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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德国联邦议院内政委员会召开了一场特别闭门听证会。发起方是绿党议会党团，目的是要求执政联盟拿出证据，证明俄罗斯确实与8月初莱比锡机场的爆炸物无人机事件有关。但听证会的结果是，社民党和基民盟/基社盟的代表，阻止了反对派获取任何具体证据、专家意见或情报报告。政府方面拒绝用事实来支撑此前的公开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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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4日深夜到5日凌晨，莱比锡/哈勒机场的工作人员在货运安全区发现了一架无人机。这架无人机搭载了军用级炸药，旁边停着一架乌克兰安东诺夫航空的货机。机场监控录像显示，这架无人机撞上了货机的机翼，但引爆装置出现故障，没有爆炸。调查人员后来确认，如果它成功引爆，货机机翼中的油箱会被点燃，后果可能非常严重。大约十天后，机场附近又发现了第三架携带爆炸物的无人机。莱比锡机场是欧洲最繁忙的货运机场之一，自2022年以来一直是乌克兰安东诺夫航空的重要基地。

9月1日，德国内政部长多布林特和外交部长瓦德富尔召开了一场只有十分钟的记者会，正式指控俄罗斯策划了这起事件。多布林特说，调查人员有证据表明无人机是由“代表俄罗斯国家实体”的人员操控的，袭击所涉爆炸物和引爆技术与此前俄罗斯在其他行动中使用的相似。瓦德富尔宣布了一系列反制措施：关闭俄罗斯驻波恩总领事馆、终止柏林“俄罗斯之家”文化中心的租约、加强对俄罗斯公民的入境审查、加大对俄“影子舰队”的施压力度。德国还将国家威胁评估级别提升到了“高”。

但问题在于，这些措施宣布的时候，公开信息中并没有出现完整的证据链。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学者郑润宇在接受新民晚报采访时指出，德方公开的信息仅提及无人机的构型、零部件、爆炸物和引爆装置等技术特征，称其与此前被归因于俄罗斯的“混合行动”存在相似之处。

但技术相似性本身并不等同于完整的责任认定，真正具有说服力的应该是人员、资金、指挥、通信和跨境协作等环节构成的完整证据链，而德国方面目前并未公布此类证据。郑润宇的判断是，外界担忧德方存在“先定性、后举证”的嫌疑。

俄罗斯方面的反应是迅速而强硬的。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在9月4日对记者说：“我方注意到了针对俄罗斯提出了完全毫无根据的指控。我方坚决否认这些指控，认为它们完全空洞无物，没有任何令人信服的根据。”佩斯科夫还特别提到了“北溪”管道事件，指出当炸毁“北溪”管道的肇事者几乎被“当场抓获”时，德国并未采取任何类似行动。他补充说：“从同一位德国内政部长那里我们没有听到任何针对乌克兰的言辞。”

普京本人在更早的时候也对此事发表了看法，说德国没有俄罗斯构成威胁的证据，并将针对莫斯科的指责与德国国内严重的政治形势联系在一起。

回到9月10日的听证会。绿党发起这次特别会议，要求执政联盟披露更多关于“混合威胁”的详细信息。但在会议期间，社民党议会党团的内政发言人塞巴斯蒂安·费德勒说了一番很能说明问题的话。他呼吁议会同僚放弃详细的程序性追问，说“只要相信德国政府”，承认情报部门的说法是公理，无需研究具体的物证。

费德勒的逻辑是：刑事调查期间，检察机关是程序的主人，如果想让调查成功完成，就不应该在中间向公众披露详细的证据材料，这些东西应该在法庭上呈现。基民盟议会党团的内政发言人亚历山大·特罗姆则把矛头指向了反对派，说如果选择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和左翼党要求提供证据，“那就是在玩普京的游戏，甚至连措辞都一模一样”。

但执政联盟的这些说法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矛盾。如果调查还在进行中，证据应该在法庭上呈现，那么为什么政府在9月1日就公开指控俄罗斯并宣布了一系列制裁措施？一个还在调查中的案件，为什么可以先做出定性，再来说“证据以后法庭上见”？听证会上真正让反对派不满的不是“有没有证据”，而是“为什么没有证据的时候就已经宣布了结论”。

