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唱票声念到第十八遍,食堂里没了一点声响。我端着搪瓷饭盒站在打饭窗口前,后面没人催我,前面也没人回头。

“黄宏,一票。”有人在背后干咳了一声。

“黄宏,又一票。”我的腿像灌了铅,铝皮饭盒盖子被我攥变了形,边沿硌进掌心,生疼。

“黄宏,五百三十二票。”报数的人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全票通过。”

饭盒盖子“啪”地弹开,滚到地上,我没有弯腰去捡。

公示栏上那张红纸白字的结果,像一道耳光,抽得我半天没回过神。

全厂五百三十二人,一票不差,全投了我。

可我昨天明明只在选票上写了三个字,我的名字。

原以为那不过是我一个人写着赌气的废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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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车间的气味还是老样子,机油混着铁锈,再掺点食堂飘过来的葱花饼香。

我到得更早,还没到点,先蹲在车间门口把手里那半根烟抽完。

设备科这二十多年,我习惯了第一个到。

脚边落了一层铁渣子,踩上去沙沙响。

隔壁车间的皮带机一开,整个厂房跟喘气似的,有节奏地轰鸣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何德才的气管不太好,走路带点喘。

“来这么早?”他走到我旁边,在门框上磕了磕鞋底的灰,“今天厂部开会,你知道吗?”

“什么会?”

说是精简人员的会。”何德才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风听去,“我听保卫科的老赵说,集团压下一个减员名额下来。

我掐了烟头,站起来:“减员年年喊,哪个厂真减过?”

何德才摇摇头:“这回怕是来真的。听说宋江山在会上提了个法子,让全厂职工匿名投票。一人一票,得票最高的那个走人。”

我愣了一下:“投票裁人?这算哪门子规矩?”

“规矩?”何德才苦笑了一声,“规矩是他们定的。你上个月拦了宋江山那批货,他老婆弟弟那边的公司,一张合同就少赚十几万。他还能给你好脸?”

我没有接话。

上个月那批配件的事我记得清楚,抽检时发现轴径公差超了指甲盖那么大,按厂里标准就是不合格,宋江山亲自打电话来让我放行,我没放。

那批货最后退了回去,宋江山在厂部例会上没说什么,可他的眼神我看见了。

“你提防着点。”何德才说,“我先去后面的工具箱那边看看,你先忙吧。”

他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何德才今年六十四了,前年退了休又被返聘回来。

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些,背也不如往前直。

我总觉得他这一段脸色不太好,几次想问,他都说没事。

上午十点,厂部通知下来了,跟何德才说的一模一样。

车间里工人们议论纷纷:要裁一个,全厂投票,票高者走。

白纸黑字的通知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围着好几层人。

“五百多号人投票选一个走的,这不扯淡吗?”有人嘀咕。

“扯什么淡,这叫走程序。上面说了算,投票就是个过场。”

“那要是真被投上了咋办?合同还没到期呢……”

说话声入了我的耳朵,我没太在意,收拾工具准备去调二号车床的间隙。

宋江山这时从厂办楼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夹着一支烟,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眼睛扫过车间地面的时候稍稍停了一下,才落在我身上。

“老黄,忙着呢?”他站在车间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我直起腰:“有事?”

“没什么事。投票的事你知道了吧?”他把烟叼在嘴里,手插裤兜,歪着头看我,“厂里要减员,大家伙投票。你是老师傅了,回头也帮忙做做车间里同志们的思想工作。”

“做思想工作?”我把手里的扳手在车床上磕了一下,“投票就投票,要做什么思想工作?”

宋江山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拍了拍衬衫袖口,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了的背影,后脊梁上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中午去食堂打饭,人比平时多一些,大多数人都是冲着公告栏去的。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几个年轻工人在聊天,聊到投票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没仔细听,端着饭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何星睿端着餐盘坐过来,他是何德才的孙子,也是我带了两年的徒弟。

“师父,”他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我听说……这次投票,宋厂长点名要搞匿名方式。说是人人平等,得票多的就优化掉。可我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三百六十行,有人的地方就有远近亲疏。五百多人投票,投一个人下来,那不得罪人的事谁干?”他压低声音,“要是不写名字,乱填一个,谁也查不出是谁写的吧?”

