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外派7个月,我哄5岁女儿睡觉时,她悄悄讲:爸爸,妈妈藏在衣柜里23天了,她什么时候出来?
第1章
“爸爸,妈妈藏在衣柜里23天了,她什么时候出来?”
五岁的女儿暖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夜灯下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我俩知道的秘密。
我给她掖被角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妈妈呀。”暖暖把手指竖在嘴巴前,“她让我不要告诉你。每天晚上你睡着以后,她才从衣柜里出来,吃我放在床头柜里的饼干。”
我盯着女儿的脸。那张小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她甚至还带着一点“我守住了秘密”的骄傲。
“哪个衣柜?”
“你房间那个,有镜子的。”暖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但是从前天开始,她就不出来了。饼干也没动。爸爸,妈妈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坐在床沿上,后脖颈一阵一阵发麻。
我妻子林薇,外派深圳七个月,每天晚上九点跟我们视频。今天下午她还发了朋友圈——深圳湾的日落,配文“第212天,想家”。
她怎么可能在衣柜里。
“暖暖,”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妈妈在深圳,我们下午才跟她视频过,你忘了吗?”
暖暖猛地坐起来,小辫子歪到一边:“那是妈妈让你看的!她说你会生气,所以让我配合她演戏。但是爸爸,演戏好累的,我不想演了。”
“演什么戏?”
“就是……视频的时候要笑,要叫妈妈,要说想她。”暖暖掰着手指头,“妈妈说了,如果我说漏嘴,你就再也不让我见她了。”
我的血往头上涌,又瞬间凉下来。我掏出手机翻到下午的视频通话记录——画面里的林薇坐在一个像酒店房间的地方,背后是一扇关着的门。当时她说刚开完会,声音有点哑。我没多想。
“暖暖,妈妈在衣柜里的时候,穿什么衣服?”
“睡衣呀。粉色的,你说像草莓那件。”
那件睡衣,林薇走之前我亲手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暖暖拉住我的手指:“爸爸,你别生气。妈妈说她有苦衷,等事情解决了就出来跟你道歉。”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第一天。”暖暖比了个手势,“就是你带我去海洋馆那天。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躲在里面了。她说爸爸出差了,要过几天才回来,让我别告诉奶奶。”
我那天带暖暖去了海洋馆。因为林薇说她要加班,让我别等她。我把暖暖送到我妈那边,自己回了家。那晚我睡在主卧,衣柜就在我床边三米远的地方。
我打开主卧的灯。衣柜门关着,镜子里映出我煞白的脸。我走过去,手放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让我指尖一缩。
拉开。
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林薇的连衣裙、我的西装、换季的被子叠在顶层。没有人。地板上散落着几包奥利奥,拆开的,吃了三块,剩下的用夹子夹好。还有一瓶拧开过的矿泉水,瓶壁上凝着水珠,水还是凉的。
我蹲下来,拿起那瓶水。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手指,冰凉刺骨。水是刚放进去不久的。或者,有人刚刚离开。
“暖暖!”我冲回儿童房,“妈妈今天有没有出来过?”
暖暖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摇头:“没有……她说……今天要走了……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拨林薇的电话。嘟了两声,被挂断。再拨,关机。我翻出微信,下午那条朋友圈还在,但评论区多了一条新留言——来自林薇的账号,就在十分钟前,评论了她自己的帖子:
“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酸。我妈住在隔壁小区,我爸在老家,我翻遍通讯录,打给林薇公司的同事,对方说林薇三个月前就办了离职手续。
“离职?她不是外派吗?”
“外派?”对方比我还惊讶,“林薇姐三个月前就走了啊,说是家里有事,主动辞的。你不知道吗?”
我挂掉电话。站在客厅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暖暖的儿童房透出夜灯的暖光,她大概已经睡着了。
而我的妻子,可能在过去七个多月里,有大部分时间都藏在这个家里。在我每天上班、接送暖暖、晚上九点对着手机屏幕跟“深圳”的她视频的间隙,她就躲在我身后三米远的衣柜里。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天晚上九点零七分的视频截图。那张图里,林薇背后有一扇米白色的门,门把手是金色的圆球。我以前出差住过深圳那家酒店,门把手是银色的长条。
我放大了截图。门的右下角,地板上,有一小块粉色。像是毛巾的一角。和林薇那件草莓睡衣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重新走回主卧,站在衣柜前。镜子里映出身后那张两米宽的大床,床底下有一条窄窄的缝隙。我趴下去,手电筒照进去——灰尘上有明显的拖痕,像有人经常钻进钻出。床底最里面,塞着一个旧手机,屏幕还亮着。我够出来,解锁界面是一张暖暖的照片。
密码是暖暖的生日。屏幕上弹出一段备忘录,最后编辑时间:今天,17:42。今天下午,在我带暖暖从幼儿园回家之前。
“赵东,如果哪天你看到了这些,说明我实在演不下去了。我没有外派。我三个月前被裁了,不敢告诉你。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在深圳’,你就不会多问。所以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下来。白天你出门,我就出来;晚上你回来,我就躲进衣柜。我以为我能撑到找到新工作再出现,但今天暖暖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能不当衣柜里的妈妈’,我……”
备忘录到这里断了。最后几行字被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只剩下一句:
“我走了。别找我。照顾好暖暖。”
手机从我手里滑到床上。窗外,凌晨两点的小区寂静无声。我站在卧室中央,衣柜门敞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这时,门铃响了。凌晨两点,门铃响了。
我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灯亮着,一个穿粉色睡衣的女人背对着门站着,头发乱蓬蓬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像是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来。猫眼里,那张脸又哭又笑,嘴唇在抖。
她抬手,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我们家的钥匙。
她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我没法确定她说了什么,但口型像是——
“我把暖暖的饼干吃完了。”
第2章
我拉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地上放着那串钥匙,还有一张揉皱的超市小票。我捡起来,小票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购物清单只有三样东西:奥利奥原味、矿泉水、儿童退烧贴。退烧贴。
我攥着小票追到电梯口,两部电梯一部停在十七楼,一部停在一楼。我按了下行键,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反复闪过暖暖昨晚那句话——“妈妈说我演得好,她就带我去迪士尼。”迪士尼。林薇最讨厌游乐园,她说过山车会让她偏头痛。她到底跟暖暖承诺了多少东西。
电梯到一楼,我冲出去。大堂空荡荡的,保安老周趴在桌上打瞌睡。我把他拍醒:“周叔,看见林薇没有?”
