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单上写着“西部生态摄影师叶星洲”的时候,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九年了,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某个我刻意绕开的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同事小郭在后头催我:“林姐,走不走啊?这摄影师挺难约的。”我站起来,把采访本卷进包里。
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展馆门口,一身洗旧的冲锋衣,晒得黑黢黢的,笑起来眼角有了纹路,但没变的还是那样,没事人一样朝我伸出手:“林记者,好久不见。”我握上去,指尖凉得像冰。
摄影展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比当年高了些,壮了些,我脑子里却不断闪过教学楼的天台,下午五点的风,和空荡荡的铁门。
整个采访过程,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直到收工,他送我到门口,忽然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保护袋,里面叠着一张发黄的纸片。
他说:“林慕儿,你当年说的天台,是学校那个天台吧。”我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1
高二那年,我从县城转学到市一中。
我爸托了关系,把我塞进高二三班。班主任姓罗,四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领着我在讲台上站定:“这是林慕儿同学,大家欢迎。”
底下稀稀拉拉拍了几下手。我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整个人缩进空气里。罗老师指了指靠窗最后一排:“坐那儿吧。”
我拎着书包走过去。
教室很亮,窗外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同桌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拢了拢。
我把书包塞进桌肚,坐得端端正正,不敢乱动。
县城中学的那些事,我还心有余悸。
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我过怕了。
好不容易换了地方,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读完这两年,谁也别注意我。
那是我第一天见到叶星洲。
课间操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看到他从隔壁班走出来。
很高,穿一件白色短袖,抱着个篮球,边走边跟旁边的人笑着说些什么。
他经过我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我抬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他转过来的目光。
他没什么反应,朝我礼貌地点点头,走了。
我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是那种在完全陌生的人群里,突然看到一张让人觉得安稳的脸的感觉。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妈在厨房煮面条,房东阿姨坐在客厅嗑瓜子。
我放下书包,走过去倒水,听见房东阿姨压低了嗓子跟我妈说:“这孩子看着挺乖的,怎么在县城好好的,要转过来呢?”我妈的声音低下去:“那边出了点事,不提了。”我端着杯子,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面条的热气模糊了窗户,我垂下眼,把那口气咽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上学,我在校门口撞见了叶星洲。
他蹲在路边,帮一个老奶奶修自行车链条,裤腿上沾了油,手也是黑的。
老奶奶站在一旁叨咕:“这车骑了好多年了,老是掉链子。”叶星洲头也不抬,边拧着螺丝边说:“没事儿,小毛病。”我走过去,正好经过他们,叶星洲抬起头来,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那个新转来的吧?”我点点头。
他咧嘴一笑:“来得正好,帮忙扶一下车把,我拧这个螺丝不好使劲。”我鬼使神差地蹲下来,帮他扶住车把。
他三两下把链条装上,转了两圈轮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老奶奶连声道谢,骑车走了。
叶星洲甩了甩手,看了我一眼:“你哪个班的?”我说:“三班。”他说:“哦,隔壁。我叫叶星洲,二班的。”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那书包看着挺沉的,下次少带点书。”然后他笑着跑走了,风把他白色短袖的下摆吹得鼓起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心跳快得有点发慌。
我是后来才知道叶星洲在学校有多出名的。
年级篮球队主力,每次比赛都有女生在操场边喊他名字。
成绩也好,没见他怎么用功,次次都能考进前几名。
邓欣瑶说:“他就是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的人。”邓欣瑶就是我的同桌,短头发那个,熟了以后话特别多。
她跟我说起叶星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爸好像是银行里当官的,家里条件特别好,但他一点架子都没有,去年校运会,他还给看台上的老太太让座呢。”我听着,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邓欣瑶凑过来:“你对他没兴趣?”我说:“有什么好感兴趣的。”邓欣瑶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我在说谎。
我控制不住地会在课间往隔壁班的方向看。
有时候能看到叶星洲站在走廊上跟人聊天,有时候他在打球,有时候他趴在课桌上补觉。
他好像永远很自在,不像我,到了一个新地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怕被议论,怕被误解,怕成为话题的中心。