我看了他一眼:“你还研究得挺透。”

何星睿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不是担心吗……您说这次要真走了个老师傅,咱车间设备出毛病了谁修?”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何星睿的话。

他在提醒我,这张票是匿名的,没人知道写的是谁,可以随便填,也可以填自己想填的。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一闪而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越长越结实,像根钉子一样扎进去了。

傍晚下班,我去厂门口的修车摊打了气。摊主是个姓张的老师傅,一边打气一边跟我搭话:“老黄,听说厂里要投票裁人了?”

我说:“消息传得倒快。”

“那还用说。厂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婆都知道啦。”他把气筒一收,“你说你们厂里要去一个人的话,谁最有可能走?”

“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嘿嘿笑了两声:“要我猜啊,谁最得罪人,谁就最有可能。”

我骑着车回家,蹬到半路,忽然放慢了速度。得罪人,我想到了上个月那批被退回去的配件,想到了宋江山那张挂着笑的脸。

回到家,邓秀君正在厨房里翻炒着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听到门响,探出半个身子说:“回来啦?饭马上好,先洗手。”

我应了一声,把包挂在门后,到洗手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两鬓有点白了,眼角的褶子也比前几年深了不少。

四十五岁,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到头来还要跟五百多人比一场谁得票最多。

邓秀君端着菜出来,见我站在镜子前,问我发什么愣。

我说没什么。坐到饭桌前,她给我盛了一碗饭,随口问了一句:“厂里那个投票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下午超市有个大姐,她老公也在你们厂。她说这回要投一个人出来下岗,跟公开处刑似的。”邓秀君夹了一口菜,看着我,“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人缘还行吧?”

我没有说话。

02

那几天,厂里的气氛变了味。

平时见面还打个招呼的工友,在走廊里碰到时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那感觉怪异得像一群鸡被关进笼子里,都知道要挑一只出去宰了,于是互相打量,眼神里说不出是防备还是试探。

我该修车修车,该调设备调设备。

何德才这两天有点反常,中午吃饭时一个人端着碗坐到角落里,也不太跟人搭话。

我去他边上坐下,他看见是我,勉强笑了一下。

师傅,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我说。

“没事,老毛病了。”他把碗里的饭拨拉了一角,放下筷子,“老黄,投票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弄?”

我说:“还能怎么弄?真投到谁头上就是谁呗。”

他沉默了很久,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磕:“你听说了没有?厂里传,说你联系了省城一家设备厂,年后就跳槽过去。”

我心里的警报“咯噔”响了一声:“谁传的?”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大家都在这么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工资都谈好了,翻了一番,还有人看见你接外地电话。”

“我什么时候接过外地电话?”

何德才长叹了一声:“老黄,你在这厂里干了快三十年了,你应该比我明白。这个传言,不是从工人嘴里长出来的。”他站起来,端着碗要走,又站住了,“你小心一点。这厂里有人要拿你开刀,先把刀磨好了,再让你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走了好远,我还在餐桌前坐着。回到车间,何星睿凑过来小声问我:“师父,外面都在传你要跳槽,真的假的?”

我斜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您要是真想走,早走了,还能等到现在?”

“那你替我辟辟谣。”

“我倒是想,可我说话没分量,没人听。”他挠了挠头,“师父,要不你去找苏科长问问?他是管人事的,这种传言从哪来的,他肯定心里有数。”

下午我去了趟人事科。苏文杰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见我进来,脸上露出那种过分的热情:“哟,老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坐坐。”

他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永远滴水不漏。我坐下来,他起身倒了杯茶递过来,那杯子上的茶锈厚厚一层,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苏科长,我听说厂里有人传我要跳槽。”我开门见山,“这个事你知道吗?”

苏文杰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随即又堆起笑容:“老黄,你这就是多心了。厂里人多嘴杂,什么话都有人传,哪能句句都较真呢?

“我没较真,我就是想知道这话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呷了一口:“老黄,说实话,你这种老师傅,技术过硬,有外面公司想挖你再正常不过了。厂里工人们私下里传一传,不也正常吗?再说了,你真要是有好去处,兄弟们也不会拦着你。”

他的话滴水不漏,可我听出了一层别的味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传言跟我有没有接电话没关系,人家信不信也跟我没关系?”

苏文杰放下茶杯,露出一个推心置腹的表情:“老黄,咱俩也认识十几年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压低声音,“这次减员是集团定的硬指标,谁也躲不掉。你要是真有门路,趁早走也好过在这里被投票投走。”

我盯了他几秒钟:“那要是没有门路呢?”

