,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

月光底下,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冠很大,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树干很粗,我一个人环抱不住。

我拿着铁锹,在树根旁边挖了挖。

土很松,像是被翻动过。挖了大概二十公分,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我蹲下来,用手把土拨开。

是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我妈埋的金条。

十根,每根200克,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她不是在防谁,她是在给我留一条退路。

我坐在树下,把金条一块块拿出来,在月光下看着它们发亮。金条很沉,冰凉凉的,上面刻着银行的标志。

一共十根,每根200克,加起来2000克。

200万。

一分不少。

我坐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槐树下,把金条一块块数了好几遍。

月亮从树梢移到了树顶。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金条我挖出来了。”

“数过了?”

“数过了。”

“够数不?”

“够。”

“那就行。”

她的声音很平静。

“妈,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闺女。”

我挂了电话,把金条一块块包好,放回油纸里。

月亮很亮。

我抬头看着那轮月亮,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