那种日子我过怕了。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又碰到叶星洲。
他推着自行车,应该是刚打完球,头发湿漉漉的,看见我,停下来:“你住哪儿?顺路的话搭你一段?”我摇摇头:“不远,走两步就到了。”他没坚持,跨上车:“那我走了,明天见。”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我说:“林慕儿。”他噢了一声:“林慕儿,好,记住了。”说完蹬着自行车走了,后座上挂着一个灰色的书包,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地往家走。
那天的夕阳特别红,把整条街都染成桔色。
我踩着那些光斑,一遍一遍在心里念他的名字。
叶星洲。
我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县城的事还板着脸教训着我。
可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它像野草一样,在墙角里自顾自地长得又高又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来这里的第一个人,记住了我的名字。
写完又觉得好笑,把那一页撕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扫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叫市一中的地方,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
02
我和叶星洲真正说话,是因为一本笔记。
那次物理测验,我考得很差。
倒数第十,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分数,指甲掐进掌心里。
罗老师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还没适应。
我说:“能适应的。”大概是我语气太犟,罗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只让我把错题整理出来,下次考前拿给他看。
我抱着卷子走出办公室,路过二班的时候,正好叶星洲从教室里出来。
他看到我,问了一句:“考完啦?考得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他大概从我的脸色里看出什么,没再追问,噢了一声,走了。
下午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发呆。
忽然有人用笔帽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去,叶星洲站在窗户外头,递过来一盒酸奶。
他家离学校近,中午常跑回家吃饭,有时候也帮同学带东西。
他说:“吃点甜的,脑子转得快。”我愣了愣:“为什么给我?”他没回答,只扬了扬下巴:“我看你中午没吃饭。”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我攥着那盒酸奶,愣了好一会儿。
酸奶是草莓味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漫开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鼻子有点发酸。
邓欣瑶从外面回来,看到我手上的酸奶,又看一眼窗外:“谁送的?”我说:“没谁。”她扫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但她看我的眼神,明显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意思。
那次物理测验之后,我在食堂碰见叶星洲的次数变多了。
有时候是他先看到我,端着餐盘过来拼桌。
有时候是我看到他,他朝我招招手,我就端着盘子过去坐下。
我们聊得不多,都是些有的没的。
他会说“今天食堂的土豆牛肉太咸了”,或者说“你们班那个物理老师讲题太快了,我都听不太懂”。
我听着,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候是低头吃饭。
但奇怪的是,我就这么慢慢放松下来了。
那种在陌生人堆里绷了快两个月的弦,在他身边,好像不太要紧。
有一次食堂人多,我们拼了一张只有两个位置的桌子。
叶星洲把鸡腿夹到我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我看着那个鸡腿,愣了一下:“你自己不吃啊?”他说:“我够了,你吃吧。”我低下头,把鸡腿吃了,吃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是堵的。
有个念头从心底冒上来,压都压不住: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开始注意他会不会多看我一眼,会不会在走廊上等我。
邓欣瑶发现了:“你最近看隔壁班那个频率有点高啊。”我说:“有吗?”她说:“你自己没觉得吧。你完蛋了。”我嘴上说“别瞎说”,但心里那个洞,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下午放学,叶星洲抱着篮球在操场门口等我。
他头发上还挂着汗珠,校服搭在肩膀上:“林慕儿,一起走。”我背着书包走过去,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有些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他踢着一颗小石子,忽然说:“林慕儿,你想过以后干什么吗?”我说:“没想过,好好高考呗。”他笑了笑,顿了顿:“我爸想让我出国读金融,学校都看好了。”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那你呢?你想去吗?”他没有马上回答。
踢着石子走了一段,才说:“我想学摄影。但我爸觉得那玩意儿不务正业。”我说:“那你自己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呗。”这句话说出口,连我都觉得有点愣头青式的义气。
他没有嘲笑我,反而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了我几秒钟。
看得我有点不自在:“干嘛这么看我?”他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在路灯下站着笑的样子。
我攥着被子角,对自己说:林慕儿,你别犯傻。
县城的事还不够你长记性吗?
