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村。
表彰大会的礼堂,人声鼎沸。
大屏幕的光打在那个女人身上,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讲台上说着一串串数字。
她的声音沉稳,像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目光死死盯着她面前的铭牌。
茶杯在我手里微微发烫,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旁边同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法解释。
四十年前,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衫。
那时候她哭着求我留下,我没答应。
01
1977年春天,我二十岁,一脚泥一脚水地走进了红旗村。
那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
村口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枯手。
我是最后一个到的知青,接我的是生产队长孙河生,黑着脸,叼着根旱烟,上下打量我一番,说:“成分不好的,住村西仓库。”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爹是右派,这标签跟着我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仓库是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屋顶漏着光,风从墙缝往里钻。
地上铺了层干草,算是床。
我把行李卷往草堆上一扔,坐在门槛上发呆,肚子饿得咕咕叫。
队里管伙食的人早就走了,没人给我留饭。
我翻遍挎包,只有两把干硬的炒面。
就着冷水吞了半把,剩下半把留着明天。
夜里风大,仓库的门板吱呀呀地响。
我缩在草堆里,身上盖着单薄的军大衣,凉意从地上渗上来,冻得骨头疼。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门缝底下传来一阵窸窣声。
我猛地坐起来。门缝里塞进来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我愣了足足有三秒钟,扒开门冲出去。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走到十几步开外,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脚步很快。我喊了一声:“谁?”
她没回头,也没停,拐过巷角就不见了。我低头看那碗,高粱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上面飘着几滴油花。在那个年月,这几滴油比金子还金贵。
我端着那碗糊糊站在门口,夜风裹着泥土味灌进鼻子里,热乎乎的气从碗沿扑到我脸上,把我眼眶熏得发酸。
第二天上工,我向人打听村东头那户人家。
一个老汉吧嗒着旱烟说:“那是周寡妇家。丈夫去修水渠,石头塌下来,人没了。留下个三岁娃,还有个病婆婆,日子紧巴着呢。”
我没再说话。
中午收工路过村东头,我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间破院子,土墙塌了半边,院里晾着一件打着层层补丁的蓝布衫。
一个瘦弱的女人蹲在井台边洗衣裳,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就是那天晚上给我送糊糊的人。
我心里堵得慌,想过去说声谢,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
那个年头,一个成分不好的男知青,跟一个寡妇走得太近,往小了说是闲话,往大了说,能把两个人都毁了。
我转身走了,没提那碗糊糊的事。但那碗糊糊的热气,在我心里滚了一整天。
晚上回到仓库,我翻出枕头底下的五斤粮票,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02
秋收时节,天不亮就下地。
割高粱、捆秸秆、装车,一天下来腰像折了似的。
我从来没干过这么重的活,手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血痂,再磨出新的。
队里人看我是城里来的,成分又不好,欺负生人,净把最累最重的活计派给我。
那天我实在饿得厉害。
早晨的苞米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不到中午肚子里就唱空城计。
收工时路过村边的自留地,地里种着几垄玉米,穗子刚灌浆,嫩生生的。
我看四下没人,鬼使神差地掰了一根,剥了皮就往嘴里塞。
那玉米还没熟透,嚼起来一嘴渣子,但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吃得太急,噎得直打嗝。
“好哇!知青偷庄稼!”
身后的声音吓得我一个激灵。
扭头一看,孙河生站在田埂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杵,脸黑得像锅底。
他嗓门大,一声喊出去,田里干活的人全都围了过来。
“成分不好,手脚还不干净!”孙河生够着脖子,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你这是破坏生产!要开批斗会的!”
我攥着那半截玉米,手心全是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围过来的人越聚越多,有的起哄,有的看热闹,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叹口气,摇了摇头。
我脑子里嗡嗡响,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太阳底下,丢人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周语嫣。
她穿着那件打补丁的蓝布衫,怀里抱着她三岁的儿子。
娃瘦瘦小小的,下巴尖尖的,正趴在母亲肩头,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人。
周语嫣站在我面前,风吹起她耳边几缕碎发,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孙河生。
“孙队长,”她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很,“谁还没个难处。他一个城里娃娃,离家千里,吃不饱肚子里,一时糊涂。您高抬贵手,放他一回。”
孙河生上下打量她:“周寡妇,你替他说话?你跟他什么关系?”
周语嫣没接这话,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两个苞米面窝窝头,还热乎着。
她把窝窝头塞到我手里,说:“饿了吧?吃这个,别吃生的,伤胃。”
满场的人都不说话了。
那气氛怪得很,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声笑了两声。
孙河生盯着周语嫣看了半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散了散了!都干活去!”
