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门板震得嗡嗡响。
我放下手机,智能猫眼里看得清清楚楚,张桑榆披头散发站在门外,眼睛红得吓人,正拿肩膀一下一下撞门,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
五分钟前,她还在电话里笑着说:“浩轩,我要再婚了,请柬给你寄过去了,你也别单着了。”
我也笑:“巧了,没空。正陪未婚妻游玩呢。”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身后传来徐雅涵的声音:“开门吧,菜要凉了。”
门一开,张桑榆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我的未婚妻。
是——“我织的那件毛衣呢?”
01
这个周六傍晚,本来挺平静的。
我买了半斤五花肉,两根黄瓜,一把小葱,打算做个青椒炒肉丝,再把昨天的剩饭热一热。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厨房窄得转身都费劲,但我搬进来小半年,已经习惯了。
锅烧热,油冒了烟,肉丝倒进去,刺啦一声。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号码没存,但那串数字我认得。
尾号7109,张桑榆的。
我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接了电话。还没开口,对面先笑了一声:“浩轩?是我。”
“嗯,听出来了。”
“你猜我打电话什么事。”
她声音快活得过分,像嘴里含了颗糖。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我要再婚了。”她说,“请柬给你寄过去了,五一。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做事周到,谁都可以不来,你肯定得请。”
我把锅放回灶台上,腾出手捏了捏眉心:“恭喜。”
“你也不问问嫁给谁?”
“你说了我就听。”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等我追问,我没接茬儿。
她于是自己笑了:“王振国,做工程的。人挺大气,经济条件也不错,对我也好。至少比有些人靠谱。”
这个“有些人”咬得清清楚楚。
我没搭腔,脑子里冒出的是那年秋天,她把家里存折递给我,说“你收着吧,咱家的钱你管”,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和现在电话里的动静,像两个人。
“浩轩啊,”她又叫了我一声,“你也别单着了。回头我让王哥给你留意留意,他工地上有些女职工,人都不错。”
我说:“好。”
她又叮嘱:“请柬你收好,到时候来不来都行。”挂之前补了一句,“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我放下手机,站了一会儿。肉丝在锅里蔫巴巴的,油已经凝固了。我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锅,重新点火。
炒好菜,端上桌,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有点咸。
我起身倒了杯水,又坐回去。饭扒了几口,总觉得味道不对。放下筷子,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我伸手进去,摸到最底下那件毛线衣,抽出来。
这是张桑榆婚前给我织的,深灰色,高领。
那会儿她刚学会打毛衣,针脚不太均匀,领口收得有点紧,她拆了三次才打出来。
袖口有一颗木色纽扣,缝得很牢。
我翻过袖子看了看,那颗纽扣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小段线头。那颗扣子,她后来拆了,缝到了自己一件连衣裙的领口上,说这样好看。
我没让她缝回去,也没拆过那件连衣裙。离婚那天我收拾东西,翻了半天衣柜,最后把这件毛衣抽出来带走了。说不清为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赵春梅。
“吃了没?”她开口就问。
“正吃着。”
“嗯。”她顿了顿,“那个,她是不是要结婚了?”
我妈消息倒灵通。我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寄了请柬来。”
“你去不去?”
“没想好。”
我妈叹了口气:“浩轩,不是妈多嘴。你俩各过各的了,她过她的日子,你也别老一个人杵着。你那个学校里有没有合适的?”