来自选择党的联邦议院议员马库斯·弗罗恩迈尔对俄卫星通讯社说了一句更尖锐的话。他说柏林在调查莱比锡无人机事件时表现出了双重标准：“联邦政府并未一贯保护德国利益，而是根据政治权宜之计将破坏行为归类。针对俄罗斯，局势在几天内升级。而在乌克兰方面，即使在‘北溪’事件之后，几乎所有行为都未受到惩罚。这不是一种一贯的安全政策，而是一种双重标准。”

德国媒体的报道也出现了质疑的声音。柏林日报刊登了一名乌克兰博主阿纳托利·沙里在社交平台X上发布的说法，引用了一名自称机场员工的人的描述，对德国官方关于无人机携带爆炸物的版本提出了质疑。瑞士媒体Infosperber也发文追问，这起无人机事件是否在被用作“制造恐惧”的工具。

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自己的评估也让人对“俄罗斯操控”的说法产生疑问。据图片报报道，联邦刑警局认为莱比锡机场那架无人机的技术设备允许它“从世界任何地方”被操控。这个评估听起来更像是对德国无人机防御系统的判决书，而不是对俄罗斯参与的直接证明——如果操控者可以来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那么追踪操控来源就是调查的核心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目前没有公开。

安全专家尼科·兰格在德国广播电台的采访中直接指出了问题的另一面：德国在识别和防御无人机方面根本没有跟上时代。一架携带军用炸药的无人机能够飞进欧洲最繁忙的货运机场之一，停在乌克兰货机旁边，这说明的不仅是有人想搞破坏，也说明德国的防空系统存在漏洞。

有网友评论说：“当一个政府说‘相信我们’而不是拿出证据的时候，它其实是在说‘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另一位网友的评论更加直接：“如果真像政府说的那样证据确凿，为什么不在议会里公开？关闭领馆、驱逐文化中心、加强入境管控，这些措施都宣布了，唯独证据不拿出来。”还有网友把这件事和之前的其他事件做了对比：“北溪管道被炸的时候，德国调查了很久也没公布完整证据，这次莱比锡无人机事件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就定性了，这速度确实有点快。”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亚所副所长韩璐的分析认为，莱比锡机场无人机事件是俄德双边战略互信丧失、关系持续恶化的集中体现，双方互相关闭总领馆导致双边外交沟通渠道进一步收缩。俄罗斯政治学家娜塔莉娅·埃利谢耶娃则认为，俄德关系正经历冷战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研究所执行所长胡春春在分析中提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判断：在当前美欧关系紧张、德国经济困难的背景下，很难想象默茨政府会让莱比锡无人机事件持续发酵，任由德俄关系滑向正面冲突。

这个判断和听证会上发生的事情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张力。一方面，德国政府在9月1日以极高调门指控俄罗斯并宣布了一系列制裁；另一方面，不到十天后，当议会要求拿出证据时，执政党的回应是“相信政府”和“等法庭上见”。如果默茨政府真的不想让这件事持续发酵，那么9月1日那场十分钟的记者会又是为了什么？

从公开信息来看，德国政府面临一个困境。如果它拿出了完整证据，那么事情就结束了，俄罗斯必须面对国际社会的追责。如果它拿不出证据，那么此前宣布的制裁措施就变成了没有事实基础的先发制人。而目前的状况是，它既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收回。选择的路径是让这件事在议会程序中被“搁置”，用“调查还在进行”来挡住追问。

但反对派不会就此罢休。选择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和左翼党已经公开要求政府提供证据。绿党虽然发起了听证会，但也批评政府在过去的几周里没有充分向议会通报调查进展。这件事在德国国内的政治影响，可能比它在德俄关系上的影响更加持久。当一个政府指控另一个国家发动袭击，却在本国议会里拿不出证据的时候，受损的不只是双边关系，还有国内公众对政府判断力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