人群渐渐散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窝窝头,手背被灰土蹭得脏兮兮的,把黄色的玉米面衬得格外刺眼。
喉咙里翻上来一股涩意,我说:“谢……谢谢你。”
周语嫣没接话。
她把娃往背上颠了颠,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但很稳。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吹得她补了又补的衣角不停地撩动。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手心里两个窝窝头热乎乎的,像是从她手心里直接递过来的一团暖。
当晚,我翻出枕头底下那五斤粮票。
又在炕席底下搜出几块钱,那是我妈来之前偷偷塞进我包袱里的,我舍不得花,一直压着。
加上队里发的半袋粗粮。
我把这些东西包在一块旧布里,趁着天黑,摸到村东头那间破院的门口。
四下看了看,没人。
我把布包挂在门环上,轻轻敲了两下门,转身就跑。
跑出几十步远,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躲在墙角后头,看见周语嫣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弯腰拿起那个布包,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朝我这边的方向看过来。
我没动,大气也不敢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门了。
门板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吱呀。
我靠着土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之后的每一个月,我都会从自己的口粮里抠出一份,等到天黑,悄悄挂到她家门环上。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北方的冬天冷得邪乎。
屋里没有炉子,窗户纸被风刮裂了几道口子,我用破布堵了又堵,还是往里灌风。
夜里躺在草堆上,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干活的日子更不好过,地都冻硬了,镐头砸下去只崩起一道白印子。
我给周语嫣家送粮食这件事,本来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村子就这么大,哪有不透风的墙。
先是村口大柳树底下,那些大娘婶子们,看见我走过来,就压低声音嘀嘀咕咕。
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垂下头,快步走过去,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然后是指指点点的。
有次去村口供销社买盐,一个老汉指着我跟他身边人说:“瞅见没?就是那个陈知青,天天夜里上人家寡妇家去,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另一个老汉接了句:“哼,成分不好,还搞破鞋……”
我攥着手里那袋盐,指节泛白,憋着一口气回了仓库。
那阵子我没敢再去周语嫣家。
粮食攒了小半个月,搁在枕头底下,硌得慌。
有天晚上,我从工地上回来,实在太累了,就靠在墙根上歇脚。
正好在她家院墙外边,听见里面传来她婆婆的声音,苍老,沙哑,一阵咳嗽后断断续续地说:“语嫣……你别瞒我……我活不了几天了……那个陈知青……是个好孩子……可咱不能拖累人家……人家有前程的……咳咳咳……”然后是周语嫣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娘,您别说了。您吃药。”那天晚上我在墙根下面蹲了很久,手里那包药被我攥得变了形。
最后我还是把药放在门环上,敲了两下门,没有走没多远,又转回来,躲在墙角看着。
门开了,周语嫣愣了愣,弯腰捡起药包,就这么站在月光底下,没有进门。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看了好久,才悄悄走了。
那年冬天,孙河生来找我谈话。
他坐在仓库的门槛上,叼着旱烟,烟雾熏得他眯起眼睛:“陈涵蓄,我提醒你一句。你成分不好,本来就不招人待见。你要是再往人家寡妇家门口凑,别怪队里对你不客气。”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穿底的布鞋。
他吐了一口烟:“我这可是为你好。”
那个冬天,我还是继续送。
每次送完粮往回走的那一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熬着,滚烫滚烫的,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滋味。
我知道自己在冒险,知道村里人盯着,知道孙河生的话不是吓唬人。
可每次想到冬天那么冷,她家灶膛里柴火不够,娃饿得直哭,婆婆的药罐子空了好几天,我心里那些念头就会沉下去,沉到底,然后化成夜里那股贴着墙根走的脚步声。
立冬那天,下了大雪。
我踩着半尺厚的雪走到她家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包粮,刚要挂上门环,门忽然开了。
周语嫣站在门里,披着一件破棉袄,脸被月光照着,冻得发白。
她看了我半晌,说:“进屋暖和暖和吧。柴不够,娃受不了冷。”
我本想说不了,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我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黑洞洞的,灶膛里烧着几根柴火苗子。
她那个三岁的娃,瘦瘦小小的,裹着一床旧被子,睡在炕上,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匀匀的。
周语嫣蹲在灶前拨了拨火,火光照亮她的侧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个月没沾过油水的样子。
她没看我,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送了。村里人嘴碎,你往这儿跑,对你不好。”我没接话。
半晌,我说:“娃的病好了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好了。上回你送来的药,管用。”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家的灶膛前,烤着火,一句话也没说。
火苗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坐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我站起身来,说:“走了,你歇着吧。”她送我到门口,没关门,站在门框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我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陈涵蓄。”我站住了,没有回头。