老周揉着眼睛:“小林?她不是去深圳了吗?”
“刚才,就刚才,有没有人出去?”
老周指了指监控屏幕:“你自己看嘛,我一直在呢,没人经过。”
我凑到屏幕前,回放。凌晨两点十一分,大堂里空无一人。两点十二分,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粉色衣服的身影走出来,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堂。她拐向的不是大门,是通往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老周还在后面嘟囔什么,我已经冲向了楼梯间。
地下车库的空气又冷又潮。我的车停在B2西侧,旁边是一排常年没人用的储物间。铁门锈迹斑斑,其中一扇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推门进去,里面堆着旧家具和纸箱,角落里铺着一条毯子,毯子上放着那件草莓睡衣,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张暖暖的涂鸦——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妈妈在中间,头发画得特别长。
手机震了。我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薇。只有四个字:“回家。别看。”
我盯着那四个字,拨过去,又被挂断。再拨,关机。储物间的角落里,一个旧充电宝还亮着灯,连着一条数据线。线头是Type-C接口,林薇的手机正是这个接口。她刚才就在这里,充电,然后离开。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暖暖还在睡,怀里抱着妈妈去年生日送她的布偶兔。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条备忘录反复看了七遍。被裁是三个月前的事。可她“外派”是七个月前。也就是说,前四个月,她在假装外派,实际上还在正常上班?还是前四个月另有隐情?
我翻出这七个月的聊天记录。前面四个月,林薇每天晚上发定位,都是深圳南山区科技园。照片里有办公室、有食堂、有同事合影。第五个月开始,定位变成了“深圳湾”,照片只剩窗外风景和自拍。背景里偶尔出现酒店窗帘、床头柜,没有任何同事入镜。我那时候怎么就没多问一句。
早上七点,我妈打来电话,说今天她送暖暖去幼儿园。我嗯了一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妈在那边顿了顿:“你感冒了?林薇呢,昨天视频她看着瘦了好多。”
“妈,”我说,“林薇回来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妈声音压低了:“什么意思?”
“她没去深圳。她一直在家里。躲着。”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变了,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台词:“赵东,你听我说。上个月我去你家,帮你收拾主卧衣柜,最上层那个收纳箱,你翻过没有?”
“没有。”
“你去翻。里面有一份体检报告。林薇的。我看了没敢跟你说。我以为她自己会告诉你。”
我挂了电话冲进主卧,拉开衣柜顶层,拖出那个落灰的收纳箱。箱子里是林薇的证件、旧手机、几本日记本,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一份市第一医院的体检报告,日期是四个半月前,姓名林薇,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乳腺浸润性导管癌,IIB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四个半月前。她假装去深圳的第三个月。她一个人去做了活检,一个人拿了报告,一个人决定瞒着所有人。
报告下面压着一张住院预约单,日期是三个月前,签名栏空白。她没去。我拿着那张预约单,手在抖。她选择躲进衣柜,而不是去医院。这七个月里,至少有四个月,她是个癌症病人,躲在自己家里,趁我上班的时候出来做饭吃,趁我睡着的时候从衣柜里爬出来上厕所。而我每天跟她视频,问她“深圳热不热”,她说“热,比家里热多了”。她说的“家里”,是这个家的衣柜。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赵东,我是林薇的主治医生张主任。你妻子昨天来医院了,情况不太好。她不肯住院,也不肯说你联系方式。我翻了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你赶紧来一趟。市一院肿瘤科三楼。”
我抓起车钥匙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打开暖暖的房门。她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我就笑了:“爸爸,妈妈今天出来了吗?”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小手拍着我的背:“爸爸你哭了吗?”
“没有。”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暖暖,妈妈生病了。爸爸要去接她回家。你在奶奶家乖乖的。”
暖暖挣开我,眼睛睁得圆圆的:“妈妈在衣柜里生病了吗?怪不得她不出来。爸爸你快去,妈妈怕打针,你告诉她打针不疼的。”
我点头,站起来。走到玄关,回头看了一眼主卧那扇敞开的衣柜门。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衣柜地板上那几包奥利奥上。其中一包旁边,多了一个东西,我进来时没注意的。
一枚戒指。我的求婚戒指。林薇一直戴在手上,从没摘过。她把它留在了衣柜里。
我开车往市一院赶,早高峰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手机又响了,我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暖暖在喊“奶奶我要给妈妈带草莓”。我妈的声音很轻:“赵东,你爸刚打电话来,说老家那个老中医,治乳腺病有一套,我已经让他去问了。你先去医院,别跟林薇吵。她瞒着你,是怕你担心。”
我盯着前面的车尾灯,那红色一片模糊。怕我担心。她躲在我身后三米远的衣柜里,每天听着我打呼噜、听着我抱怨工作、听着我打电话跟朋友说“林薇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娃累死了”。她听见了多少。她一个人疼的时候,是不是咬着那件草莓睡衣的袖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主任的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语气很急:“赵东,你到哪了?林薇刚才跑了。护士去给她送药,发现病房空了,床头留了一张纸条,写着——”
“写着什么?”