“那就要看票了。”他把那杯茶喝完,看了一眼手表,“行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厂办开个会。老黄你也别多想,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我走出人事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旁边墙上的排气扇呼呼转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傍晚下班去车棚取自行车,程钰婷正好也出来,她是厂办的文员,二十几岁,平时办事利落,话不多。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快步走上来。

“黄师傅,”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盖住,“苏科长最近在整理技术科的人员档案,一个一个调出来看。名单上,您是第一个。”

我心头一震。程钰婷说完这句话,也没看我反应,匆匆走了。我在车棚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把厂房的轮廓吞成了黑影子才骑上车回家。

到家时,邓秀君正蹲在客厅地上择豆角。我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帮着把豆角筋撕下来。她把一根豆角掐断,没有抬头:“今天厂里怎么样?”

“还是那样。”

“我弟弟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别的事,“他说厂里传遍了你要跳槽。你什么时候联系的省城单位,怎么我一点都不知情?”

我心里窝着火,手掌拍了膝盖一下:“你也信这个?我天天上班下班回家,有没有联系过省城你会不知道?”

她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我不信有什么用?你们厂里那几百号人都信。人家已经把话放出来了,你就是找好了下家才故意把货退回去的,想拍拍屁股走人,让厂里背个设备不达标的锅。”

我猛地站起来,嗓子里堵着一大口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了几秒钟,又重新坐到椅子上。

邓秀君没有看我,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掐着豆角。

那豆角在她手里折断的声音,一根比一根响。

吃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节目谁也没看。她把一碗饭吃完,放下碗:“你那个投票,准备投谁?”

我说:“投我自己。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有些困惑。我也没有解释。桌上的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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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何星睿没来,电话也打不通。快中午时他爸打来电话说他被调去仓库帮忙理货了。电话里他欲言又止。

下午仓库那边的人打电话到车间,说一台堆垛机链条卡死了,让设备科去看看。

这台设备的技术参数我最清楚,提着工具袋走过去。

远远地,我看见何星睿满头满脸都是灰,蹲在一堆纸箱中间,正拿一把螺丝刀起木板上的铆钉。

“这活是你干的?”我站在他面前,声音有点发沉。

何星睿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苏科长安排的,说我年轻,多锻炼锻炼。”

“你是学设备维护的,不是干装卸的。”

他用螺丝刀刮着木板上的标签纸,刮得很用力,发出刺耳的“嗤啦”声:“师父,我爷的续聘合同……卡在宋厂长那边了。苏科长跟我说,要是我听话配合,我爷的返聘就能批下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了我的胸口。何德才的老伴癌症扩散,正等着钱续命。这个返聘有多重要,我比谁都清楚。

“谁让你来找我说这些的?苏文杰?”

“苏科长说,按工厂流程,老师的返聘是厂办决定的,不是设备科说了算的。”何星睿把螺丝刀放下,“师父,我爷这个事……您别管了。您越管,他那边越不好办。”

他低头继续干活,背对着我。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看着那件泛白的蓝工作服被汗水浸成深蓝色。

我转身走回车间,拿过徒弟的那套工具,掉头往仓库走。

“链条卡死的原因我查过了,这台堆垛机左边的转向轴承缺油,磨损严重,得换了。”我蹲在地上看了看链条的咬合情况,然后站起身,“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上午八点来的。”

我没再说什么。

回到车间,我去工具柜里翻了一阵,找出一个新的转向轴承,重新回到仓库。

何星睿还蹲在地上起钉子。

我把轴承递到他手上:“抬起来一点,我把链条松了,换上。”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师父,这不合适……苏科长那边——”

“苏科长那边我去说。”我弯下腰开始拆链条装甲,“你是设备科的人,干的就是设备科的活。谁调你来的,让他来找我。”

那天下午,我一直待在那台堆垛机旁边修设备。

何星睿给我递工具,好几次张口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

链条修好,机器重新转起来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我沾了一手的油污,蹲在地上洗手,他站在旁边帮我递肥皂。

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师父……对不住。

“你有什么对不住的?”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谁安排你去的,谁心里清楚。你是个孩子,跟你没关系。”

何星睿没再接话。那两个字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井里,扑通一声,落到底了。

下班前,我在车间门口碰见了蒋秀芳。她是工会副主席,五十出头,人瘦瘦的,说话嗓门大。她远远叫住我:“老黄,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她站在车间外墙边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老黄,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外面传你要跳槽,是不是真的?”