她说:“你是个好人。”然后她关上了门。
那晚回去,我在仓库里躺了一夜,没有合眼。
04
春天来的时候,周语嫣的婆婆病重了。
那阵子我天天趁下工后的工夫,往她家跑,帮着劈柴、挑水、请医生。
医生是邻村的一个老汉,摇着头说:“大限到了,吃什么都白搭,拖着罢。”周语嫣坐在床边,抓着婆婆的手,一声不吭。
娃蹲在墙角,睁大眼睛看着他奶奶,小孩子不懂事,还在咧嘴笑。
婆婆清醒了一阵,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先看到周语嫣的手,又转到我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手抬了抬,没抬起来。
周语嫣把她的手递到我手心里。
那只手干枯、冰冷,像一把干柴。
我本能地握住了。
婆婆吃力地说:“好孩子……婆婆求你……她命苦……你看着她……别让人欺负……”我没法回答。
我松开老人的手,站起来,借口出去叫赤脚医生,就逃了出去。
我蹲在她家院墙外面,脚下是去年冬天没化干净的残雪,空气冷得像刀子。
周语嫣追上来了。
她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涵蓄,你不用害怕。我知道你的难处。”声音很低,却出奇地稳定。
我低着头,眼眶里一股热意顶了上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喊我的名字。
婆婆是在三天后走的。
走的时候,是个傍晚,西边的天烧着红彤彤一片。
周语嫣给婆婆洗了身子,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门外,看着夕阳照在她跪着的背影上,心里没法形容的那种堵。
出殡那天,我去帮忙抬棺材。
孙河生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了。
婆婆走后第七天,周语嫣找到了我。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田野里一片白。
她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
她说:“涵蓄,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让她进来,她没进,就站在门槛外:“我想去求郑支书,让你转正。你成分那个事,我和支书提提,村里缺个记账的人,你识字,能干得来。”我心里震了一下:“你……你去找支书,别人会说闲话的。”她说:“我不怕。反正他们也说了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习惯了。”然后她转身走了,月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棵树影。
第二天,她真的去找了老支书郑兴国。
郑兴国是村里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的老汉,跟我爹岁数差不多。
他在家抽了一中午旱烟,下午让孙子来叫我去他屋。
走进他那间干净利落的堂屋,郑兴国正坐在桌边,倒了一碗茶推给我:“你成分不好,是家里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我看你这后生是个本分的。”我低下头。
他说:“回头我跟孙河生说一声,队里记工分缺个识字的,你来当记分员。”我愣了半天,才说:“郑支书,这个……”他摆了摆手:“就当那三年粮食还你了。”
我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送出去的那些粮食,他都知道。
郑兴国磕了磕烟袋锅子,又添了一句:“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没什么比庄稼人的朴实实在。”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当上了队里的记分员。
活儿不重,每天在地头记账,比扛石头轻省多了。
村里人对我的态度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毕竟记分员手里握着工分的笔,谁也不想得罪。
我知道这份工是周语嫣替我求来的。
每次见到她,我张了张嘴,想道声谢。
可她总是淡淡地一笑,像是没事儿人似的,转身就走了。
05
1979年夏天,知青返城的政策下来了。
县里下达了文件,红旗村有一个回城名额。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知青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明里暗里活动关系,找门路。
我没什么门路。
我爹的成分摆在那里,能不被卡脖子就算不错了。
那几天我心情低落,干活没精打采的,晚上躺在仓库里睡不着。
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回城,对我诱惑太大了。
我再也不想在这个穷地方待下去,不想天天吃高粱糊糊,不想冬天冻得手脚溃烂,不想每天被人指指点点。
可走的话,周语嫣怎么办?
一天傍晚,郑兴国把我叫到他家。
屋里没有点灯,窗外的落日剩最后一抹光,照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递过一张纸:“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全县批了十七个人,咱村一个。你回去好好考学,你爹那事儿,早晚会平反。”我接过那张纸,手指有点抖。
白纸黑字,“陈涵蓄”三个字赫然在列。
我攥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我问:“郑支书,为什么是我?”郑兴国磕了磕烟锅子,又装满了一锅,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因为你干了好事,这村里的人心里都有数。”他顿了顿,“你要是不走,这村子装不下你。你要走,也得走堂堂正正的。”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声音有点堵:“谢谢郑支书。”
消息传开之后,周语嫣一直没有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心里七上八下,七上八下的。
临走前一天傍晚,我干完地里的活,回仓库收拾行李,一推门,看见周语嫣站在门口。
夕阳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些斑驳的阴影。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过了好半天,她开口了:“你要走了?”
