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蹲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边,一只手掀开桶盖,另一只手往里探。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又凉又黏,我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伸了进去。
年糕不见了。
婆婆嫌它脏,说它冲撞菩萨,趁我出门买菜把它塞进黑塑料袋,扔了。
我找了一整天,从小区找到城郊,最后在垃圾站旁的破纸箱里找到了它。
尾巴断了半截,浑身是泥,看见我,拼命叫了一声。
我把它裹进外套里,一步一步走回家。
婆婆正跪在佛龛前念经,眼皮都没抬。
第二天一早,我把她供的七尊佛像,全部搬进了她的房间。
她冲出来时我站在门口,对她说:“菩萨嫌猫脏,那就让菩萨住您屋里。”
01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在阳台上看了年糕一眼。
它趴在自己那个旧猫窝里,四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尾巴卷成一个圈,睡得正香。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迷糊地睁开眼,用鼻尖蹭了蹭我的手指,又闭上了。
我拎起菜篮子,走到客厅,婆婆正跪在佛龛前上香。
佛像前摆着七尊菩萨,铜的瓷的都有,擦得锃亮。
香雾飘起来,满屋子都是檀香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妈,我出去买个菜。”我说。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今天初一,别买荤腥。”她又补了一句。
我应了一声,带上了门。
菜市场离家不远,来回二十分钟。
那天我还在想,中午给年糕煮点鸡胸肉,算是给它过个三岁生日。
虽然一只猫不懂什么叫生日,但我总觉得,它来到我身边三年,该有个小小的仪式感。
可我没料到,那天会成为后来所有事情的起点。
买菜回来,我推开家门,阳台上那个旧猫窝空了。
我喊了一声“年糕”,没人应。
放下菜篮子,我在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全找了一遍,没有。
我又跑到楼顶的公共天台,没有。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婆婆。她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一根一根掰得整整齐齐。
“妈,年糕呢?”
“那只猫我看着心烦,送人了。”她头也不抬,说完又掰了一根豆角,“一个收猫的人路过,我看它脏兮兮的,就让那人带走了。”
“送谁了?往哪儿送的?”
“忘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那根豆角咔嚓一声折成两截,扔进盆里。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发凉。
那盆豆角的颜色真绿,绿得刺眼。
我转身下了楼,穿着拖鞋,沿着小区跑了一圈。
花坛、车底、垃圾桶旁边、地下车库,全找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我掏出手机给宋国栋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说:“年糕不见了,你妈把它送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妈也真是的……你等我下班,回来再说。”
我等不了。
我挂了电话,去了小区物业。
值班的大叔挺好说话,帮我调了门口的监控。
画面里,下午两点十分,婆婆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出了东门。
袋子夹得很紧,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蹬。
她步子很快,走到门口还左右看了看,然后往东走了。
我记下那个方向,出了东门沿路一直找。
路边的水果摊老板说,他下午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黑袋子,上了一辆往城郊去的中巴车。
我又往城郊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问。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我的影子在脚下被拉得很长。
脚后跟磨出了泡,拖鞋早就不跟脚了。
晚上十点多,宋国栋开车找到了我。他摇下车窗,说:“先回家吧,明天我跟你一起找。”
“你妈把猫塞进垃圾袋扔了。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它只是在家里待着。”
“我知道。先上车再说。”
我没上车,继续往前走。他开着车在后面跟着,跟了大概一公里,终于没再跟了。
凌晨的时候,我在城郊垃圾回收站旁边,看见一个挣破的黑塑料袋。
袋子皱巴巴地摊在地上,旁边不远,有个破纸箱,里面传来细细的叫声,又哑又弱,像哭。
我跪下去,掀开纸箱。
年糕缩在角落里,尾巴断了半截,血已经结痂,毛上全是油污和泥。
它看见我,用尽力气叫了一声,然后拖着身子往我手心爬。
我把它抱起来,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纸。
我没敢用力,把它裹进外套里,贴着胸口。
它的小脑袋拱了拱我下巴,湿漉漉的鼻子碰在我皮肤上。
我抱着它走了很远,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这猫伤得不轻啊。”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年糕。
它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到家时天刚亮。我推开门,婆婆已经起来了,正跪在佛龛前念经。听见动静,她回头扫了我一眼,看见我怀里的猫,皱起眉头。
“找回来了?”