但一边又说:万一呢?
万一他也有点喜欢我呢?
那是我长到十七岁,第一次这么想对一个人说出心里的话。但也是那一年,我学会了把这种话咽回去。咽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气泡都不冒。
03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和叶星洲好像有了某种默契。
午饭时间,他偶尔会经过我们班门口,敲一下窗户。
我就知道该收拾东西了。
邓欣瑶在边上看着,嘴里“啧啧”两声。
有时候我会脸红,拿课本拍她:“别瞎叫。”但只要叶星洲往门口一站,我还是会拎着饭卡起身迎出去。
那段时间,我心里像装了一只发条兔子,只要他一出现,兔子就活蹦乱跳。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然后有一天,一个晴天炸雷,把我们之间的关系炸出了裂痕。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打好饭,刚要坐下,隔壁桌一个男生忽然开口:“你就是高二转学来的那个?”我抬头看他,不认识。
男生笑了笑:“听说你在县城是因为跟一个男的不清不楚才转学的?”我的手攥紧了餐盘边缘。
整张桌子的目光聚过来,像针扎在背上。
我抿着嘴,想站起来走掉,却发现腿是软的。
叶星洲刚好端盘过来,看到那男生,皱了皱眉:“说什么呢?”男生摆摆手:“跟你没关系。就是听说。”叶星洲把盘子搁在我对面,坐下来,看着那个男生,声音不大:“她是我朋友。你嘴里干净点。”男生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叶星洲会开口,嘟囔了一句“随便聊聊”,端着盘子走了。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住没掉下来。
叶星洲没有追问,把一盘糖醋排骨推到我面前:“吃饭。”他凶巴巴的,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捏着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糊得嗓子发苦。
吃完饭,走出食堂,叶星洲跟在我旁边,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我说:“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叶星洲转头看我:“哪句?那男的说你?那孙子瞎说的吧?”我说:“他说的是真的。”他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县城中学那个男生,我根本没跟他好过。是他一直在纠缠我,到处跟人说我是他对象。后来他写情书被老师发现了,就说是我不检点勾引他。我待不下去了,我妈才托关系转到这边来。”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放松。
像是压了很久的铁块,终于吐出来了。
我以为叶星洲会露出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表情。
他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是那人有问题,关你什么事。你少拿别人的错来罚自己。”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些。
他站在太阳底下,认真的样子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眼眶又热了,但这次没忍住,一滴眼泪啪嗒掉在衣襟上。
他慌了:“哎,你别哭啊,我没说什么啊。”我低头擦了擦眼睛:“我知道。就是……谢谢你信我。”
那天晚上,邓欣瑶趴在我床边,问我要不要跟叶星洲把那件事讲清楚。
我说:“有什么好讲的。”邓欣瑶说:“他不是好着在嘛。他都帮你出头了。”我没有说话。
心里那根弦绷了很久,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我对邓欣瑶说:“我再想想吧。”我没想到,这一想,就想了将近二十年。
也没想到,那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出了那次“天台见”的岔子。
还有两周就要高考。
课业紧得喘不过气,但我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事。
陈星洲之前说,高考完他爸安排了出国的事情。
时间表越来越近,我知道再不开口,就真的没机会了。
可是怎么开口呢?
写纸条?
发短信?
我抱着手机打了一遍又一遍:“叶星洲,我有话想对你说。”每打一行字,删掉。
再过一会儿又打。
邓欣瑶跟我说:“你这胆小鬼,直接说呗,怕什么?”我怕什么?