“妈,我吃饱了。”
“你就搪塞我。”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上有人家炒辣椒,呛味顺着窗户飘进来。
我挂了电话,把那件毛衣叠好,放回抽屉最底下。上面压了几件别的衣服,又关了抽屉。
然后回到饭桌前,把剩下的饭吃干净。肉丝凉了,有点腻,但也没别的吃。
洗碗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一条短信,未知号码,只有五个字:“请柬已寄出。”下面缀着一个地址,是本市东边一个新小区。
我想起来了,张桑榆的舅舅徐民生好像就住那片。
她再婚之后,果然还是挨着娘家人住。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把碗翻过来,压在沥水架上。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没忍住牵了一下。
原来她结婚那天选了五一。那是两年前,我们一起去泰山玩的第二天。山上的日出我没看到,那天多云。
她倒是记得这个日子。
02
说起我和张桑榆的离婚,其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半年前,腊月,天寒地冻。那天我从学校回来,一进门看见客厅茶几上散着几张纸,拿起来一看,是银行转账回执,三十万,转给张俊杰。
张俊杰是她弟弟,小她两岁,在外面跟人合伙做水产生意。
我说:“这三十万怎么回事?”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笑吟吟的:“俊杰说了,三个月回本,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咱们。”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三十万,是我们攒了好几年的。
结婚快七年,她的工资管日常开销,我的工资全部存下来,想着将来换个大点的房子,有了孩子也宽敞些。
现在买房子钱被掏空了,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上次开奶茶店赔了八万,再上次倒腾二手车赔了五万,哪次还过?”
她变了脸色,锅铲往灶台上一磕:“那是他运气不好!你当姐夫的,谁家弟媳家里人出了事……”话到这儿她改了口,“你当姐夫的,不帮忙谁帮?”
我拿着那张回执,指节捏得发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她见我脸色不对,把锅铲一撂:“何浩轩,你就说一句话,这笔钱该不该借?”
该不该借?
我本来想讲道理,那年她舅外公生病住院,她妈让她拿三万出来应急,我二话没说就取了。
她弟弟结婚,礼金我给了两万。
他生孩子买奶粉,月月他妈开口,我没有一次说不行。
可这次不一样,三十万。
“你起码跟我商量一声。”
“商量?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们何家人,一个比一个精打细算,从来不把我弟当自家人!”
我放下手里的单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什么意思?我嫁给你七年,你在你妈家过年七个年头,我可没说过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眶有点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那顿饭,谁也没吃。第二天一早她把一纸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说:“你要真这么计较,咱离。”
我看着那张打印纸,上面她连财产分割都草拟好了:房子归我,存款她带走。她以为我不会签。
我拿起笔,签了。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民政局那天排队的人挺多,轮到我们的时候,她站在窗口前,低头看那张表,看了好久。
办理的工作人员催了一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真要跟我离?”
我说:“你提的。”
她咬着嘴唇,低头签了字。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站在台阶上,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她说:“浩轩,你别怪我。是我自己作的。”
我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怕自己回头。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拍了张她的背影,拍完看了看,又把照片删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直到今天这通电话。
离婚之后,我搬出租房,她搬回娘家。过了两个月,听说经人介绍认识了王振国,搞工程的,离异,带个女儿。又过了一个月,听说两家订了亲。
我当时听了没什么感觉。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就挺好。
我妈爱操心,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劝我“往前走”。
我嘴上嗯嗯答应,心里其实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结婚七年,生活早就拧成了一股绳,猛地一剪子剪断了,绳子那头系的什么东西,我还得一样一样收拾。
就是在那个时候,同事老韩拉我去参加一个什么区里的教师联谊。他说:“单身老师都去,你挑挑看,当散心了。”
我本来不想去。那天下班早,回到出租屋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坐了十分钟,又站起来,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
03
那场联谊会在一家茶馆二楼,摆了五六桌。
来的大多数是年轻老师,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场面有些刻意热闹。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倒了杯茶,心想坐一会儿就走。
邻桌坐着一个女的,二十六七岁模样,穿了件淡紫色毛衣,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剥橘子。
别人都在抢着说话,她也不插嘴。
剥好一个橘子,自己拿了一半,另一半放在碟子里,推给旁边聊天聊得口干舌燥的同事。
我没来由地多看了她两眼。她正好抬头,跟我的目光撞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躲。
那笑容说不上特别好看,但让人舒服。
后来活动散了,我走到楼下,发现围巾掉在二楼,回去拿。她已经把那围巾捡起来,搭在椅背上,见我上来,指了指围巾:“你落这儿了。”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她忽然说:“这个颜色挺衬你的。”
我低头看了自己手里那条围巾,深灰色的,旧了,边缘有点起球。我笑了笑:“我妈年轻时候织的,十多年了。”
她“嗯”了一声就下了楼。走几步,又站住了,转身说:“织这么密,你妈手挺巧的。”
我说:“那是,她以前在卫生院做护士,手比一般人稳。”
她笑了笑:“我叫徐雅涵,第三小学的。”说完也没问我的名字,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条围巾。
过了几天,我在学校门口碰到老韩。老韩拍我肩膀:“怎么样,上次那个活动,有没有看上的?”