“‘我去接暖暖放学’。”
第3章
我掉头往幼儿园开。
早高峰的车流像凝固了一样,我给暖暖的班主任李老师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背景里孩子们在叽叽喳喳地唱儿歌。我压着声音:“李老师,今天如果有人来接暖暖,除了我妈,谁都不能带走。”
“暖暖妈妈刚才来过电话,说她今天来接。”李老师语气有点疑惑,“她说她出差回来了。赵爸爸,有什么问题吗?”
“她——”我深吸一口气,“她生病了,精神状态不太好。别让她带走暖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老师声音压低了:“她已经到了。就在校门口站着。穿了一件米色外套,看着挺正常的。我要不要报警?”
“别报。我五分钟到。”
我把车扔在幼儿园门口的路边,双闪都没顾上打。远远看见林薇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栏杆看里面做早操的孩子。她瘦了很多,外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着身子。她没扎头发,发尾枯黄,跟我记忆里那个每天出门前要花十分钟卷刘海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她转过身来,看见我,没有惊讶。眼睛底下两团青黑,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她手里攥着暖暖的保温杯,是早上出门时我妈塞进书包的那个。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沙哑,没有问号。
“张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多管闲事。”她把保温杯往我怀里一塞,“暖暖的杯子,她忘在车上了。你给她。”
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抓住她手腕,隔着外套都摸得到骨头。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林薇,你躲了七个月。你骗我说去深圳。你在自己家里像老鼠一样活着。你得了癌不告诉我。你现在还要往哪躲?”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旁边送孩子的家长扭头看。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火星:“赵东,你知道我为什么躲吗?你每天回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今天累死了,林薇你要是在家就好了。’我在衣柜里听着你给暖暖讲故事,听着你跟你妈打电话说一个人扛不住。可我出来了又能怎么样?我没了工作,我得了病,我变成一个要你伺候的累赘。你扛得住吗?”
她笑了,嘴角往上扯,眼睛没有弯:“你连洗衣机都不会用。”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来来往往全是家长和孩子。一个老头推着婴儿车从我旁边挤过去,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听见自己说:“洗衣机我会用了。你不在的这七个月,我学会了做饭、扎辫子、做手工课作业、背儿歌。我还学会了一个人半夜醒来不敢翻身,因为旁边是空的。”
林薇不笑了。她盯着地面,下巴在抖。
“暖暖说你藏在衣柜里23天,”我往前走了一步,“那前六个月你在哪?”
她没回答。她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挂断,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路边。一辆黑色网约车停在那里,她拉开后门坐进去。
我追上去拍车窗。司机犹豫着要不要开车。林薇摇下一点缝,递出来一张折叠的纸。我接过来,车就加速走了。我站在路边展开那张纸,是一份离职证明。日期是七个月前,我送她去机场那天。她根本没有登机。公司在三个月前裁员,但她早在七个月前就主动辞职了。
她辞职那天,是暖暖四岁生日。
我坐进车里,打开手机。我妈发来一张截图,是林薇的微博小号。头像是一扇关着的衣柜门。最新一条动态发在昨天晚上十一点:“今天暖暖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说妈妈只是暂时住在柜子里。她说那我把小熊放进去陪你。小熊进去了。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往前翻。第一条发于七个月前:“体检查出问题那天,赵东问我什么时候出发去深圳。我说下周三。他说好,我送你。我看着他收拾行李箱的背影,把报告单塞进了衣柜最上面。”
第二条:“找了三家医院,都说要尽快手术。可我手术了暖暖怎么办?赵东一个人带不了她。他连儿童医院挂号流程都搞不清楚。”
第三条:“今天偷偷去幼儿园看暖暖做早操。站在马路对面。她没看见我。赵东来晚了,头发没梳,暖暖的辫子也扎歪了。我差点冲过去。”
最近一条,发于前天:“暖暖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能不当衣柜里的妈妈。我说快了。她说那你出来以后还走吗。我说不走了。她说那你出来以后能去幼儿园接我吗。我说能。她说那你要第一个来接我。我说好。”
我翻到这条下面,唯一的评论来自一个头像是一朵向日葵的账号,ID叫“张大夫1972”:“林薇,你女儿在等你,但你得先活着才能去接她。明天来医院。我等你到下午三点。不来我就上门抓人。”
评论时间:昨天凌晨。
张主任。
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市一院开。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她声音在抖:“赵东,你快回来。暖暖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她说胡话,一直喊妈妈从柜子里出来。”
我急打方向盘,轮胎在路面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后视镜里,市一院的大楼越来越远。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按了车载接听,张主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赵东,林薇来医院了。但她不肯进病房,坐在走廊地上。你赶紧过来,她听不进去任何人说话,只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回家,暖暖发烧了’。”
张主任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医生不常流露的焦躁:“她怎么知道女儿发烧了?你告诉她的?”