“假的。”

好。”她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这次投票跟工人私下里投票不一样。苏文杰前几天以职工代表会名义召集各班组长开了个短会,出来以后大家嘴里都没什么话,但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知道会上说了什么?”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但是老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班长们开完会回来,有三四个人来找我打听了你的事,问你是不是真联系了省城设备厂。像是有人让他们提前知道什么。

我靠在墙上,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人在做局,让这场投票看起来理所当然。

“你师傅何德才的返聘合同,在宋江山抽屉里放了半个月了。”蒋秀芳说,“他一直没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沉默了很久:“知道。”

“那就好。”她合上笔记本,“你是老师傅了,手里有两把刷子,走到哪都不愁饭吃。可你自己要想清楚,你这一走,留下来的人会怎么样。”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还有一件事。程钰婷的孩子今年上学,她男人在跑货车。她帮苏文杰整理过选票台账。”

夜色慢慢压下来。厂房顶上的探照灯亮了一盏,在地上投出一大片惨白的光。我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抽完了一整包烟。

04

那晚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邓秀君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见我进门,什么也没问,指了指厨房:“锅里热着饭。”

我盛了一碗饭坐到桌前。

饭是热的,菜也丰盛。

我吃了几口,她端着茶杯走过来坐到对面:“你弟弟小荃今天下午过来了,让我带话给你,说厂里下个星期就投票了,让你心里有个数。”

我没有说话。邓荃是我小舅子,在喷涂车间干了十几年。

“他还说,那些班长已经挨个找过不少人谈话了……都是单独谈的,谁也不知道谁被谈了什么。”邓秀君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心里慌得很。”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饭,没有胃口了。

老黄,”邓秀君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转着今天白天的种种。

何德才的背影,何星睿蹲在仓库灰堆里的样子,蒋秀芳那句“留下来的人会怎么样”,还有苏文杰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

我索性下床,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纸箱。

里面装着一些杂物,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了黄。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和一张信纸。

照片上是一老一小两个人穿着工作服站在一台老式车床前,旁边有一行钢笔字,是何德才的笔迹。

信纸上是何德才当年写给厂里的一页报告,大意是说自己身为带教师傅,没看管好徒弟,车间里出现的设备损坏事故责任在他,请求厂里只追究他的责任。

那起事故,我记了一辈子。

那年我二十五岁,刚被提成设备科代理组长,调试一台进口设备时误操作,撞坏了刀架总成跟主轴箱,维修金额超过六万。

那时的六万块,够厂里发好几个月工资的。

出了那样的事故,处理结果通常是处分加调岗。

何德才在厂部会议上把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头上,说他作为师傅没有做好技术把关。

厂里考虑到他是老技师,没有处分他,却取消了他当年的晋升资格,让他多干了三年才评上高级技师。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从来没有。

我拿着那张信纸,坐在床沿看了很久。

旁边邓秀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还不睡啊……”我没有回答。

我起来把那张信纸小心叠好,放回信封,重新压回箱底。

敲宋江山办公室门的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

厂办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

我站在门前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宋江山正低头看一份文件,见到我,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哟,老黄来了。坐。”

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我没有坐。我说:“我来找你谈个事。”

“说吧。”

“何德才的返聘合同,在你这压了半个月了。我想问一下,什么时候批?”

宋江山挑了一下眉毛,露出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容:“老黄,你今儿来,是为何师傅的事啊?我还以为你来谈自己的事呢。”

“我有什么事好谈的?”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你上个月拦下来那批配件,厂里跟供货商的合同因为这个事情被卡住了,供应商那边很不满意。人家找到了集团,说你验货标准超标了。集团那边就催我处理这个事。”

我冷笑一声:“检验标准是按国家规范定的,误差范围摆在那里。这批配件要是不退回去,装在机器上头出了问题,谁担这个责任?”