我说没有。
老韩不信:“是不是嫌人都不够好?”
我没接话。脑子里忽然冒出来那个剥橘子的画面,又觉得这想法有点好笑。我一个离过婚的奔四老头子,人家小姑娘还没到三十,瞎想什么。
结果还真让我碰见了。
隔了两周,区里搞一次教研活动,各个学校的老师都来做公开课示范。
徐雅涵教的是三年级语文,公开课那天讲《秋天的雨》,声音不紧不慢的,班上的孩子听得入神,我坐在教室后排,也跟着听完了。
散场后她抱着材料出来,一抬头看到我,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有点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
我问她:“你上节课公开课,教室后面那排绿萝,是你们班学生种的?”
她点了点头:“嗯。娃娃们自己种的,说秋天叶子黄了,想摘下来当标本。”
“那后来呢?”
“后来没舍得摘。”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我在办公室也养了两盆。”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两个人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何老师也教语文?”
我说:“教物理。”
她“哦”了一声:“那你们学校的物理实验器材,应该比我们那边的全。”
我说:“还行。就是灯泡老烧。”
她笑起来,没再追问。
那之后我们加了微信。
聊得有一搭没一搭,隔三差五的。
她有次发了一张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照片,说长新叶子了。
我顺手回复了一句“绿得挺好”。
她回了个笑脸。
有天晚上九点多,她发消息问我:“何老师,你那个围巾,现在还戴着吗?”
我说:“收起来了。妈说等我再娶的那天,让我系上。”
发出去才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越界了。正想撤回,她先回了一句:“那你妈估计得多等一阵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又发了一条:“你也别急。”然后撤回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一分钟又拿起来,打了“不急”两个字,发了过去。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看见她凌晨发了一条朋友圈:“秋雨落了一场,绿萝又长了一片。”配图是窗台的绿萝,边上搁着半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点了个赞。她没点回来。
但那之后,我们微信聊得多了起来。她话不多,但每句都让人觉得踏实。
比如有一天我加班晚了,发了个朋友圈吐槽学校的投影仪又坏了,她评论:“换个灯泡就好了,你不是教物理的吗?”
又比如有个周末我做了顿饭,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她说:“青椒炒肉,肉丝切得挺细,刀工有进步。”
我说:“以前练过。”
她问:“以前?”