我没回答。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林薇的微信头像亮着,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十秒前。我点开。
“赵东,带暖暖来医院。我在门口等。但你先别告诉暖暖我生病了。你就说妈妈从深圳回来了。求你了。”
第4章
我妈抱着暖暖站在小区门口,暖暖裹着那条粉色的毯子,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妈妈在柜子里”。我妈看见我的车,快步过来,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手背贴了贴暖暖的额头,眉头拧成一团。
“三十九度五了,我刚才喂了退烧药,吐了一半。”我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你爸在老家找那个老中医要了方子,我已经发你手机上了。但赵东,你得先跟我说清楚,林薇到底怎么回事?她真的在家里躲了七个月?”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妈一眼。她六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此刻脸上没有平时的唠叨劲儿,只剩下一种被吓到之后的硬撑。她怀里搂着暖暖,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背。
“她病了。乳腺上的问题。三个月前就该住院。”
我妈沉默了几秒。后视镜里,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松开,声音哑下来:“这傻孩子。我上个月来你们家,就觉得不对劲。她衣柜里那件粉睡衣挂在最外面,你记得不,她走的时候根本没带几件衣服。我以为是你们吵架了,她回娘家住了几天。我问你,你说她在外派。我就没多想。”
“妈,你不知道。她谁都没说。”
“我知道她难。”我妈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你爸当年生病,瞒了我四个月。男人和女人在这事上是一样的——怕拖累对方,怕变成一个包袱。她躲着你,不是不信你,是太信你了。她知道你会扛,她不想让你扛。”
我没说话。车拐上医院那条街,远远看见门诊楼门口蹲着一个人。米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抱着自己的胳膊蜷在台阶角落里,像一只被赶出来的猫。旁边进出的人都绕着她走。
我把车停在路边,从我妈怀里接过暖暖。暖暖搂住我的脖子,滚烫的小脸贴在我耳边:“爸爸,我看见妈妈了。”
“在哪?”
“门口那个。”暖暖抬起手,指着蹲在台阶上的林薇,“妈妈换了衣服,但我认得她的鞋子。草莓袜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林薇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脚踝处露出一截粉色的袜子边。
我抱着暖暖走过去。林薇抬起头,看见我们,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了回去。我腾出一只手去拉她,她没接,眼睛全在暖暖身上。暖暖从我怀里挣下来,歪歪扭扭地扑过去,一头扎进林薇怀里。
“妈妈!你从深圳回来了!”
林薇抱着暖暖,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暖暖的小手拍着她的背,认真地说:“妈妈你瘦了,深圳的饭不好吃吗?奶奶说家里饭好吃,你回来吃。”
林薇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泪痕。她看着我说:“挂号了吗?”
“暖暖是发烧,我挂了儿科急诊。你——”
“我也挂了。张主任的号。”她站起来,一手牵着暖暖,一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太熟悉了,我每天在视频里都能看到,她在深圳的“酒店”里,对着镜头把头发别到耳后,说“今天又忙了一天”。原来她每天化妆、换好衣服、坐在衣柜前跟我视频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要用力得多。
儿科在三楼,肿瘤科在五楼。电梯里,暖暖靠在林薇怀里,小手攥着她的外套扣子。林薇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头发,然后抬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我的脸。
“赵东,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像看一个要死的人。”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外面是吵闹的儿科候诊区,孩子的哭声、家长的哄声、护士的叫号声混成一片。林薇把暖暖递给我,指尖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带她去看。我看完张主任就下来找你们。”
“林薇。”
她已经转身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之前,她侧过头,留给我一个侧脸。电梯门合拢,她最后说了一句:“我手机密码没换。备忘录里有些东西,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带暖暖看完医生,开了药,雾化做完已经中午了。暖暖在留观室的床上睡着了,烧退了一点,小脸还是红扑扑的。我妈守在旁边,我拿着林薇的手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解锁。
密码是暖暖的生日。备忘录里多了几条新内容,编辑时间都是今天凌晨,就是她离开家之后。
第一条:“赵东以前总说,我是一个控制欲太强的人。家里所有东西都要按我的规矩摆。他说的对。所以当我失去工作、失去健康、失去对生活的控制权的时候,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让你和暖暖觉得一切正常。我每天六点起床,在你去上班之前躲进衣柜,中午出来吃口东西,下午再躲回去。周末是最难的,你和暖暖都在家,我要在柜子里待一整天。上周六你们在客厅看动画片,暖暖笑得太大声,我捂着嘴跟着笑,然后又哭。哭完把毛巾塞在门缝底下,怕你听见。”
第二条:“其实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去过一次医院。张主任给我排了手术日期。我在术前检查的走廊里坐着,旁边是一个刚做完化疗的老太太,她女儿在给她擦嘴。我看了十分钟,跑了。我怕的是手术吗?不是。我怕的是你看到我被切掉一部分之后的样子。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天,你说我肩膀的线条特别好看。如果连这个都没了,我还剩什么。”
第三条:“暖暖问我什么时候出来。我说快了。但我其实不知道。我躲在里面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我消失了,你和暖暖会不会过得更好。你工资够花,我妈那边能帮忙带孩子,你还年轻。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听见你在客厅里骂暖暖‘怎么又把牛奶洒了’,然后又听见你笨手笨脚地拿抹布擦地。我就知道,你一个人不行。”
第四条只有一个时间戳,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没有内容。十点零三分,正是我在幼儿园门口抓住她手腕的时候。