我说:“嗯。名额下来了。”
她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下一个字了。
她走近两步,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站着,夕阳照着她的脸。
她慢慢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小玉佩,被摩挲得油光水亮。
她说:“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我嫁人那会儿,他给我的陪嫁。你拿着吧。以后……不管你在哪儿,见着它,兴许还能想着有我这么个人。”
我没接:“你留着,这东西我不能要。”
她就这么伸着手,半天没动,风吹得红绳微微晃动。
我看着她,心里头难受得像被什么东西给绞住了。
最终我没接。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收了手,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给你擀面。”我点了点头。
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她揉面、擀面、切面、下锅,动作一气呵成,好得像是一切都忘掉了。
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白嫩嫩的,飘着葱花,香油的味道,香得让人胃里一阵阵抽动。
她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我埋头吃着那碗面,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她就坐在对面看着,看着我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
等我放下碗,她起身收拾碗筷,背对着我,开口说:“涵蓄,你……能不能不走?”
我愣住了。
她顿了一下,没有转身,声音微微发颤:“我在这村里没什么亲人了。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就当我求你,你留下,我们成个家。我养你,你念书。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坐在板凳上,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心里像有碾子在来回碾压。
我想留下,可我太清楚了,留下就意味着这辈子在这个穷地方扎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有机会,回城、考学、改变命运,我怎么能不走呢。
可面前这个女人,这三年在我饥寒交迫时端来一碗热汤的女人,我不能辜负她。
我张了张嘴,嘴巴干得像砂纸:“语嫣,我……”
她转过身来,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就说,你愿不愿意留下?给一句痛快话。”
我低下了头,没能给她那句话。
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窗外蟋蟀断断续续地叫着,像是在替谁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她转身,回到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想要说点什么,翻了翻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门开了,我走出去,门在我身后合上。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吹得我两颊发凉,一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脸。
那天,我最终站直了,在门口立了很久很久,最终握起拳头,一步步离开了那个院子。
回城那天,晴空万里。
卡车停在村口。
我把行李扔上车斗,正要抬脚上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转过身,周语嫣跑了过来,头发散着,鞋也没穿好,站在车头前头,瞪着我看。
风吹着她的头发乱飞,太阳照着她的脸,她没有说话。
我站在车上,低头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挖空了一块。
那根红绳系着的玉坠子挂在她的衣领外面,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我别过头去。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我狠狠心,一咬牙,坐进了车斗里。
卡车发动了,烟尘滚滚。
我坐在车斗里,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
土路上,周语嫣的身影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终变成一个点。
最终什么也看不见了。
06
回到县城后,我考上了省城师范。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我躲在自己屋里,坐在床边,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枚银戒指。
那枚戒指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我下乡之前,她给了我,说“遇到合适的姑娘,就把这个给她”。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枚戒指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白杨树哗啦哗啦地响。
我在灯下写了一封信,六页纸,写了撕,撕了写。
我把三年的事情一笔一笔地写下来,写她怎样在深夜往门缝里塞热汤,写她怎样在大太阳底下把窝窝头递到我手里,写那年冬天她坐在灶膛前低着头说我“是好人”。
写到最后一页,我把银戒指用纸包好,夹在信纸里,封好信封,写上地址。
那枚戒指,我一直没有寄出去。
因为我妈知道了我下乡时跟周语嫣的事。
那天,她走进我的房间,看到桌上的信和戒指。
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把信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我,说:“我守寡十年把你拉扯大,不是为了让你去乡下娶个寡妇的。”我低着头:“妈,她是个好人……”她把信放回桌上:“好人多了。你还能一个一个都娶回来?”
然后她当着我的面,把信扔进了炉膛里。
火苗子呼地一下蹿起来,纸烧成灰烬,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声音很平淡:“省得你犯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想看你毁自己一辈子。”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封信一点点烧成灰。
那是周语嫣收到我的地址的唯一机会,就这么没了。
我不是没想过再写一封。
但我妈每天盯着我,把邮票收起来,晚上检查我的书包。
僵持了大半个月,我放弃了。
我心里想的是,周语嫣一定恨我了。
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到了约定的日子,寄出去的东西石沉大海,没有收到回信,她会怎么想?
