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屏幕的光在半夜显得特别刺眼。我翻了个身,妻子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三点十七分,我是被渴醒的,厨房水龙头在滴水,那个垫圈该换了。就在我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朋友圈那条动态跳了出来。

美萍发的。照片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圆领衫,领口那道洗不掉的茶渍,我太熟悉了。上周三找不到这件衣服,我以为是收在换季的收纳袋里。

配文是:“有些温度,隔着距离也能闻到。”

底下已经有十几条回复。妻子的闺蜜陈姐点了个赞。另一个头像是向日葵的问:“姐这是谁的呀,看着像男款。”美萍没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头有点发麻。美萍是妻子周桐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离婚三年,去年开始每周三来家里吃饭。她说她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她爱喝我泡的茶,说我泡的比外头卖的好喝。就这么点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木头碰木头,闷响。周桐动了一下,把手缩回被子里。

厨房的水还在滴。我心里堵得跟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似的。

02

早上六点四十,周桐闹钟响。她总是按掉再眯三分钟。我躺在旁边,听着她呼吸又沉下去。这三分钟里我想了十七种问法,每种都像自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昨晚睡得好吗。”她坐起来的时候问。这是她每天早上的第一句话,说了十二年。

“还行。”我说。

厨房里我煮了粥。周桐在洗漱,水声哗哗的。我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没躲。阳台上晾着前天洗的床单,风把一角吹得翻来卷去。楼下有人在遛狗,叫声很细,像小孩哭。

“美萍昨天发朋友圈你看到了吗。”我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铲子在锅里来回刮。

水声停了。

“看到了。”周桐说。就三个字。她走到厨房门口,头发还没梳,皮筋咬在嘴里。我等着她往下说。她把皮筋从嘴里拿下来,套在手腕上,走到冰箱前拿出牛奶。这是她每天早上的第二件事。

“她那条动态什么意思。”我说。

“你问我?”

“我问你。”

周桐倒牛奶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倒。杯子是超市换购的那种,买一送一,杯壁有只卡通猫,右耳缺了个角。她说:“可能是晒衣服吧。她一个人住,晒点东西也正常。”

勺子在粥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想说那件衣服是我的,但说出口的话是:“要不要叫她来吃早饭。”

“她不吃早饭。”周桐端着杯子去了客厅。电视开了,在放本地新闻,说菜市场那边修路,公交改线。我关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蛋的边缘焦了,黑黑一圈。周桐没在意,咬了一口说今天要迟到了。

03

那天上班我开了三次小差。开会的时候有人说什么数据,我盯着投影仪上的光斑,想的是美萍家里那件衣服叠得那么平整。她叠得比我好。周桐叠衣服总是随手一折,她说反正要穿的,叠那么整齐干什么。

中午在食堂,对面坐了小李,在说孩子上学的事。他说现在的老师布置作业都发手机上,他老婆每天晚上要盯到十点半。我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在想美萍家里那个小区。她住八楼,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有一盆叶子全掉了,只剩杆子,她也不扔,说再等等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下午我给周桐发消息,说晚上想吃面。她回了个好。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美萍那件衣服,上周三我在她家喝茶,热,脱了。没拿回来。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消息撤不回来。周桐没回。

四点半的时候她回了,就一个句号。句号。我盯着那个小圆圈,心里跟小时候偷了家里五块钱买冰棍,冰棍掉地上了一样。又怕又有点破罐破摔。

下班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橘子。摊主说今天刚到的,甜。我挑了六个。拎着往家走的时候,电梯里有个小孩抱着一只猫,猫一直叫,小孩说别叫别叫马上到家了。电梯到了七楼,我出来。楼道里感应灯坏了,我跺了一下脚,灯没亮。摸黑走到门口,掏钥匙开门。

周桐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小区监控的画面。

04

“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她来了一次。四点四十三分走的。”周桐的声音平得像自来水。她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那段监控。美萍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风衣,进楼门的时候手里空着,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

布袋是我家的。买菜用的那个。上面印着“望江社区文化节”的红字。

“你那天跟我说你加班。”周桐说。

“我……”

“你六点四十才回来。她四点四十三走的。衣服是她拿走的。”

我坐在沙发上。橘子还拎在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红。周桐把手机拿回去,屏幕暗了。她开始叠沙发上那摞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肩膀、袖子、对折。跟平时一样,随手一折。

“你打算怎么办。”我说。

“我把监控发给她家里人了。”周桐把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起,拿起来往卧室走,“她哥,她妈,还有她小姨。就发了一段。没说话。”