我把手机翻到相册,最近照片里有一张截图,是她在某个论坛发的帖子,是:“我骗老公外派,其实躲在衣柜里七个月,今天被发现了。”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骂她神经病,有人说她可怜,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去死。最后一条回复是她自己发的,时间今天中午十二点整,二十分钟前。
“我去住院了。女儿发烧了,老公在楼下等我。我可能一直搞错了什么。我以为我消失是对他们好,但我消失的这七个月,我女儿在衣柜里给我留小熊,我老公学会了扎辫子。我消失并没有让他们轻松,我只是让他们活在一种看不见的煎熬里。张主任刚才骂了我。她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死了你女儿就会有一个完美的后妈?你老公就会有一个健康的新老婆?别自作多情了。你活着,他们才有家。’”
帖子最后,她贴了一张照片。是刚才拍的,从五楼窗口往下拍的,医院大门口,一辆银色SUV打着双闪停在路边,驾驶座车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的车。
我站起来往楼梯间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五楼。肿瘤科走廊尽头,张主任的诊室门口,林薇坐在连排椅上,手里拿着住院单,正在低头填。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正在给她指哪一栏该填什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手里的单子上,白纸黑字,清晰得很。
我走过去。她没抬头,笔尖在“家属签字”那一栏悬着。
“赵东,”她说,“你去陪暖暖。我自己能签。”
我从她手里抽过笔,在那栏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我蹲下来,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关节硌人。
“洗衣机我会用。儿童医院挂号我会。暖暖的辫子我扎不好,但她不嫌弃。你不在的这七个月,家里一样都没塌。”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所以你别替我决定了。你住院,我陪。你手术,我签。你出来以后秃了也好瘦了也好,暖暖幼儿园的家长会,你得去。你答应她的,第一个去接。”
林薇看着那张住院单上我的签名,笔迹歪歪扭扭,比暖暖画的画好不到哪里去。她突然笑了一声,鼻音很重。
“你字还是这么丑。”
“你管我丑不丑。”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输液架的护士、拎着饭盒的家属,没人多看我们一眼。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说暖暖醒了,要找妈妈。我扶着林薇站起来,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她突然停住。
“赵东,衣柜里那几包饼干你扔了吧。都过期了。”
“好。”
“还有那条毯子,也扔了。我不回去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提着果篮的男人,看见我们就往旁边让了让。林薇走进去,靠在我胳膊上,闭着眼睛。我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从五楼到三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暖暖站在留观室门口,我妈牵着她的手。她看见林薇,挣脱奶奶的手跑过来,小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撞进林薇膝盖里。
“妈妈!你从深圳回来啦!”
林薇蹲下去,把女儿抱在怀里。暖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奥利奥,举到林薇嘴边:“妈妈吃。我特意给你留的,没有压碎。”
林薇咬了一口。她嚼着饼干,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暖暖的手背上。暖暖抬起头,用袖子给她擦脸:“妈妈你哭了?深圳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林薇把脸埋在女儿肩膀上,“妈妈就是想你了。想得受不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我妈走过来,把林薇的胳膊从暖暖肩膀上扶起来,声音硬邦邦的,像在数落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回家。晚上我炖排骨。瘦成这样,得补。”
林薇点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妈和我同时伸手去扶,两只手撞在一起。我妈看了我一眼,把手缩回去,让给了我。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林薇眯着眼,像是很久没有在白天出过门。暖暖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指着路边的花坛喊:“妈妈你看,那个花开了!”
林薇停下脚步,站在花坛边上,看着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我爸的号码。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吵,像是在车站。
“赵东,我买了下午的票。你妈跟我说了。我过来看看林薇。还有,老家那个老中医说了,那个方子得本人去把脉才管用。等林薇好一点,你们一起回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林薇已经牵着暖暖走远了,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阳光底下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我追上去,走在林薇另一侧。她没有看我,只是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手指头勾住了我的小指。
力度很轻,像暖暖攥饼干那样。
走到车跟前,暖暖突然想起来什么,仰头问:“妈妈,你以后还去深圳吗?”
林薇拉开车门,把暖暖抱进安全座椅,弯腰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瘦得凹陷的皮肤。她说:“不去了。妈妈以后就在家。天天在家。”
“那你还藏在衣柜里吗?”
“不藏了。”
“那你晚上能给我讲故事吗?”
“能。”
“那爸爸也能听吗?”
林薇看了我一眼。她把暖暖的安全带扣好,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进来。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轻声说:“你爸想听就让他听。”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暖暖已经靠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奥利奥。我妈坐在旁边,把头扭向窗外,肩膀微微起伏。林薇靠在副驾驶座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主任发来的短信,简短的一句:“住院手续办好了,明天上午八点,肿瘤科四楼护士站报到。术前检查三天。别再跑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扶手箱上,继续开车。前面是绿灯,一路畅通。
开出去两个路口,林薇突然开口,没睁眼:“赵东,那个衣柜我想拆了。”
“好。”
“换成书桌。给暖暖画画用。”
“好。”
“你只会说好?”