我没说话。
“今晚别让它进客厅,免得冲撞菩萨。猫这东西,阴气重。”
我抱着年糕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年糕趴在床上,浑身发抖。
我拿湿毛巾给它擦了擦身上的泥,又找了一圈药箱,只找到一管红霉素软膏。
我小心地涂在它断尾处,它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宋国栋站在门外,敲门:“开门,我看看。”
“不用了。我给它上药。”
“妈说了,你要是真舍不得,就先养着。”
我听见门外婆婆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传进来了。她说:“养不熟的猫。你留不住它。”
年糕舔了舔我的手背,温热的舌头划过皮肤。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抱着年糕,把脸埋进它带着腥味的毛里,狠狠吸了一口气。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
02
那天上午我没有出门。
年糕睡了一整天,偶尔醒来,看我一眼,又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给它换了几次药。
尾巴的伤口不算深,但它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疼还是害怕。
中午,宋国栋端了碗面进来。
他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年糕:“瘦了不少。要不,等它好了再……”他没说完,意思我知道。
他没敢说把猫送走,但他也没敢说别的。
“你妈当年养过一只猫的事,你知道吗?”
宋国栋怔了一下:“什么猫?”
“没什么。”我重新低下头,给年糕梳毛。他也不问了,放下碗,出去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菜市场后面的花店。
老板娘认识我,问我买什么。
我说:“有没有猫草?”她说有,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小袋种子:“回去种上,过几天就发芽。”我付了钱,又去隔壁肉铺买了一小块鸡胸肉。
回家路上,我绕了一大圈,找到那条通向城郊中巴站的路。
我在站牌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的马路,想象婆婆那天站在这里的场景。
她今年五十五岁,信佛信了三十年。
佛堂里那七尊佛像,据说从她嫁进宋家那年就开始供了。
嫁进宋家那年,她多大?我算了算,最多二十五岁。
我提着猫草和鸡胸肉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煮粥。看到我手上的东西,她皱了下眉:“又弄这些?猫不准进厨房,别把毛弄到锅里去。”
我没说话,进了卧室。种好猫草,把鸡胸肉煮熟,撕成小条,一点一点喂给年糕。它吃得不算快,但吃完了。
夜里我睡得很浅,一直留意着年糕的动静。
半夜,年糕突然从床上跳下去,走到门边,用爪子挠门。
我起身开门,它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径直朝婆婆的房间走去。
我跟着它过去,看见它停在婆婆房门口,用鼻子顶门缝,又挠了两下门板。
门忽然开了,婆婆站在里头,穿着旧睡衣,手里攥着一张东西。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把那张东西往身后藏。
年糕却走了进去,在婆婆脚下的地上蹭了蹭,卧下来。
婆婆低头看着猫,没赶它走。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蹲下去,把那张泛黄的纸片放在地上。
我看见了,那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只白猫。
女人的眉眼,和婆婆年轻时照片里那副模样,轻轻重合了。
“你进来吧。”婆婆没抬头,声音有点像被砂纸磨过。
我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看见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水已经褪得几乎没有颜色。我凑近了才看清,写的是五个字:“大宝,对不起。”
“大宝……是那只白猫?”我问。
婆婆没回答,只是把照片翻到正面。那只白猫长得很好,圆滚滚的,趴在年轻女人怀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爸走的时候,把大宝留给我的。”婆婆说,“他说,让它替他陪我。”
她说“你爸”的时候,声音很轻。我知道她说的那个“爸”,是宋国栋的亲生父亲,已经去世三十年了。
“后来呢?”
“后来,”婆婆的指尖在照片上慢慢划过,“我把它送走了。”
我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她没有。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柜子里,转身往客厅走。年糕还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我回到卧室,宋国栋醒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是那句“大宝,对不起”。
她为什么要对一只猫说对不起?
她信佛信了三十年,难道是因为那只猫?
年糕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屋,钻进我怀里。它断了一截的尾巴轻轻蹭着我手心,像在安慰我。我搂着它,把脸埋进它温热的肚皮里,久久没有睁开眼。
03
第二天清早,我起得很早。
婆婆还没出门,在佛龛前上香。
我走到客厅,看着那七尊佛像,一尊一尊看过去。
观音、弥勒、地藏王、文殊、普贤、药师佛、释迦牟尼,摆满了整张供桌。
铜的、瓷的,大的、小的,每一尊都被擦得发亮。
我开始搬。
第一尊是最小的弥勒,我捧起来,轻轻放在婆婆房间的床头柜上。
然后是观音,瓷的,比弥勒重一些,我搬它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婆婆听见动静,从佛龛前转过头来:“你干什么?”我没有回答。
第三尊是地藏王,铜的,冰凉冰凉,贴在掌心很沉。
搬完六尊的时候,我已经出了一身汗。
最后一尊释迦牟尼最重,我蹲下去,双手托住底座,使了一下力,没搬起来。
再使力,还是没动。
身后的婆婆已经站了起来,看着我把佛像一尊一尊搬走,她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声音发颤:“这是干什么!”