我听见卧室里衣柜门开了,又合上。周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衣架,把它挂回阳台的晾衣杆上。晾衣杆是去年换的,升降的,摇把有点松了,得用点力才能卡住。

“物业那边,我打过电话了。”周桐又说。她站在阳台门口,背后是外面那排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陈经理说按规定外来人员不得留宿,她要是再来,保安会拦。我说不用拦,就告诉她一声,以后别来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

“我跟她说了。”周桐转过身看着我,“我说你以后别来我家了。她说好。”

电视机还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比赛吃东西。周桐走过去关了。客厅安静下来。橘子放在茶几上,塑料袋口松开,橘子滚出来一个,停在电视机遥控器旁边。

05

第二天美萍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我下班回来,看到门口放着一个布袋,就是那个印着“望江社区文化节”的布袋。里面是那件浅灰色圆领衫,叠得整整齐齐,比我叠得好。布袋提手上系了一根红绳,打了个死结。

我拎着袋子进门。周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很大。我把布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周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鞋柜上的袋子,又回去了。铲子在铁锅里翻了几下。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注意到鞋柜顶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该浇水了。上次浇水是上周二,我记得那天美萍也在,她说绿萝不能多浇水,烂根。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我的茶杯。

我拿起水壶给绿萝浇水。浇得有点多,水从盆底漏出来,流到鞋柜上,把布袋浸湿了一个角。我没擦。晚饭吃的是青椒肉丝和番茄蛋汤。周桐吃得很慢,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我问她今天在单位怎么样,她说还行。

吃完饭我去洗碗。热水器有点问题,水忽冷忽热的。我把碗泡在水池里,手撑着台面。楼下有人在停车,倒车雷达嘀嘀嘀响个不停。过了会儿不响了,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周桐进来拿水果,站在我旁边削苹果。她削苹果不断皮,一圈一圈转。苹果皮掉在水池里,打着卷。

“她哥给我打电话了。”周桐说,没抬头,“说她最近在找房子,想搬到城南去。”

“哦。”

“她妈身体不太好,一直是她照顾。”

“嗯。”

“她那个人,从小就不会处理自己的事。离婚之后也没学会。”

苹果削好了。周桐切了两块,递给我一块。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脆,有点酸。

“你明天把那件衣服拿回来吧。”周桐说,“别放门口。”

06

衣服洗了一遍,晾在阳台上。风把袖子吹得晃来晃去,像在跟谁招手。周桐看见了,没说什么,把晾衣杆摇上去。摇把卡住了,她用力扳了两下,咔嗒一声,顶上去了。

周六早上我去楼下吃面。面馆换了新汤底,老板说加了菌菇,喝起来确实鲜了一点。邻桌两个老头在下棋,一个说跳马,一个说不行不行,你马脚被别住了。我吃完面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在理货,橘子堆成金字塔,最上面那个有点歪。

到家的时候周桐在擦桌子。她擦得很仔细,餐桌的四个角都擦到了,抹布翻了好几次面。我进门她没抬头。

“美萍给我发消息了。”我说。

周桐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她下周搬走。城南那边房租便宜点,她妈看病方便。”

“嗯。”

“她说对不起。”

“嗯。”

周桐继续擦桌子。餐桌是前年买的,浅木色,边角已经磨白了一点。她擦到那个磨白的角,多擦了两下。

下午我把那件圆领衫收进来。领口的茶渍还在,洗不掉。我把它叠好,放在衣柜最底下一层。周桐在客厅看手机,突然说:“陈姐说美萍把朋友圈那条删了。”

“哦。”

“她还把头像换了。之前那个向日葵,换成了一只猫。”

“嗯。”

周桐放下手机去阳台收被子。被子晒得蓬松,她抱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挡在后面,只看见一双脚在移动。我把衣柜门关上,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

晚上吃的剩菜。周桐说不想做饭。我们把中午的面热了热,就着咸菜。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电视剧,里头的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周桐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

碗筷收进水池。今天没洗,泡着。周桐说太晚了明天再洗。她去洗漱,我关了客厅的灯。卧室灯亮了又灭了。

阳台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方格子的光。周桐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想起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翻个身,呼吸一匀就睡着了。那时候床比现在这个小一半,翻身都能碰到。

厨房那袋橘子还没吃完,剩了三个,放在茶几上。

一切如常。除了周桐把那个印着“望江社区文化节”的布袋收进了储物柜最里面,压在旧词典和毛线团底下。我再也没见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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