“不好。”我打了把方向盘,拐进小区,“我还会做排骨。我妈做的太咸,暖暖不爱吃。我做。”
林薇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刚结婚那会儿,我第一次煎糊了鸡蛋她笑话我的样子。
第5章
林薇住院的第三天,我回家给她拿换洗衣服。
推开主卧的门,那个衣柜还立在原地。镜子里映出我拎着旅行袋的样子,胡子没刮,眼底发青。这三天我医院家里两头跑,暖暖暂时住在我妈那边,白天我妈带她来医院看林薇,晚上我再回去陪她做雾化。烧已经退了,但咳嗽还没好利索。
我打开衣柜,把林薇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往袋子里装。粉色草莓睡衣挂在最里面,袖口有洗不掉的药渍。我没扔。叠好放进去。那几包奥利奥还在角落里,过期了,塑料包装鼓起来,我拿起来准备扔进垃圾桶。
手碰到柜子背板的时候,摸到一道缝隙。
不是板材接口那种缝。是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工具,把背板抠开了一条边,然后重新按回去的痕迹。我用力一掰,背板整块卸下来,后面露出一段墙。墙上贴满了东西。
便利贴、照片、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像一面情报墙。
第一张便利贴,日期是七个月前:“今天送赵东和暖暖出门。暖暖回头跟我摆手,说妈妈你出差快点回来。我笑着说好。关上门就坐在地上哭了。赵东,我不想走。但我不能让你知道。”
旁边贴着当时她在机场拍的照片,候机大厅,她自拍了一张,眼睛是红的。
第二张便利贴:“搬进衣柜第三天。赵东给我发视频,问我酒店住得怎么样。我把手机架在衣柜里,照着手机屏幕调整角度,身后是衣柜门,我说这是酒店衣柜,挺大的。他说那你别把衣服挂太满。我嗯了一声。挂了以后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第三张:“他给暖暖扎辫子,扎了三次都没扎好,暖暖哭了。我在衣柜里听见了,手都放在门板上了,忍住了。我不能出去。出去就露馅了。后来他扎好了,暖暖说爸爸你真笨。他笑了。我蹲在柜子里,咬着毛巾没出声。”
第四张是一张B超单,肿瘤尺寸比第一次检查时大了。日期是两个月前。她在旁边写着:“又长大了。张主任说不能再拖了。可暖暖下周有亲子运动会,赵东要上班,没人陪她去。我答应了暖暖要去。赵东替我去。他穿着西装跑接力赛,摔了一跤。我在栅栏外面看着,捂着嘴没敢哭出声。后来暖暖拿了一块铜牌回家,赵东把它挂在大门上。我晚上爬出来看那块铜牌,上面刻着暖暖的名字。我站在门口,对着那块铜牌站了半个小时。”
第五张是一张照片,偷拍的。我趴在客厅茶几上睡着了,旁边摊着幼儿园的家长手册,手机屏幕亮着,是搜索记录:“儿童布洛芬用量”“乳腺ca早期症状”“老婆外派太久怎么维持感情”。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他搜这些的时候,我就在柜子里。我想冲出去抱他。但我没有。”
再往后翻,最后一张便利贴,日期是昨天:“今天赵东在病房走廊里签了字。他手在抖,但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单子戳破了。我看着他签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以前以为我躲起来,是给他省麻烦。其实我是在罚他。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这才是最狠的。”
便利贴最下面,用透明胶带封着一个东西。一枚戒指。我的求婚戒指。就是那天我在衣柜地板上捡到的那枚。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新的纸条,是她住院以后写的:“赵东,这枚戒指你收好。等我做完手术,你再给我戴上。如果手术不好,你就把它给暖暖,等她长大告诉她,妈妈不是不要她,妈妈只是没撑住。”
我把戒指攥在手里,金属硌着掌心。衣柜里的衣服我一件都没拿,拎着空袋子去了医院。
肿瘤科四楼的病房是三人间,林薇靠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喝粥,我妈坐在旁边削苹果。暖暖趴在她床尾画画,看见我就举起来:“爸爸你看,我画的妈妈!”
画上是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头发画成黑色瀑布,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两个人手拉手。没有衣柜。
我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你给她。我下去交费。”她拉着暖暖往外走,暖暖一边走一边回头:“妈妈我一会儿回来!我给你带草莓!”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薇端着粥碗,看着我手里的旅行袋。
“衣服呢?”
“没拿。你后天就手术了,穿病号服。”我坐到床边,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这个。我在衣柜背板后面找到的。还有那些便利贴,我都看了。”
林薇的勺子停在碗沿上。粥水顺着勺子滴回碗里,她低下头,耳尖泛红。
“你翻我东西。”
“是你自己让我看备忘录的。”
“我没让你拆衣柜。”
“你不说我也会拆。你当初装上去的时候就没装好,背板露了一条缝。”
她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放,背过身去,面朝窗户躺着。窗外是医院的内科楼,灰扑扑的墙,什么风景都没有。她的肩膀在被子底下绷着,瘦成一条。
我坐到床边,把那枚戒指举到她眼前。
“手伸出来。”
“不伸。”
“伸。”
她磨蹭了几秒,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贴得乱七八糟,指关节发白。我把戒指套回她无名指上。松了。她瘦了太多,戒指挂不住,稍微一晃就往下滑。
“松了。”她闷声说。
“等你出院,去改一下。”
“改大还是改小?”
“改小。你以前的手指太粗了。”
她翻过身来瞪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把戴戒指的手缩回被子里,攥着拳头,像是怕它再掉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赵东,手术签字那栏,你别签了。让我妈签。”
“为什么?”
“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张主任说了,IIB期,手术加后续治疗,预后很好。你少在网上瞎看那些吓人的。你连主治医生的话都不信,你信谁?”
“我信你。”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脸转向窗户,声音低下去,“这七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赵东知道了会怎么样。我脑子里演了一百遍你冲我发火的样子,你骂我自私、骂我神经病、骂我不配当妈。结果你什么都没骂。”
“我骂了。在心里。”
“那你说出来。”
“林薇你是个傻子。”
“还有呢。”
“你是个自以为是的傻子。你觉得你消失了我就能过得好。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没撑住,真的在那个衣柜里出了事,我跟暖暖怎么办?我们连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暖暖会以为妈妈不要她了。我会以为你背叛了我。你要我们带着这种恨过一辈子?”
我说完这段话,嗓子有点紧。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在午睡,帘子拉着。只有我们这一角亮着灯。
林薇没说话。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头勾住我的小指,和那天在医院门口一样。力度很轻。
“赵东。”
“嗯。”
“衣柜你拆了?”
“没。等你回去自己拆。”
“为什么?”
“你贴的那些东西,我得找个箱子收起来。那是证据。”
“什么证据?”