她也许已经认定我变心了,认定她看错了人。
我这么想着,时间过去得越久,就越没有勇气再写第二封信。
那枚银戒指被我锁在抽屉的最底层。
我大学四年,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
1983年,我毕业分配进县政府机关,从科员做起。
1986年,领导介绍对象,县二中的老师,叫罗娱,长得文静,家世清白。
我妈很满意。
当年冬天,我结婚了。
婚后生活不算坏,平平淡淡。
罗娱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1991年,我女儿出生了。
我给她起名叫陈晓。
日子就像一条平缓的河,看不出波澜。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红旗村那间煤油灯摇曳的土屋,想起那碗香喷喷的荷包蛋面,想起村口老槐树下那个瘦弱的影子。
但那个世界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段往事。
我告诉自己,人是要往前走的。
我甚至告诉自己,周语嫣也许早就改嫁了,早就过上安稳日子了。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那点愧疚,就好像能轻一些似的。
我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2004年,我调进了省农业厅。
2017年,我成了厅里的一名副处长。
两鬓开始生白。
女儿考上了大学,结婚,定居在省城。
日子就像按部就班的一页页书,翻过去,就不太记得了。
然后,那一天来了。
省里组织了一个调研组,去各地考察乡村振兴和脱贫攻坚情况。
我是成员之一。
第一站,就是地处偏远、过去最穷的平阳县。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四个多小时,进入县境内,山慢慢矮下来,路两旁的村庄开始变得越来越漂亮,崭新漂亮的民房,平整的水泥路,路边架着整齐的太阳能路灯。
平阳县这十年发展得不错,听说出了一个远近闻名的脱贫示范村。
我在车上闭目养神,听着邻座的同事念材料:“红旗村,全村330户,之前建档立卡贫困户173户。现在搞特色种植和养殖合作社,全村人均收入过万,村集体经济突破百万。村支书是全国劳动模范,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我没有吭声。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崭新的柏油路。路边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红旗村。
我的心脏像是漏跳了半拍。
车子停在村委会门口。门口挂着几块牌匾,“全国文明村”
“省级示范基层党组织”。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楼前有个广场,广场上旗杆高高地立着,五星红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我下了车,踩在平整的水泥地上。
空气里有一股庄稼和泥土混合的气息,熟悉得让我眼眶发酸。
我的腿有点发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直到同事喊我,我才迈步跟上。
接待我们的是镇里的干部,一个年轻人,姓肖,本地口音。
他领着我们往村委会走,边走边说:“我们周书记去县里开会了,明天回来。她特意交代过了,务必要把省里的领导接待好。”我听到“周书记”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但我没有多想。
天下姓周的多了去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的招待所。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传来虫鸣声,和当年红旗村夜晚的虫鸣并不相同,可听着听着,记忆那头忽然涌了出来,像是被凿开了一条口子。
那些我刻意封存了三十多年的细节,像水一样漫上来。
我想起那晚她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的脸。
我想起她手掌里那枚玉坠子。
我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了。”那三个字,这三十多年来,没有一刻真正离开过我。
我翻了个身,被子盖过头顶,狠狠地闭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镇长陪我们吃早饭,说上午在村礼堂举行脱贫攻坚表彰大会,请我们观摩。
我说:“好。”
07
礼堂不大,但布置得干净整齐。
主席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红旗村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
台下坐着两百多号村民,有穿老式中山装的老汉,有系着围裙的大婶,有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个个脸上带着喜气。
我在前排落座,旁边是省里来的几个同事和县里的领导。
会议还没开始,人声嘈杂。
我扫了一眼主席台上,摆着几排铭牌。
最中间的那个,红底金字写着三个字。
我眯起眼睛认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那三个字,像是一把锤子,在我的太阳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手脚冰凉。
身边同事碰了碰我的胳膊:“陈处,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回过神来,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年纪大了,有点低血糖。”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滚烫,烫得舌尖发麻,但我顾不上。
会议开始了。主持人介绍出席领导,然后请村支书周语嫣同志作工作报告。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向主席台上。
她站了起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很合身。
头发花白,但打理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成一个髻。
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话筒前,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如果不是那张刻在我记忆深处的脸,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
她开口,声音沉稳清晰:“各位领导,各位乡亲,大家好。我是红旗村党支部书记周语嫣。”掌声雷动。
我坐在台下,手里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她开始讲话,讲红旗村这些年怎么从一穷二白的贫困村,一步步发展成今天的模样。
她讲修路,讲打井,讲通水通电;讲办养殖合作社,讲引进新品种,讲打开销路;讲从最初只有十几户人家愿意跟着干,到现在全村百分之百加入。
她的语气没有什么修饰,是实打实的干巴话说,但台下的人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有人点头。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我却一直没有放下来。
她的目光偶尔抬起,扫过台下的听众。
有一刻,她的视线穿过人群,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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