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陈凯那三年,我活得像头拉磨的驴,还是蒙着眼的那种。村里人背地里都叫我“陈家的长工”,伺候完地里伺候锅里,伺候完锅里还得伺候那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二少爷。陈凯是陈家老二,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怕化了,好吃懒做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能在牌桌上耗掉三百天,剩下六十五天在家躺着刷手机,手指头都不肯为我动一下。我白天在镇上超市打工,晚上回来洗衣做饭喂鸡鸭,他倒好,翘着二郎腿嫌菜咸了淡了。吵急了,他就搬出他那套歪理:“女人干家务天经地义,我爸一辈子没进过厨房,我妈不也伺候得乐呵呵的?”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把失望攒成了绝望,把离婚协议拍在了他面前。公婆跳着脚骂我不知好歹,说陈家没亏待我。唯独大哥陈峰,闷头抽了半宿烟,临了憋出一句:“过不下去就别硬撑,人这辈子不长。”
陈峰是陈家老大,比陈凯大五岁,常年在地里刨食,话少得像块石头,可心是热的。离婚后我没挪窝,守着那几亩薄田和住了三年的老屋。谁承想,半年后,这块“石头”竟托了媒人上门,说想娶我。
好家伙,一石激起千层浪。全村老少的唾沫星子差点把我淹死。有人说我“肥水不流外人田”,有人说陈峰“捡弟弟的破鞋”,更难听的说我们早就“暗度陈仓”。前夫陈凯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天天堵在我院门口跳脚,脏话不带重样的。那天傍晚,他叉着腰踹我院墙,唾沫横飞:“你俩是不是早勾搭上了?嫁我哥?你以后在村里别想抬起头!”
我懒得搭理,陈峰扛着锄头回来了。他把农具往地上一戳,挡在我前头,嗓门不高却像锤子砸钉子:“明媒正娶,合法领证,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你自己把日子过散了,别赖旁人。”陈凯气得脸像猪肝,撂下狠话:“我没你这个哥,也没你这个嫂子!”
婚礼寒酸得连鞭炮都没放,两床被子一合,就算成了家。新婚第一晚,村里静得能听见狗喘气。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屋里乱糟糟的,手就痒了——三年养成的毛病,见不得地上有根草。我刚抄起拖把,手腕被人轻轻攥住了。
陈峰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接过拖把,声音像晒了一天的棉被,又软又暖:“你歇着,我来。”我杵在那儿,看他弯腰拖地、叠衣服、铺床,利索得像干了八百遍。末了,还端了杯温水搁床头。
我鼻子一酸:“你不用这样,这些活我干惯了。”他坐下来,眼睛亮堂堂的:“以前跟着老二,你当牛做马。往后,家务活咱俩平摊,你不是来当保姆的。”
就这一句,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从前三年,我累死累活,换来的是“菜太咸”“地没扫干净”。如今这个被全村戳脊梁骨的男人,用一把拖把,把我心里的窟窿眼儿全堵上了。
日子像村头的老井,不起波澜却甜。陈峰下地回来,裤腿一卷就进厨房;我做饭他烧火,我洗衣他晾晒。年底一算账,他卖粮挣了两万三,我打工攒了一万八,头一回觉得钱是给自己挣的。陈凯呢?没了免费保姆,家里成了猪窝,相亲相了七八回,人家姑娘一打听他连袜子都不洗,扭头就走。后来听说他跑去镇上饭店端盘子,干了三天嫌累,又缩回村里混日子。
村里人的嘴,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起初嚼舌根的那些人,后来见了我就竖大拇指:“还是你有眼光,老大跟老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笑笑,心里明白——婚姻这双鞋,挤不挤脚,只有自己知道。老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可我得补一句:嫁错了不怕,怕的是没胆量重来。
如今我和陈峰把老屋翻新了,院里种满了月季。每到傍晚,他收工回来,我俩就坐在花丛边吃饭。他话还是少,可碗里的肉总往我这边夹。
你说,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兄弟,怎么做人的差距,比天还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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