“你爱我们的证据。”
她别过脸去,不让我看她表情。但她的耳朵尖红透了,跟暖暖害羞的时候一模一样。
病房门被推开,暖暖跑进来,手里举着两根棒棒糖,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暖暖爬上床,把棒棒糖塞进林薇手里:“妈妈吃。护士阿姨给我的,我留了一根给你。”
林薇攥着棒棒糖,看着暖暖。她没吃,把糖纸剥开,举到暖暖嘴边。暖暖摇头:“给妈妈吃的。妈妈生病了。”
“妈妈吃一半,你吃一半。”
暖暖想了想,凑过去咬了一小口,然后催促林薇:“妈妈你也吃。”
林薇把剩下那半根棒棒糖放进嘴里。她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只藏了食物的松鼠。暖暖笑了,指着她说:“妈妈你像个小孩子。”
我妈在旁边收拾床头柜,把苹果核收进袋子里,嘴上念叨着:“今天晚上我守夜。赵东你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暖暖跟我。你俩谁都不许再瞒着谁了。再瞒,我先把你们俩骂一顿。”
林薇看了我一眼。我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头也不回,拎着垃圾袋走出病房。
暖暖趴在林薇膝盖上,已经开始打哈欠了。林薇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那首她以前每天晚上都哼的歌。暖暖眼睛慢慢合上,小手还攥着妈妈的病号服袖子。
我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粥碗收拾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薇靠在床头,暖暖睡在她怀里,母女俩缩成一团。窗外天已经暗了,病房的灯暖黄暖黄的。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读出来了。
她说的是——“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术前检查最后一天。后天手术。再往后是化疗、恢复、出院。再往后是拆衣柜、换书桌、陪暖暖画画。再往后是暖暖上小学、家长会、第一个去接。再往后。
我关上病房门,站在走廊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主任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术前检查结果全出来了,符合手术条件。后天第一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好。”
收件箱里躺着另一条未读消息,是林薇一个小时前发的,那时候我还在路上。只有一句话:“赵东,如果手术完了你还愿意要我,咱们再生一个。暖暖说想要个妹妹。”
我没回。把手机装进口袋,往电梯走。走廊尽头,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嗡嗡声。我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看着楼层数字从四跳到三,从三跳到二。电梯壁上贴着一张宣传海报,粉红色的,上面写着“关爱乳腺健康”。我盯着那个“爱”字,突然笑了一声。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声鼎沸。我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下雨了。细细密密的秋雨,路灯的光晕在雨里散开。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进雨里。手机又响了,是我爸发来的语音,他那边火车到站了。
“赵东,我到了。你妈说来接我。你先别管我,去陪林薇。我明天去医院看她。”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雨刮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我发动车子,没急着走,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写了一句:“明天去家具城,看看书桌。”
保存。退出。
我开车上路,雨越来越大,前面的红色尾灯一片一片连成线。我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我没听清歌词,但那旋律很熟,像林薇以前在家里哼过的一首。
我调大了音量。
第6章
手术那天早上,林薇五点就醒了。
我趴在床边打盹,感觉有人在碰我头发。睁开眼,她侧躺着,手伸过来,指尖在我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看见我醒了,她把手缩回去,藏在被子里。
“紧张?”我问。
“不紧张。”她嘴硬,但留置针那只手一直在抖。我把她的手握住,她没挣。手还是凉,但比前几天暖了一点。
六点半,护士来推她去手术室。暖暖还在我妈那边没过来,我们昨晚商量好了,不让孩子看见推进去那一幕。林薇说,暖暖胆子小,看见妈妈被推走会做噩梦。
走廊里灯还没全亮,只有手术室门口那盏白得刺眼。推车停下的时候,张主任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术前确认单。她看了一眼林薇,又看了一眼我,把单子递过来。
“家属签字。”
我签了。这次手没抖。
林薇被推进去之前,从被子里伸出手,朝我勾了勾手指头。我弯腰凑过去,她贴着我耳朵说:“衣柜背板后面那个夹层,最底下,还有一张。你没翻到。”
“什么东西?”
“等我出来告诉你。”
门关上了。手术室上方的灯亮起来,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映在白墙上。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盯着那盏灯。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应该是别的病人家属,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那条“咱们再生一个”。我没回。现在想回,又不知道回什么。
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等你出来,我自己去翻。”
发送。她手机在我口袋里震了一下。她进手术室之前把手机给了我。我掏出来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上叠着我的消息。壁纸是暖暖的照片,就是衣柜里那张。
时间走得极慢。我妈七点多带着暖暖来了,暖暖手里攥着一幅新画的画,说要等妈妈出来给她看。画上是一个女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门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扎着辫子。高的那个头发乱糟糟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
我妈把暖暖带到楼下花园去玩,让我一个人守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有家属被叫进去谈话,有家属红着眼眶出来。我坐着没动。
十点四十二分,手术室的门开了。张主任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墙。
“手术顺利。”她说,“肿瘤完整切除,淋巴结清扫也做了。后续等病理,再定化疗方案。她一会儿就出来。”
我点了点头。张主任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她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手术顺利,让我告诉你,那张纸条在衣柜背板最底下。她说你知道什么意思。”
我确实知道。
林薇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插着引流管,左手缠着绷带。我跟着推车回了病房,把她安顿好。护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我拿手机一条条记下来。
下午两点多,她醒了。第一句话是:“暖暖呢?”
“楼下花园,我妈带着。画了一幅画,等你好了给你看。”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像是想起来什么:“你翻了吗?”
“还没。等你出院一起翻。”
“现在去。我想知道你看完什么反应。”
我犹豫了一下。她刚做完手术,引流管还连着,脸色白得跟枕头套一个色。但她眼神很清醒,盯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现在去了,你一个人在这?”