我怕他说“哦,我知道了”,然后从此躲着我。
怕事情还没开始,就变成了县城那样的烂摊子。
怕那一声还没出口的喜欢,变成所有人饭后茶余的笑柄。
但叶星洲在食堂那一次替我说话的样子,让我心里那个念头像泡了发了芽的豆子,一天比一天胀。
我告诉自己,高考完了,就说。
就当面说。
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总比一辈子在心里念着强。
高考前一天下午,罗老师放了半天假,让大伙儿回家好好休息。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收拾书。
我经过叶星洲的座位,他出去喝水了。
我趁四下没人注意,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叶星洲,明天考试加油。我有句话,等考完了想当面跟你说。天台见。”写到“台”字的时候,我手太快,笔画连成了一团。
我看着那个字,想着重写一张,还没来得及撕,同桌女生李慧走过来,胳膊肘碰倒了我桌上的水杯。
水泼出来,正好泼到那张纸条上。
我哎呀一声,赶紧把纸条拎起来甩了甩,好在洇湿的不多,还能看清。
我拿纸巾压了压,把纸条叠好,塞进叶星洲笔袋的最深处。
我心想,字有点模糊,但他应该能猜出来吧。
他又不傻。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楼下路灯的光圈。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又放了回去。
等考试考完,写都写了,他要是不来,我就当没这回事。
大不了,以后不说了。
可我没想到,叶星洲他,真的没来。
他不是“不来”,他是在看到纸条的当晚,就买了去新疆的火车票。
他说他看成了“天山见”。
这三个字,把我们之间那点还没说出口的喜欢,硬生生拉出了几千公里的距离。
04
高考那两天,天气闷热得不像话。
我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科考完铃响的时候,我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教学楼下面到处是喊声和笑声。
大家都在对答案,有人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有人说物理考砸了,但声音里全都是松下来的快活。
我收拾好文具走出教室,心跳一下一下地快起来。
昨晚入睡前,我打好了腹稿。
在天台上见到叶星洲,先问他考得怎么样,然后告诉他,我转过学来第一天,看到你就觉得你特别。
再告诉他,食堂鸡腿那件事之后,我心里一直想着你。
然后说,叶星洲,我喜欢你。
我把台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就紧张一分。
邓欣瑶在校门口拉住我:“考完了,晚上一起吃饭?”我说:“我还有事。”她眨眨眼,大概猜到了:“去吧去吧,圆满成功!”
我上了教学楼顶楼。
天台的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下午的风带着热气,从栏杆外面灌进来。
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笑,蓝得透明的天,高远得不像话。
我走到栏杆边,站着,等着。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风把校服褂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消息。
太阳慢慢西沉,天台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我等了一个半小时,然后终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转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的人不是叶星洲。
是一个陌生男生,瘦瘦高高的,手里抱着个篮球,看了我一眼:“你是三班的林慕儿吧?”我点点头。
他说:“叶星洲让我给你带句话。他昨晚买了去新疆的票,连夜走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句,他去了天山,等的人没来。”
我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什么天山?”我问。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男生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他说他临时走的,让我跟你说一声,叫你不用等他了。”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松了又攥紧。
“他不是……他要跟我说的不是这个……”男生已经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他说纸条他看了,但字有点模糊,看错了。他让你别等他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纸条上的字。
天台见。
他说他看错了。
一个字而已。
从“台”到“山”,一个屋顶,一座山峰。
天壤之别。
我站在天台中央,被夕阳晒着,一动不动。
等了一个下午,等来了一句“他走了”。
我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那句“叶星洲,我喜欢你”,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口咽不下去的苦水。
那晚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没有哭,只是坐在床边,反复想着邓欣瑶说过的话:“你要是真喜欢他,你得让他知道。”现在好了,他知道了个“天山”。
我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掏出手机,找出那条写了没敢发的短信草稿:叶星洲,我喜欢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一个字删掉了。
连同那点自以为是的勇气,一起删得干干净净。
窗外传来虫鸣声,热风从纱窗里灌进来。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想见你。
他去了新疆,都不肯留在学校里听你说句话。
他说看错了,你也信?
