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人生轨迹可以用一句话概括:21岁中进士离开眉山,在此后四十年间辗转北宋近半疆域任职或流放,1068年32岁离川后再未返回故乡,1101年病逝于常州。
比起他留下的2700多首诗、300多首词、4800多篇文章,更让人记住的是他走过的那条不断南下的贬谪线——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绝境。
1037年,苏轼生于眉州眉山纱縠行的苏宅。21岁那年,父亲苏洵带着他和弟弟苏辙走崤函古道出蜀,赴汴京参加科举。
嘉祐二年放榜,这一榜后来被称为中国科举史上的“千年第一榜”——10多万考生中只录了388人,录取率不到0.39%,而苏轼省试《刑赏忠厚之至论》获第二、《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更罕见的是,他在嘉祐六年又参加了制科考试。
制科在北宋是“科举中的科举”,一二等为虚设从未有人获得,开国近百年能入第三等的仅有吴育等极少数人,苏轼是其中之一。宋仁宗读了他的对策后回宫对皇后说:“吾为子孙得两宰相。”
但中进士后第一件事不是做官,是回家守丧——母亲程氏病故。三年服满返京候官,1066年父亲苏洵病逝,他又一次护送灵柩回眉山安葬。1068年守丧期满,苏轼携家离川北上,这一年他32岁。此后他再也没有回过眉山。
此后三十多年间,他的足迹覆盖了北宋十余州。外放任职的地方一把手中,凤翔签判4年、杭州通判3年、密州知州约3年、徐州知州约2年、湖州知州仅3个月零8天。
在每个任地他都在做实事:徐州抗洪雇工7000余人修堤固城,杭州知州任内置安乐坊三年医愈近千名贫病百姓,主导疏浚西湖筑苏堤。
你可能想问:为什么一个正在稳步上升的地方官会突然被贬?答案是1079年的乌台诗案。新党御史搜集苏轼刊印的诗文,逐句对应新法进行指控——陛下发青苗钱,苏轼写“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兴水利,苏轼写“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苏轼被捕入狱,在供词中承认部分诗句确实含有对新法不满的情绪,最终未被处死,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这个官职听起来是武官,实际上无实权、无足额俸禄,且不得签署公事、不得擅自离开黄州,形同软禁。
黄州是苏轼的人生分水岭。在这里的四年间——确切说是1425天——他从俸禄微薄到需要每月把钱分三十串挂在梁上度日,后来在城东一块坡地上开荒耕种,自此自号“东坡居士”。《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这些流传千古的作品,都出自这段最困顿的时期。
此后的贬谪之路只远不远。1094年他被贬惠州,官职是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同样无权签署公事,但他捐出御赐犀带筹资修桥。1097年再贬儋州,这里是北宋流放的最远极限,当时被视为有去无回之地。在儋州的约三年里,他开馆办学、教化乡民。
1100年宋徽宗大赦,苏轼北归,次年农历七月二十八日病逝常州,享年64岁。
有人可能会问:他这么有才,为什么仕途如此坎坷?美国汉学家艾朗诺有一个精准的判断:苏轼的性格完全不适合仕途——他说话太直白坦诚,看到不喜欢的人和事直接当众指出,不懂圆融。他自己也反复承认这一点:心里有想法不说出来等于为难自己,朋友们劝了一辈子也没用。
李一冰在《苏东坡新传》里更直接地点出:官僚重视利害、擅长权术、客观冷静,而文人情感外露、但求发泄,苏轼这种“有强烈的责任感和是非心,又忍不住要说真话的人”,尤其不适合参与现实政治。
更深层的问题是站位。王安石新党执政时,苏轼反对变法操之过急、一刀切伤害百姓,被视为旧党;司马光旧党上台后全面废除新法,苏轼又公开反对废止已被百姓接受的免役法,被旧党视为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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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在《与杨元素书》里说得很清楚:“昔之君子,惟荆是随,今之君子,惟温是随,所随不同,其为随则一也。老弟与温相知至深,始终无间,然多不随耳。”意思是新党跟王安石、旧党跟司马光,跟的人不一样,盲目跟风这一点是一样的——但我不跟。
这种“只论对错、不看派系”的立场,在两党都找不到政治同盟,政局一变他必然首当其冲。
把苏轼放在北宋同期的文人群体里看,他的位置同样特殊。他是北宋唯一在诗、词、文、书法、绘画所有主流文艺门类都跻身第一梯队的文人。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后说“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政敌王安石也叹服“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他的作品传播范围远超同期文人——不仅北宋士大夫和市井百姓读,辽朝皇族主动向苏辙索要诗文,高丽出现民众取名“金富轼、金富辙”以表仰慕,日本皇室重金搜求其墨宝。
回过头看他临终前在金山寺自题画像的那句话:“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表面是自嘲,实际上这三州恰恰是苏轼这个人从“北宋文坛天才”变成“中国文化符号”的关键——黄州让他完成了从苏子瞻到苏东坡的精神涅槃,惠州和儋州让他在人生最低处仍然做了修桥、办学、教化的实事。
1068年离开眉山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官员;1101年病逝常州时,他已经是那个写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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