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开口要三十万那天,婆婆正在厨房盛汤。

她端着碗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汤放在桌中间,转身又从卧室拿出一个布包,搁在我妈面前。

我妈愣住,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布包拉开,一本磨得发亮的旧本子躺在里面。

婆婆翻开第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字:“六年,每月都有,最多一笔五万。”

我妈筷子掉了,滚到地上。

我探过头去,嗓子眼发紧,那本子上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从那天起,我才知道这六年来,我当自己瞒得滴水不漏,其实早有人看在眼里,替我一笔一笔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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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我妈打来电话时,我正往饭桌上摆碗筷。

电话那头,她先问了句吃了没,然后话锋一转,提到林志强谈了个女朋友,说女方家条件不错,就是有个要求,结婚得买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只应了声“哦”。

我妈那头的语气热络起来:“你弟这婚事要是成了,你脸上也有光。我们娘仨这些年不容易,妈就指望你了。”

我没接话,那头顿了顿,又说:“慧君,你手头宽裕不?要不先给你弟凑个首付?”

手里的筷子差点滑掉。我压低声音:“妈,这话回头再说不成吗?我这忙着吃饭呢。”那头不满地“啧”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

婆婆端着菜从身边走过去,问了一句:“你妈啊?”我赶紧把手机塞进兜里,点点头。

她没再问,只招呼我坐下吃饭。

桌上摆着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锅冬瓜汤。公公已经坐定了,夹一块排骨慢慢嚼。苏建斌还没到家,他这几天跑长途,回家都晚。

我端着碗,心里七上八下的。妈那句“凑个首付”说得轻松,可一套房子首付得多少?我心里没底,但有一点很明白,我拿不出。

婆婆给公公添了半碗汤,自己也坐下,不紧不慢地夹菜。

她向来话少,家里的事基本不问。

我嫁进来六年,她没问过我的工资,没问过我的花销,更没问过我往娘家转了几回钱。

我一直觉得这是她心大,或者干脆懒得管。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

饭后我抢着洗碗,婆婆没推让,只说了句“洗完了把灶台擦一擦”,就进了客厅。

我站在水池边,哗哗的水声里,一直在想我妈那通电话。

晚上苏建斌回来,进门先脱了外套,问我吃饭没。我说吃过了,给他热了饭菜,他坐在桌边吃,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银行流水。

不看不知道,一看,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六年,我给妈转账的记录密密麻麻,两千、三千、五千……最多的那笔五万,是林志强那年说要跟人合伙开店,我咬着牙转过去的。

后来店开了不到三个月就黄了,钱也打了水漂。

六年,加起来三十多万。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发凉。三十万,要是在这座小城,够一套小户型首付了。我妈说得轻巧,让我“凑个首付”,可我拿什么凑?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沙发背上,屋里的灯有点暗,电视里放着什么剧目,苏建斌一边吃一边看,时不时笑一声。

他大概不知道这件事。我想。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我心里乱得很,又想哭又想笑。

到头来,还是把手机塞回兜里,什么也没说。

关灯躺下的时候,我听见苏建斌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变沉,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串转账数字,来回翻滚,怎么都停不下来。

02

周末我回了趟娘家。进门的时候,林志强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了我喊了一声姐,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茶几上摆着个新手机盒子,旁边还扔着一把车钥匙,锃亮锃亮的。我拿起来看了看,问他:“谁的?”

林志强懒洋洋地答:“我的啊,刚换的。”我皱了皱眉:“你哪来的钱?”他“啧”了一声:“姐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自己挣的还不行吗?”

你自己挣的?我心里嘀咕,他有半年没正经上班了,上回还跟我妈说在找活干,这会子哪来的钱换手机?

我妈从厨房出来,见我盯着车钥匙,赶紧过来一把拿过去,塞进抽屉里,笑着说:“那是你弟朋友的车钥匙,他帮着停了个车。你别多想。”

我看着她忙忙叨叨的样子,心里头那点疑虑没说出口。我妈端了碗热汤放在我面前:“慧君啊,妈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了没?”

我低头喝汤,含糊道:“我手里没那么多钱。”我妈脸色立刻落下来:“你结婚六年了,总有点积蓄吧?一个女婿半个儿,你公公婆婆那边就不能帮衬帮衬?”

我放下碗:“妈,那是人家的钱,我一个媳妇怎么张得了口?”我妈板起脸:“你嫁过去就是他家的人了,什么叫人家的钱?你这些年给他们家当牛做马,要点钱还不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桌上那碗汤冒着热气,我盯着汤面,心里堵得慌。

我妈又说道:“你弟这个对象谈得不容易,人家闺女不嫌我们穷,就是要求买套房。你这当姐姐的不帮他,谁帮他?”

我没吭声,吃完饭,掏出手机给我妈转了五千块。她嘴里念叨着“五千哪够”,手却飞快地收了款。

我提起包出来,出了巷子,把那条转账记录删了。天有点阴,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我裹了裹外套,脚步越走越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回到婆家,天快黑了。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我应了一声,正想回屋换衣服,她忽然又开口:“你妈那儿,没事吧?”