他其实是找借口躲着你。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九年。
05
高考出分那天,我接到邓欣瑶的电话:“叶星洲去了新疆。”我的手指在电话线上僵了一下。
“他在那边待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晒得跟炭似的。”邓欣瑶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听说他是连夜走的,考完试第二天就到了乌鲁木齐。你知道吗?”我说:“知道。”她停了停:“他是不是在躲你啊?”我说:“不知道。别问了。”她没再问了。
但我自己知道,从那天下午在天台上站到太阳落山起,我就把这件事关了。
彻底关上了。
不想,不问,不提。
像从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我报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大学,在省城。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高兴得合不拢嘴。
饭桌上她问我:“要不要请几个同学庆祝一下?”我说不用。
邓欣瑶来送我上火车。
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以后真的不回来了?”我说:“放假会回来的。”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口。
火车开了,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退远。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闪过那个白色短袖的身影。
他笑的样子,他隔着走廊递东西的样子,他说“你少拿别人的错来罚自己”的样子。
我想,大概这就是青春吧。
总有一些话说出口,对方收到了,却看错了。
大学的日子很忙,忙到能让人没空想以前的事。
我学新闻,整天赶稿子、做采访,累得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我有了新的朋友,过上了全新的生活,认识了一个学长,在一起半年多,分手了。
分手的时候我也没有多难过,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空空的,怎么填都填不上。
大三那年,邓欣瑶来省城看我。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叶星洲在新疆做摄影,好像还不错。”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挺好的。”邓欣瑶看着我:“你俩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我说:“没什么可搞明白的。就是误会。他听错了一个字。”邓欣瑶狐疑地看着我。
我没有再解释。
我后来毕业进了电视台,当了记者。
每天采访、写稿、出差、剪辑,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镜头里的那些人和事,别人的悲欢离合,都从我眼前流过,我记不住太多。
只有偶尔半夜醒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城市,会想到高中那年的天台。
还有那张写了一个字的纸条。
那个字,我写得太潦草,又沾了水,他看成了另一个字。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个字写得清楚一点,他是不是就会来了。
如果那杯水没有打翻,如果我再重写一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生活没有如果。
已经过去的,就像泼出去的水。
收不回来的,就别回头看了。
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直到这次采访任务落在我手上。
主编把资料递给我:“下周有个摄影展开幕,你去采访一下这个摄影师。”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姓名栏里,白纸黑字印着三个字:叶星洲。
我的手停住了。
主编问我:“怎么了?认识?”我合上资料夹,说:“不认识。”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站了很久。
叶星洲。九年没见过了。
第二天,我给邓欣瑶打了个电话。
她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你要去采访他?”我说:“嗯。”她说:“你紧张吗?”我说:“不紧张。”她又问:“你见到他,想说什么?”我握着电话,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先把工作做完吧。”邓欣瑶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采访提纲上那三个字,一直看到天黑。
06
摄影展在市美术馆三楼。
我到的时候,展馆还没开门。
郭正志扛着摄像机在我旁边打哈欠:“这摄影师真够难约的,我约了半个多月,人家才答应。”我没说话。
手心的汗把采访本洇湿了一小块。
九点整,展馆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穿旧冲锋衣的男人走出来。
他比高中时候高了些,肩背宽了,脸晒得黑,下颌线条硬朗了许多。
他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林记者,好久不见。”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像握了一团太阳。
“好久不见,叶星洲。”
那一声“好久不见”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发酸。
我们之间隔了四千多公里的距离、九年的时光,和一个被水洇湿的字。
我以为再见他会尴尬到说不出话来。
但真正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反而平静了。
像一件挂了很多年的旧衣服,终于从衣架上取下来了。
展馆里挂满了他拍的照片。
新疆的雪山、戈壁、荒漠里的胡杨、落日下的牧人。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天山脚下的一片荒地。