“护士在。我妈在楼下。你去。”
我站起来,把手机留给她。开车回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衣柜背板后面藏了那么多东西,最底下那张会是什么。能让她在手术台上还惦记着的东西。
到家推开门,我径直走进主卧,把衣柜背板拆下来。夹层里那些便利贴和照片我上次已经翻过一遍,但确实没翻到最底。我趴下来,手指伸进最深处,摸到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薄。
抽出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
是一张B超单。日期是七个月前,她“出发去深圳”的前一天。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胎囊,旁边手写着一行字——“6周+3天,有胎心。”
B超单背面,是她用圆珠笔写的字,笔画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赵东,我怀孕了。但同一天,我拿到了乳腺穿刺的结果。恶性。张主任说,如果要孩子,治疗就得推迟。至少推迟到生完。但肿瘤等不了。如果要治疗,孩子就保不住。我没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说‘保大人’。可暖暖想要妹妹。我也想要。我犹豫了三天,然后决定先瞒着。如果肿瘤长得慢,也许能撑到生。如果撑不到,至少我试过了。”
“后来肿瘤长得太快。张主任说不能再等了。我做了选择。今天去做了流产手术。我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你在客厅跟暖暖玩拼图。你问我深圳那边安顿好了吗。我说安顿好了。你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赵东,我没有外派。我辞职了。我一直在家里。孩子没了。肿瘤还在。我躲在衣柜里,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这些。我试过无数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你给暖暖扎辫子扎不好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三米的地方,咬着袖子哭。你听见了吗。”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终于鼓起勇气让你知道了。不管是哪种,赵东,你别恨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最后一行,是另一天补上去的,笔迹不一样,像是隔了很久才添的:
“张主任说还有机会。我决定治了。你要是看到这个,来医院找我。我不躲了。”
我把那张B超单翻过来又翻过去。六个星期。有胎心。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掉了。回来的时候我在跟暖暖拼拼图。那天她穿的什么衣服,她说了什么话,她脸上什么表情。我一样都想不起来了。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衣柜前面的地板上。衣柜里还挂着她的衣服,那件草莓睡衣,那半包过期的奥利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我手上这张薄薄的纸上。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说暖暖画的那幅画,林薇醒了要看,问我在哪。
“我马上回来。”
我把B超单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的一声响。走出主卧,经过客厅,茶几上摊着暖暖的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妈妈”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扇门,门里出来一个女人,手里牵着一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
我拿起作业本看了两秒,放回去。关门,下楼,开车。路上经过家具城,我把车停了一下。进去问了书桌的尺寸和颜色,拿了一张宣传单。售货员问我要不要今天下单,我说等两天,等我媳妇出院。
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暖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举着画给林薇看。林薇靠在床头,引流管挂在身侧,脸色还是白,但嘴角弯着。看见我进来,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是在我眼睛里找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坐到床边。暖暖把画举给我看:“爸爸你看,这是妈妈从柜子里出来,我画的。”
“画得好。”
“妈妈哭了。”暖暖指着林薇说,“她看画就哭了,说风大迷眼睛。爸爸你把窗户关一下。”
我把窗户关了。风停了。林薇把脸转向我,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家具城的宣传单上。
“那是什么?”
“书桌。等出院了去挑。”
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头,把暖暖的画贴在胸口。那张画盖住了她缠着绷带的位置,只露出画上那扇打开的门,和门外那一高一矮两个人。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看了我们一眼,没进来。过了一会儿她敲了敲门框:“排骨汤。谁要喝?”
暖暖举手:“我要!”
林薇也举手,动作很轻,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我妈笑了一下,把汤倒进碗里,一碗递给暖暖,一碗递给林薇,最后看了我一眼,把我那份放在床头柜上。
汤很烫。林薇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肩膀瘦得撑不住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但她的手稳了。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灯都开了,只有我们这一角没开,靠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暖暖趴在林薇膝盖上喝汤,喝得满嘴油光。林薇拿纸巾给她擦嘴,擦完把纸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她抬头看我,隔着暖暖的头顶。
“那张纸你看了?”
“看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把她碗边的纸巾拿过来,顺手扔进垃圾桶,“等你好了,咱们回家拆衣柜。换成书桌。你答应暖暖的,第一个去接她。”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赵东。”
“嗯。”
“我那张B超单,你留着吧。”
“留着。”
“你恨我吗?”
“恨你干什么。”
“恨我没告诉你。孩子的事。”
我看着暖暖。她喝完汤,已经靠在林薇腿上快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勺子。我伸手把勺子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一个人扛了七个月。我什么都没发现。要说恨,我恨我自己。”
林薇没再说话。她把暖暖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睛。走廊里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很轻。隔壁床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压得很低。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碎碎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娘俩。手机又亮了,是张主任发来的消息:“病理结果三天后出。到时候定化疗方案。别紧张,一步步来。”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床头柜上那碗排骨汤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我妈在走廊尽头跟人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暖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林薇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她把那只没扎针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我的手背上。手指上那枚戒指还在,松垮垮地挂着,但她没让它滑下来。
“那张纸条,”她轻声说,“其实我写了两份。一份放在衣柜里。另一份——”
“另一份在哪?”
“在我枕头底下。手术前我塞进去的。你要是今天没去翻衣柜,晚上回来看我枕头也能看见。”
“你故意的。”
“嗯。我怕你不敢翻。也怕你翻了之后再也不来医院。”
我看着她。她嘴角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像是得意,又像是劫后余生的那点狡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那双眼睛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薇。
“你这个人,”我说,“病了还这么多心眼。”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在你的衣柜里藏了七个月的。”
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林薇听见了。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收回去,重新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暖暖,睡着了。
雨还在下。我坐在床边,把那碗已经温了的排骨汤喝了。汤咸了,我妈的手艺还是那样。但我喝完了。
床头柜上放着暖暖的画,画上那扇门打开着,门里出来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画纸右下角,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暖暖今天下午新加上去的。
“妈妈出来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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