我知道,你黄宏对工作认死理,厂里谁都知道。”他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可老黄你要明白,工厂有工厂的逻辑。你是一个技术员,上了产线能把设备维护好就行了。你的那些标准,很对,可厂子要活下去。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一个拳头。

宋江山看着我的表情,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你是为了何师傅来的。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何师傅的续聘报告我可以批,但这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次投票结果出来以后,不管是投到谁头上,何师傅那批返聘老技师都按原待遇续约。”他顿了顿,“但是走的那个人,不能有意见。不能闹,不能上访,不能找工会。”

他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没有马上回答,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远处传来车间机器的沉闷运转声。

老黄,其实你不是傻子。”宋江山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这次投票,全厂五百多人,明面上投的是匿名票,事实上投的是人心。”他回头看我,“我听说……你跟外面那家厂子联系过了?真有那么好的下家的话,我倒是能帮你把补偿金多算一点。

我猛地站起来:“补偿金不用你操心。”

他笑了笑,不再说话。我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出去。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一明一灭地追着我的脚步。

回到车间已经是下班时间,工人们都走了,只有一排排车床静立在昏暗中。

我坐在操作台前想了很久,最后从抽屉底下拿出一张信纸,抽出笔,一笔一画地写了几个字:“自愿离职申请”。

写完那行字,笔尖顿了很久。纸面上有些洇开的墨迹。我知道这张纸递上去意味着什么。

可何德才已经替我扛了一次处分,我不能让他六十四岁了还因为我的事丢了饭碗。他的老伴癌症扩散了,每月光靶向药就要花好几千。

我到底欠了他多少,我自己也算不清了。

我推上抽屉时,把那张写好的纸反扣着压在台历下面。后天就是投票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在梦里,我刚入厂那年,何德才从一个旧工具箱里拿出一套量具送给我。

他说“干活,靠的是手上这点功夫,功夫不到家,旁的都是虚的。”那是一套老式游标卡尺、千分尺,镀铬层有些脱落了但保养得很好。

梦里的我接过那套量具时,何德才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陈年伤疤。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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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投票那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厂区里比平时安静,连机器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似的。

投票点设在大仓库门口,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张灰色的旧绒布。

投票箱是个带锁的木头箱,漆面斑驳,箱盖上开了一道窄缝。

苏文杰站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摞白纸裁成的选票。

各班组长带着队伍过来,工人按序领票,签字确认,进到临时搭的布帘子后面填,然后投入票箱。

轮到我们车间时已经十点多。

何德才排在我前面两三个人远的位置,他领了票,弯腰借了一张便携桌板的板子垫着写。

他的背弓着,笔尖悬在纸面上空悬了很久,落笔很慢很慢,写了几个字,又停住。

布帘子挡着他的半个身子。

我站在他后面看不见他写了谁。

他投完票出来,跟我迎面碰上,眼神躲开了。

何星睿在我前头走,从领票到填票,全程没有回头看我。

他握着那张选票的手抖得很明显。

苏文杰站在票箱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投完票的人。

我没有犹豫。

从苏文杰手里接过选票,走到布帘后面,弓着腰把纸垫在工具箱上。

票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多余的记号。

我捏着笔尖停了两三秒钟,然后一笔一画写下了“黄宏”两个字。

写完的那一刻,我居然松了一口气。

我走出布帘时与苏文杰擦身而过,他目光落在我的票上,嘴角的弧度几乎不可察觉。他看见了,看见我写了谁。

投完票,我没有马上回车间,蹲在仓库后面的墙根底下抽了一支烟。天上飘起了毛毛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的。

何德才不知道从哪块转出来,走到我边上蹲下:“投了?”

投了。

他看了我一阵:“你投了你自己。”

我有些吃惊,烟头在指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在这厂里待了快三十年了,我还不了解你?”他嗓音有些发哑,“老黄,你这么做……不划算。”

“什么划不划算的。”我把烟头在地上摁灭,“师傅,你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做人,有些事要争,有些事不争。争来争去,最后落得连觉都睡不踏实的,那叫蠢人。”

他没有说话,蹲了很久。雨越下越密,我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裤子膝盖那一块已经被地面上的水洇透了。

当天下午,我照常在车间干活,调了一台数控车床的精度,校准了两把卡尺。

下班前,苏文杰路过车间门口,探头进来:“老黄,明天上午十点,记得听广播。结果出来以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办一下手续。”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平静得像在通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知道了。”我头也没抬。

车间里的工人们陆续收工,经过我边上的时候都加快了脚步,没有人和我说那声平常的“明天见”。蒋秀芳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下:“老黄……”

“师傅那边,帮我看着点。”

她沉默了几秒钟:“放心。”

他们走了,车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角落散热风扇马达的嗡鸣声。

我最后锁好车间门窗,路过公示栏时看到上面张贴的唱票通知:“唱票将于次日9:30在厂广播室进行实时播报。”