我没细说。她知道我离过婚,我从来没瞒她,也没多提。她也没追问过。
就这么聊了三个来月,我们见过五六次面。
吃饭,散步,聊学校里的事。
有一次她从学校出来,下了雨,我撑伞送她到公交站。
她站到站台下收伞的时候,说了句:“何老师,你这个伞有点小了,两个人打不够。”
我说:“回头买把大的。”
她没说话,公交车来了,她上车,隔着车窗跟我摆了一下手。
第二天她发微信:“昨晚那把伞是我爸以前用过的。”
我说:“哦。”
她没再往下说。但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她爸妈都不在了。她说那句话,不是在嫌弃伞小,是在告诉我:她很久没被人打过伞了。
那之后我特意去买了一把大号的黑色长柄伞,挂在门口鞋架旁边。徐雅涵后来来我家两回,看见了那把伞,没说话,但是笑了笑。
那把伞一直挂着,用了两次。第三次用的时候,是她来我家做饭。
那天周末,她带着一把小青菜和一块豆腐过来,说:“何老师,我露一手吧,你做个荤菜。两荤一素,搭平了。”
她进门脱了鞋,鞋架边上有一双我放的小码帆布鞋,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说:“特意买的。上次你说雨天的鞋泡水了,我寻思备一双放这儿。”
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鞋穿上,不大不小,正合适。她说:“还挺合适的。”
那天我俩在厨房忙活一下午。她择菜,我切肉,锅沿上的油点子溅起来,她往后缩了一下,我顺手挡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
青椒炒肉丝上了桌,她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说:“肉丝炒老了。”
我说:“下次少炒一分钟。”
她笑了笑:“那记住喽。”
04
张桑榆再婚的日子越来越近。
请柬是周三到的,一个大红信封,印着烫金“囍”字。
拆开,里面写着“谨定于五月一日举行结婚典礼,恭请光临”,下面并排两个名字:王振国、张桑榆。
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
王振国五十上下,面色黝黑,穿着件黑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张桑榆靠着他站着,穿了件红裙子,嘴角微微上翘,但那笑看着不自然,像绷着的皮筋,勉强撑着。
我把请柬看了两遍,放回了信封里,塞进书架最上面那格。反正不来不去,搁那儿也不算碍事。
同一天下午,张桑榆的电话就来了。声音比上次还要甜上三分:“浩轩,请柬收到没?”
“到了。”
“那还得空来不?我跟王哥说了,到时候给你留个好位子。”
我说:“你们坐吧。”
她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还是老样子,三竿子打不出个屁来。”
我没接话。
她顿了一下,又说:“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王哥有个外甥女,在银行上班,人挺本分的。要不我牵个线?”
我差点笑出声:“你倒是挺上心。”
“那是。”她声音笑嘻嘻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
我说:“劳你惦记。不过真不用。”
她好像有点意外:“咋了?你还打算为她守着?”
“守着谁?”我问。
她没正面回答,反倒轻飘飘地说:“我可听人说了,你相亲相了三四回,一个都没看中。怎么着,真打算出家?”
“相了。”我说,“没合适的。”说完又补了一句,“再说,我这会儿也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她问:“什么意思?”
我不想跟她掰扯,就说:“你忙你的婚礼吧,请柬我心领了。上班了,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瞅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三十八秒。比上次短。
晚上徐雅涵来我家吃饭。
她最近来得挺勤快,每次来都带点菜,有时候是几根葱,有时候是一袋橘子。
进门换鞋,换上那双帆布鞋,然后钻进厨房帮我择菜。
她没提张桑榆,我也没提。但是空气里像爬着什么东西,让我不自觉地走神。
我切着土豆丝,刀下一滑,差点切到手指头。她伸手拉住我手腕:“想什么呢?”
“没什么。”
“是不是前妻打电话来了?”
我张了张嘴,觉得她说得真准。于是点了点头。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冲了冲手,说:“其实你没必要瞒着我。她是你的过去,跑不掉的,我也不想装作没这回事。”
我又点了点头:“她来送请柬,五一结婚。”
徐雅涵没问我去不去。她只是说:“那周末我们出去走走吧,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不下雨。”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光,很安稳的那一种。我说:“好,去郊区看油菜花。”
她说:“天气预报说了,明天晴,微风。”
我接了一句:“那就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郊外。油菜花开了一整片,金黄的颜色在太阳底下晃眼得很。
徐雅涵站在田埂上拍照,裙角被风吹起来,她弯腰按了一下裙摆,然后回头喊我:“何老师,过来一起拍一张。”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们两个人。她喊“一二三”,我下意识站直了,她笑了:“你放松点,跟军训似的。”
我也跟着笑了。那张照片拍了三次。第一张我表情僵,第二张她眨眼了,第三张两个人都笑出了声。
照片里我穿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就是张桑榆织的那件。
我本来没想穿,出门时翻衣柜随手抄了一件。
袖口那颗缺了的纽扣位置,我用线缝了两针,不太看得出来。
但徐雅涵知道那是件旧衣服。她没问。
回程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油菜花田渐渐远了,她忽然说:“何老师,那件毛衣,挺合身的。”
我说:“嗯,好多年了。”
她没再说话,把手搁在车窗沿上,风吹过来,她头发飘了飘,又落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徐雅涵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想吃青椒炒肉丝。”
我说:“我炒的肉丝老。”
她回:“老就老,我不嫌弃。”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然后我翻了个身,又想起了那封红色请柬。
五一。还有十天。
那日子怎么偏偏挑在五一呢。
05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一眨眼,就到了四月底。
周四下午,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手机震了,屏幕显示“张桑榆”。这次她没绕弯子,开口就问:“何浩轩,请柬你到底收到没有?”