“妈,您不是说猫脏吗?”我直起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菩萨嫌猫脏,就别让菩萨在客厅待着了。您屋里干净,让菩萨都去您屋里好好看着您。”
她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一尊释迦牟尼,我用了很大力气,终于搬起来。
它比别的都沉,搬进婆婆房间的时候,我的胳膊已经在发抖了。
放下佛像,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
婆婆就站在房门口,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你太过分了。”她说,胸口一起一伏,“你就是一个外人,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我嫁进来三年了。”我说,“您嫌我的猫脏,我不怪您。但您把猫扔了,还不告诉我它在哪里,让我找了一整天。妈,它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它不过是一只畜生!”
“它陪了我三年。”我看着她,“我不会把它送走,也不会让人扔掉它。您要是嫌它碍眼,我可以带着它搬出去。”
僵持在客厅里蔓延开来。
婆婆胸口起伏更大了,她快步走到佛龛前,看着空荡荡的供桌,忽然抓起了供桌上那串佛珠,狠狠摔在地上。
黑色的玛瑙珠子崩开,满屋子乱滚,发出细碎的响声。
有一颗滚到卧室门口,年糕正好探出头来,看见地上滚动的珠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像一阵风,忽然停住了婆婆的动作。
她愣在原地,盯着年糕。
年糕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
我看见婆婆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没说出来,只是慢慢蹲下来,伸手捡起地上一颗佛珠。
那颗珠子正对着年糕的方向,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然后她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地上的佛珠滚得七零八落。
有一只滚到了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在掌心一看,珠子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我仔细辨了辨,像一只猫。
猫头,圆圆的脸,两只竖着的耳朵,线条粗糙却清晰。
我攥着那颗珠子,愣住了。
这颗佛珠是她嫁进宋家那年请的,请了一串,三十年了。她信佛信了三十年,每颗珠子背面,都刻着一个猫头?
我回头看婆婆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客厅里的香炉还在冒着青烟,但佛像已经全部搬走了。
那个空荡荡的佛龛,像一扇被抽空记忆的窗。
年糕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小腿。
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
它那截断尾轻轻扫过我的手腕,我悟住了那颗佛珠,放进口袋里,心想,这里头一定有别的事。
04
第二天中午,宋玉燕来了。
她是宋国栋的姑姑,婆婆的小姑子,五十多岁,烫着一头短卷发,说话嗓门大,进门就先看见了空荡荡的佛龛。
“嫂子,这是怎么回事?”她转头看着婆婆。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指着我说:“你问问她。”
我端了杯水出来,放在宋玉燕面前:“姑姑,妈把年糕扔了,我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回来。我就把佛像搬她屋里去了。”
宋玉燕听后沉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猫窝,又看了一眼婆婆:“嫂子,不是我说你,猫是她的东西,你不该扔。她动你的佛像,是不对。可你是长辈,你先错在前头。”
婆婆的脸彻底拉了下来:“我错?我养了一辈子家,到头来让个猫给压了一头?”
“这话不对。”宋玉燕说,“猫是猫,佛像归佛像,谁也没压谁的头。”
婆婆没有再接话,站起来进了卧室,关门。
宋玉燕见那关上的门,转头看向我:“孩子,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搬佛像,闹得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姑姑,”我把那颗佛珠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她面前,“您知道这个吗?”