我在那张通知前站了一会儿。

旁边落了一张废票纸,不知道是谁随手扔的,我弯腰捡起来,纸面空白。

我想了想,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工作服口袋里,骑车出了厂。

那天傍晚的夕阳很好,黄澄澄的光把厂房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

可我总觉得那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大喇叭准时响了。

我原本待在车间里,可广播响了没两分钟我就听不下去,揣着手,走到食堂门口那片空地上站着。

那块地方能看到公示栏,也能清楚听到大喇叭的声音。

食堂窗口上方的角铁架上,绑着一只灰色的大喇叭,有些年头了,声音有点劈。

“唱票开始。一号票:黄宏。二号票:黄宏。三号票:黄宏……二十三号票:黄宏。二十四号票:黄宏……”

广播里的声音机械而单调。我听着那两个字一遍一遍地被念出来,从第一遍的模糊到后来的钝重。

“四十七票:黄宏。”

“四十八票:黄宏。”

食堂门口渐渐围满了人,没有人说话。

买了饭的工人们端着碗,菜凉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有人站到台阶上伸着脖子看向广播室的方向。

空气绷得像一层纸,谁大声喘口气都怕把那层纸给震破。

“二百一十六票:黄宏。”广播里念票的人顿了一下,似乎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自然,“二百一十七票:黄宏……”

不知道是谁的第一颗饭粒掉在了地上。一个年轻工人端着搪瓷碗,米饭散落了一地,他站在原地。没有人帮他捡,他也没有要弯腰去收拾的打算。

“三百零二票:黄宏。”

我开始数不过来了,脑子里轰隆隆的,像有一台大型碎石机在作业。我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针扎一样的疼。这不是在做梦。

“四百四十五票:黄宏。”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是食堂门口炒菜的张大姐。

她的锅铲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我的天……这是要干嘛啊?整个厂的人全写了他一个人?”她的声音尖利,刺穿了凝固的空气。

周围没有人回应她。

“五百三十二票。”广播里的声音停了停,“有效票数五百三十二张,唱票完毕。最终结果:黄宏同志得五百三十二票,全票通过。”

广播室的人补了一句:“请黄宏同志到厂办报到,处理后续手续。”

全场寂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五百多双眼睛,有的看着我,有的躲开了我。

我站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阳光打在我脸上有些刺眼,公示栏上刚贴出来的红纸黑字“黄宏:532票”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印在我的视线上。

饭盒盖子从我手中滑落到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撞到墙根才停下来。

我没有弯腰去捡。

何德才站在人群的最外圈,脸色发白,手里的烟灰烧了长长一截,落在他鞋面上也没有察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蒋秀芳靠在工会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她那本旧笔记本。

苏文杰从广播室走出来,隔着半个操场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像流水线上扫过一件合格品的目光。

何星睿蹲在人群后面,把脸埋在两只手中间,肩膀微微颤抖。

我慢慢地弯腰,捡起那个饭盒盖子,捏在手心里。

盖子已经被踩了一脚,中央凹了进去,边角上沾着泥土。

我转过身,往车间方向走。

身后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术,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推土机般的沉默笼罩着整个厂区,连远处车间里的运转声响也像被稀释了几倍。

我走进车间,走到设备科的工具柜前。

手搭在柜门拉手上,指尖有点麻。

我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工具。

那套游标卡尺、千分尺静静地躺在柜子最上层,用一块蓝色绒布包着,是何德才送给我的那套。

我没有伸手去拿。

广播室里那个念票的声音又响起来:“请黄宏同志到厂办报到。再说一遍,请黄宏同志到厂办报到。”我关上柜门,站在车间中央,四台下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何星睿跑进车间,额头上的汗珠还在冒,跑到我面前两三步的位置站住:“师父……我……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他眼眶红红的,憋着什么话又咽了回去。我看了他一眼:“你投的是谁?”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了一下,低下头。

“行了,我知道了。”我说。

“师父,不是我想……”

“你爷爷的返聘合同批了吗?”

他一愣:“批……批了。”

“那是好事。”我点了点头,“你好好干。回了设备科,那台数控车床的精度校准方法,我还来不及教给你。你回头找一下操作手册,拿回去看,不懂的再找时间问我。”

“师父——”

“你爷年纪大了,你多照应着点。”我打断他的话。

说完我向他走过去,没有再说别的,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轻,可能他肩膀太僵,我下手的时候感觉碰到一块硬石头。

我走出车间大门,往厂办楼走。阳光照在水泥路面上白晃晃的,走起来有些晃眼。身后车间里静悄悄的,连平时机器的运转声好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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