没有雪,没有树,只有一片灰黄色的砂石地,远处是天山延绵的白色峰线。
照片底下写着拍摄年份,正好是我高考那一年。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叶星洲走到我身边:“这是那年我在天山脚下拍的。”我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他说:“那年在那边等了七天,没等到人。闲着没事就到处拍照。从那时候起,就喜欢上新疆了。”我转头看他:“你等谁?”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展厅里有别的人在看其他照片。
郭正志在边上拍布展的空镜。
我和叶星洲站在那张天山照片前,中间隔了很长的沉默。
“我后来没有出国。”他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
他说:“本来签证都办下来了。那年在天山等你的时候,我带着那台旧相机,把雪山和戈壁拍了个遍。回来之后,我爸把出国材料都准备好了,让我九月飞美国。我想了想,跟他说我不去了。”他说:“我跟我爸说,我想去新疆拍照。他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我活到那时候才第一次知道我自己想干什么。”
我听着,嗓子发堵,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后来我去了新疆,住了三年。一开始没名气,接不到活儿,就在景点给游客拍照挣钱。后来跑得多了,拍了些片子,慢慢有人找我合作了。”我说:“那你挺好的。”他说:“挺好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就是有一点没搞明白。当年那张纸条上的字,到底是‘天台’还是‘天山’?”我攥着采访本的手指微微用力:“你现在还在想这个?”他笑了一下:“想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问你。”
这时候郭正志从远处喊:“林姐,这块拍完了,要不要换个场景?”我说:“好。”我转身要走。
叶星洲叫住我:“林慕儿。”我停下来。
他说:“晚上收工之后,去学校看看吧。”他说,“天台,还在。”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但我听到自己说:“好。”
07
晚上的市一中,比白天安静太多。
大门已经换了新的电动门,门卫是个不认识的大爷。
叶星洲走过去,递了一根烟,说了几句好话,大爷摆了摆手让我们进去了。
校园里路灯是新的,操场也重新铺了塑胶跑道。
但教学楼还是那栋楼,五层。
顶层,天台。
铁门换了新的,刷着深绿色的漆。
叶星洲推开门,吱呀一声,声音没有当年那么响了。
天台还是老样子。
地面有一些裂缝,角落堆着几片干掉的梧桐叶。
栏杆有点生锈,摸上去掉渣。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把校服外套吹得贴紧了后背。
我走到栏杆边站定,看着远处市区的灯光,那条马路,那些街巷,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叶星洲站在我旁边,掏出烟盒,拿了一根叼在嘴里,又放了回去。
他说:“戒了。”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当年那张纸条,我收到的时候,已经湿了一半。‘天台’那两个字,台字那半边糊掉了,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说:“你那个台字,写得太连了,一沾水就成了一团。我看成了‘天山’。”我转头看着他:“然后你就买了去新疆的票?”他笑了一下:“嗯。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你写了天山见,那肯定是要去天山找你。万一我不去呢?万一他真的去了呢?”他声音低下来。
这句话像个闷棍,打得我心口一阵疼。
“你知道吗?”叶星洲的声音在风里有点哑,“我到了新疆才发现自己傻。我连你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后来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在躲着我。想到最后,我就想,要是你是在躲我,那我去找你也找不到了。后来我就开始拍照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袋,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
我拿出来展开,递给他。
“这是我在整理高中书的时候找到的。我自己都忘了我还留着草稿。”我写的那张纸条,下面还压着另一张没有送出去的草稿。
上面写着:“叶星洲,我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我,明晚天台见。”
“我写了好多张。”我说,“最后面一张,我就写了天台见。”叶星洲接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他的手很稳,但看了很久很久。
“那后来呢?”他问,“我去了新疆。你那天在天台上等我了吗?”我转过头,看着远处:“嗯。等了一下午。等到太阳下山。有一个男生过来跟我说,你走了。”他说:“我让我同学去告诉你一声,怕你等。”我说:“你走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说:“我不知道你找我什么事。我以为你有事要去新疆,我怕耽误你。”两个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风继续吹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我深吸一口气,用自己都意外的平静开口:“叶星洲,我没要去新疆。”我转过来看他:“我那天想跟你说的是……”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喜欢你。”叶星洲看着我。
路灯在头顶,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很久很久之后,他说:“我想听这句话,想了九年。”我站在他的面前,风从我们中间穿过,把两个人都吹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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