我脚步顿了顿,挤出一个笑:“没事,挺好的。”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晚上苏建斌回来了,带了两袋水果,放在桌上。

他问我娘家那边怎么样,我含糊说了句“还行”。

他没追着问,去阳台抽了根烟,回屋倒头就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婆婆问那两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好像不是随口关心,倒像她早就知道些什么。

我有点发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怎么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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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没过几天,苏建斌在家修那个旧电视柜,柜门合不严,他拆了铰链换新的,顺手把柜子里头几个纸盒掏了出来,搁在地上。

其中一个盒子旧得发黄,里头放着一摞本子,封皮都不一样,有蓝的,有灰的,还有一本是红色硬壳。

苏建斌随手翻了翻:“我妈的账本,从小她就记这个,家里头每笔钱都记在上头。”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本红壳账本,里面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日期、金额、摘要,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我眼皮跳了一下,问苏建斌:“这里头都记些什么?”

他随口答:“不就是家里开支嘛。水费电费米面粮油,都有。小时候我翻过一次,被我妈说了一顿,说这是家里的底,不能随便翻。”说着他合上本子,塞回盒子里,又放回柜子深处。

我蹲在一旁,看着他把柜门合上,心里却像被谁拨了一根弦,嗡了一下。

婆婆记账,我是知道的。

她以前在工厂当会计,退休后也改不了这个习惯。

家里每月的开销她都记,买菜、买油、交水电费,一清二楚。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的账本里会不会也记着别的什么。

晚饭的时候,我端着碗,看着婆婆夹菜的侧脸,想开口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

她总不能连我给娘家转了多少钱都记下来吧。

可我心里就是不安。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算账。

给我妈转的那些钱,一笔一笔,都在手机上留下过痕迹。

我以为删掉记录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可我忘了,银行流水还在。

只要想查,什么都藏不住。

我越想越睡不着。侧过头看了看苏建斌,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张着。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他要是知道这些年我偷偷往娘家送钱,会是什么反应?

我换了新手机,旧手机上的银行流水没来得及清。

他每天跑车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从不翻我的东西。

可万一他哪天真看到了呢?

我不敢再往下想,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可脑海里全是那本红壳账本的影子,还有那一排排工整的钢笔字。

我暗暗下了决心,以后,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了。至少,得少给些。

可我自己也知道,这话说了不知多少回。

每回接到我妈电话,听到她叹气,听到她说“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我就心软了。

钱转出去的时候,心里是难受的。

可要是不转,心里那根弦就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04

这天晚饭桌上,婆婆忽然说起邻居老周家的事。

“老周家那个儿媳妇,嫁过来五年,年年拿钱贴补娘家。她弟弟娶媳妇,她出三万;她爸看病,她出两万;过年过节还要再孝顺一笔。老周两口子一句话没说,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吞吞地说:“她弟弟前年赌博,欠了十几万的债,她悄悄拿婆家的存折去填,被老周儿子发现了。两口子打了一架,闹到要离婚。”

我握着筷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苏建斌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人家的事,咱管不着。”婆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我闷着头扒了几口饭,心里头像揣了个兔子,跳得厉害。

她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可她的语气太平常了,就像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一样,不带任何指向。

如果她真知道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那顿饭还是吃得不踏实。

没过几天,我妈来了。她提了一兜水果,进门笑着喊了声“亲家母”。婆婆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客气地招呼她坐。

我妈坐下来,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看着我:“慧君啊,妈上回跟你说那事,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坐在她旁边,后背僵成一块。

她在饭桌上当着公公婆婆的面提这事,我完全没有准备。

我爸早年走的时候,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弟,确实不容易。

这些年来,她向我开口要钱,我心里虽然有不情愿,但每次都给了。

她大概觉得,在这件事上,她开口,我就一定会应。

可这次不一样。

“妈……”我压低声音,想拦她一下。

她却打开了话匣子:“你家志强那对象,人家闺女条件好,长得也标致,就是要求男方买套房。你弟现在手里头紧,你这当姐姐的,总得帮他一把吧?”

说完她转过头,看着婆婆:“亲家母,你说是不是?都是一家人嘛。”

婆婆没接话。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桌上的一张餐巾纸,慢慢叠成一个小方块,轻轻放在我碗边。

我没看懂,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被她等到的人。然后她站起身,说了一句:“你们先坐,我去去就来。”

她转身往卧室走去。

我和我妈面面相觑。

公公夹了一块肉,慢慢地嚼着,神色如常。

苏建斌低着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看我。

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我盯着碗边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方块,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我妈还在旁边小声问我“她这是干什么去”,我没答她。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那扇卧室的门,像是马上就要打开一个我根本不敢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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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从卧室出来,手上抱着一个布包。走到饭桌前,没坐下,拉过一把椅子,把布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

我妈的视线落在那布包上,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亲家母,这是……”

婆婆没答话,从包里抽出一本旧账本。本子不大,蓝布包边,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翻过无数次的。

她把账本平放在桌面上,翻开一页,转了个方向,正好对着我和我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页上写着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