“收到了。不是说了吗?五一,我记住了。”
“那你来不来?”
她问得直,我一时没接住。锅里的菜还焖着呢,我腾出手拿手机,那头又说:“我特意给你留了位子,你给个准话。”
我说:“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她声音忽然尖了一点,“你要是有对象就带来,大大方方的。”
我抬眼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洗菜的徐雅涵。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侧着头,专注地搓着那几根青菜的叶子。
我对着手机说:“我要真有对象呢?”
张桑榆笑了一声:“那你带过来让我看看。我就不信了,你何浩轩能找到什么样的人。”
“比你好的。”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像刮锅底一样:“行啊,那你带来。”
“带不了。”
“怎么?”
“人家有安排了。五一我们出去,说好了。”
“去哪?”
“郊外。看花。”
张桑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何浩轩,你少跟我这儿胡编。你要是真有对象,你至于一个人住那破出租屋?”
她又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房子连个像样的洗衣机都没有。你那人我还不知道?衣服攒一礼拜,拎到楼下洗衣店去洗。你能带对象回家?你自己信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又看了看鞋架边上那双徐雅涵穿的帆布鞋,忽然觉得挺有意思。我对她说:“你来。”
“来什么?”
“你要是真不信,你现在来一趟,亲眼看看。”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大概五秒钟,我听见一声闷响,像手机掉在了地上。然后,通话断了。
我放下手机,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响。徐雅涵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炒菜吧。”
她没再问,低头把锅烧热。花生油顺着锅沿滑下去,在锅底聚成一小汪。葱姜末丢进去,滋啦一声响,香气一下子腾起来。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拿起锅铲,走到灶台边。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走路的那种,是跑。
从楼道那头由远及近,鞋底重重地拍在地面上,越跑越急,最后在我的门口停住了。门板哐当哐当地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门,用手掌在拍。拍了两下,又变成了拳头,咚咚咚地砸。
我放下锅铲。
徐雅涵也停了手,目光落在我脸上,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门外传来张桑榆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几个字:“何浩轩!你给我开门!你跟我说清楚,你刚才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动。
她又砸了两下门,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找个比我好的!”
我听到她声音里的那种东西,像是烧了半年的炉子,忽然被人浇了一瓢凉水,冒烟了,滋滋作响。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
身后传来徐雅涵的声音:“开门吧,菜要凉了。”她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拧动门把。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已经踏进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那句“别激动”,张桑榆已经冲了进来。然后,她看见了徐雅涵。
她停住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红色高跟鞋的鞋跟悬在半空,整个人直愣愣地钉在那里。
徐雅涵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是淡黄色的,印花偏小,草莓图案。她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指尖沾着水珠。她看了一眼张桑榆,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她把锅铲放回灶台,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餐桌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她侧着身子经过我们两个人,弯腰穿好门口那双帆布鞋,拿了自己放在鞋架上的包,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室内安静得不像话。
张桑榆终于回过神来,喉咙里发出一个像笑又像哭的声音:“她是谁?”
我看着她额头上的汗,还有她高跟鞋上蹭歪的鞋跟,平静地说:“刚才,她是我家的客人。以后嘛,说不准。”
张桑榆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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