宋玉燕看见珠子背面的猫头图案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她拿起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才轻轻放下:“这串珠子,是嫂子嫁给我大哥那年请的。”
“大哥是……”
“国栋的亲爹,我大哥宋长山。”她顿了顿,“走了快三十年了。”
“那这个猫头……”
宋玉燕没有接话,只是把珠子放在茶几上,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说:“我先走了。嫂子脾气硬,但她这人心底里……不坏。”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孩子,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别问嫂子。她不会说的。你去问问国栋他爸,他比谁都清楚。”
我送走宋玉燕,回头看见年糕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往婆婆房间的方向张望。
它犹豫了一会儿,放轻步子走到婆婆房门口,用爪子轻轻挠了两下门。
门没开。
年糕又挠了一下,然后蹲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走过去,蹲在年糕旁边。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皮盒。
她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把铁皮盒放在地上,推到我这边的门缝前。
我看着她。
她把铁皮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一根红色的猫项圈,铃铛已经生锈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还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只白猫。
“这是他走之前照的。”婆婆的声音很哑,“他让我照顾好大宝。我没能。”
她把那张叠好的纸片展开,递到我面前。
纸上写着字,钢笔写的,字迹有力却有些歪斜。
上面只有一句话:“春香,大宝陪着你,就像我陪着你。别送走它。长山。”
我抬起头,看见婆婆的眼眶干得发亮,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轻轻颤抖。
她弯腰把铁盒盖好,又看了看年糕,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年糕断了半截的尾巴。
年糕没有躲。
婆婆缩回手,直起身,转身走进屋里。门又一次关上了。
我蹲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片,胸口像堵了一块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年糕的断尾轻轻扫过我的手腕,痒痒的,又有些沉重。
05
晚饭后,宋国栋在书房翻旧物。他翻出来一个皮革包得老旧的笔记本,打开看了看,忽然喊我:“惜文,你来看。”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那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跟下午那张纸片上的字一模一样,是宋长山的笔迹。
“找到爸的日记了。”他说。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字迹从年轻时的工整到后期的潦草,记录着宋长山和婆婆从结婚到她怀孕、宋国栋出生的岁月。
最后几页写得特别吃力,笔画歪歪扭扭。
其中有一页,我停住了。
“春香从邻居家抱回一只小猫崽,白色的。说是上街买菜捡的。她抱着那猫笑的时候,我很久没见过她那么笑了。她心里苦,我知道。嫁给我这些年,她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这猫她喜欢,就让她养着吧。”
往后翻两页:“猫越长越大了,春香给它取名大宝。每天喂饭,晚上让大宝睡在她脚边。我看着她们俩,心里总算不那么挂着了。”
最后一页,字迹几乎认不清:“走之前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是大宝,这猫陪了我这半年,陪我熬过了多少疼。春香说猫活得好好的,我心里就踏实。我已经把大宝交给她了,她会替我把大宝养好的。”
后面没有字了。我合上笔记本,拿在手里,指尖发麻。
宋国栋站在我身后,看着那本笔记,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把大宝送走了。她从来没提过。我小的时候问过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去打了我一顿。”他转头看我,“你能想到吗?我妈,她这辈子都在后悔。”
我没有说话,把笔记本放下。
年糕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桌,蹲在笔记本旁边,看着我们。
宋国栋伸手摸了一下年糕的头:“我爸最后那句话,是让我妈照顾好大宝。可我哥……”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妈把大宝送走了,她心里这三十年,一直背着这债。”
“你妈为什么信佛?”
宋国栋摇头:“我不懂。可能她觉得佛像能宽恕她吧。”
我沿着笔记本前几页的字迹往回翻,在白猫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那一页,我看到了宋长山写的一段话:“春香说,她嫁给我的时候,她娘家人给她求了一串佛珠。她说珠子是保平安的,可那串珠子每颗背后都有一个猫头图案。我去问过她娘家人,说是她从小在猫堆里长大,对猫有感情。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嫁给我的时候,把娘家唯一的念想带过来了。”
我拿起手边那颗佛珠,在灯下转了转。猫头在暗淡的光线中,像一只小小的眼睛。
“你妈养大宝,不是因为孤独。”我说,“她从小就爱猫。她嫁给你爸的时候,带着一串刻了猫头的佛珠。她是真的爱那只猫。”
宋国栋看着我:“可是她把大宝送走了。”
“那是因为她恨大宝。”我轻声说,“你爸走了,大宝活着。她没有办法面对一个替你爸活着的东西。那只猫活得多好,你爸死的时候它不知道,它还在太阳下面玩,还在吃东西。她恨它理所当然地活着。”
宋国栋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一直以为,我妈信佛是因为她信。现在想想,她信佛是怕。”
“怕什么?”
“怕大宝恨她。”
我们没有再说话。年糕趴在书桌上,尾巴垂在桌边,一甩一甩。客厅里,佛龛空空如也。婆婆房间的门闭着,没有一丝声音。
06
三天后,我约婆婆去庙里上香。
她没有拒绝。
我帮着她把那个旧铁皮盒子里的佛珠重串好,放回她手上。
一路上,我们没有讲话。
她在前,我在后。
公交车摇摇晃晃,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庙不大,香火也算不上旺。她跪在蒲团上,我跪在她旁边。她闭上眼睛,默默地念着什么。我抬头看了看那尊观音像,慈悲低眉。
“妈,”我说,“我昨晚上喂年糕吃猫草了,它也吃。”
婆婆没睁眼睛。
“它的尾巴好了很多,伤口已经结痂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
“妈,您以前那只大宝,是什么颜色的?”
这一回,她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蒲团前的地面上,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她慢慢地开了口:“白的。全白,一根杂毛都没有。”
“它有铃铛吗?”
“有一个。红色的,他在集市上买的。戴在大宝脖子上,它一跑就叮当响,大宝不跑,它走路很稳,站得住。”
“您送它走的时候,它回头看您了吗?”我轻轻问道。
婆婆没有回答。她垂下头,那串佛珠在指间转了几圈。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雷响,劈开天际,雨声哗地砸下来。大雨倾盆。
她忽然开口了:“它没有回头。大宝从来没有回头去看过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隔了很远的事。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抖,佛珠几乎握不住。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我把它交给了一个人,让他带到大山里放掉。那天晚上回来,我睡不着。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第二天,我去庙里磕了一天的头。我跟菩萨说,我造的孽,我认,求菩萨别怪它。”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菩萨不说话。”
雨在屋檐上砸得很响,溅湿了我们脚边的地面。
“妈,您知道吗?”我说,“年糕被您扔了以后,我找了一天一夜。我在那个破纸箱里找到它的时候,它的尾巴断了一截,缩在角落里,一看见我就叫。我当时就想,一个人得做多少事,才配让一条命这样相信你。”
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扑簌扑簌砸在佛珠上,又顺着珠子的缝隙渗进蒲团里。
“你爸走的时候,把大宝交给我,让我照顾好它。我没做到。我把它送走了。我背叛了他。”她仰起头,看着屋檐外的暴雨,“我怕。我怕大宝恨我,我怕他在那边看见了,会不认我。”
我握紧她的手:“妈,大宝活下来,不是跟爸抢命。它是在替爸陪着您。您送走它,不是背叛,是您怕自己再爱一回,再丢一回。”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肩膀垮了下来,像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外面哗哗的雨声里,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
她松开了手,佛珠落在蒲团上,沾了水,滑落了几颗珠子。
我弯下腰,一颗一颗捡起来。
她看着我捡珠子的背影,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我是怕。”
我把珠子递回她手里:“妈,大宝原谅您了。”
她攥着珠子,看着窗外,雨还在下。
从庙里出来已经停雨了。
公车开动时,她忽然开口:“年糕的猫草,是不是还够?”我说不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去花店看看。”我看着她,她别过头去,在看窗外倒退的树影。
07
第二天晚饭后,宋国栋把全家人都叫到了客厅。
他站在空荡荡的佛龛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旧铁皮盒。婆婆坐在沙发上,公公坐在她旁边,我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年糕趴在我脚边。
“有些话,我憋了好几天了。”宋国栋说。
他打开铁皮盒,拿出那张叠好的纸片,展开放在桌上。纸上那行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妈,我爸的遗书您早就藏好了。可我那天在书房翻了他的笔记本。您那时候没有把大宝扔了,您把大宝托付给了邻村姓周的一户人家。您每个月给那家人送三十块钱,送了整整三年,那到了那家的女孩子出嫁,去了外地,您才断了联系。”
婆婆的身体僵住了。
宋国栋看着我:“我不是要翻旧账。我是说,妈从来没有把大宝扔了。她只是把它送去了一个能好好养它的人家。她一个人养不起它。那时候她还带着我,爸爸走后,家里没有收入,她自己都吃不上饭。”
婆婆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愣了一下,看着婆婆。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化了的冰。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佛珠,放在桌上。
珠子背面那小小的猫头,正朝着婆婆的一侧。
“妈,年糕那天晚上,自己走到您房门口坐了一夜。”我说,“它不是要跟您作对,它就是觉得您身上,有它熟悉的味道。”
沈国栋蹲下来看着婆婆:“妈,您从来没有对不住任何人。您当年送走大宝,是尽了全力了。爸爸知道了,不会怪您。”
婆婆低着头,手攥着佛珠,指缝间透出一截红线。
桌上那枚老旧的猫铃铛,是宋国栋从铁盒子里翻出大叔,递了过去。
婆婆接住铃铛,用手心包住,嘴唇抖了一会儿,终于合上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枚铃铛握了很久很久。
那晚,我走进婆婆房间,看见那枚铃铛放在枕边,底下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十年前的婆婆,抱着大白猫。
旁边摆放着我们一家三口和年糕一起拍的照片。
我回屋时,年糕正趴在阳台猫草盆边,啃着猫草的嫩尖。
尾巴断了一截,但好得差不多了。
我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双眼睛,亮得像在笑。
第二天一早,婆婆敲开我房门。她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一块鸡胸肉,煮得烂熟,还冒着热气。她低着头,没有看我:“给猫吃吧。”
我接过碗,看见碗沿上压着三根洗干净的新鲜猫草。我抬头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回了屋。
我蹲下来,把鸡胸肉一条一条撕开。年糕凑过来,埋头吃得飞快。我抚摸着它的背,觉得从那一天起,这屋子里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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