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村口那天,嫂子郭秋菊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说:“城里来人了,八成是送休书的。”
我站在院里,没应声。老朱回城整整三十一天,一封信没有,一个口信也没有。
车门开了,下来的是当年跟他共事的袁干事。他走到我跟前,喊了一声孙大姐。
嫂子嘴里的瓜子壳落了地。
袁干事说,朱局长让他来接我。
我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一只铁皮盒,抱在怀里上了车。盒子里装着一块旧手表、一支断钢笔,还有一本贴满碎纸的旧课本。
车子在县城家属院门口停住。我推开大门,当场看呆了。
01
冬天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在晒谷场上,没什么暖意。
朱家辉站在场子中央,弯着腰,脖子上挂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被人用墨汁涂过好几遍,干了,裂了,又被人描上去,看着像刻进肉里的一道道伤口。
有人喊了两句口号,声调平平的,像走个过场。
晒谷场边上蹲着十几个看热闹的,有人嗑瓜子,有人倒着手里的烟卷,有人把娃举在脖子上。
娃太小,不知道在看什么,一个劲儿笑。
孙晨曦本不想去。嫂子郭秋菊硬拉她来,说是开开眼,看看坏分子长啥样。
人群里忽然有人吼了一嗓子。
朱家辉被推得往前踉跄两步,没站稳,怀里掉出一样东西,一支钢笔,“啪”的一声落在泥地上。
旁边有人抬脚就踩,踩了两脚,笔杆断了。
朱家辉弯腰去捡,后颈被人拍了一巴掌。他屈着腿,还是把断成两截的笔杆捞进手里,慢慢直起身。
孙晨曦站在人群后头,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旧疤,斜斜的,颜色淡了,像是很多年以前留下的。
散场时人一哄而散。孙晨曦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假装系鞋带,从泥地里把半截笔尖捡起来。笔尖上沾着一点蓝墨水,被冻住了。
那天傍晚,媒人曹玉洁上了孙家的门。
曹玉洁身板厚实,嗓门也大,进门先夸了一圈院里的鸡肥,又夸郭秋菊身上那件新罩衫好看,末了才切入正题,说是邻村的包工头曹峻熙看上了孙晨曦,愿意出六百块钱彩礼。
孙有才正蹲在门槛上抽烟,听见六百这个数,手里的烟顿了顿,没有接话。
曹玉洁又说:“人家手里宽裕,人也年轻,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孙晨曦靠在灶房门口,没抬头,把掌心里的半截笔尖攥得更紧了些。
郭秋菊从屋里探出头来,笑着说了一车好话。
夜里,孙有才把孙晨曦叫到堂屋,问她曹家这门亲事怎么样。
孙晨曦没有回答,反问一句:“那个朱家辉,到底犯了什么事?”
孙有才的脸一下子黑了。村里人都跟躲瘟神一样躲着那个人,连名字都不想提。
孙有才闷声说:“人家说他是坏人。”
孙晨曦又问:“他说他自己坏了吗?”
孙有才答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孙晨曦路过磨坊,看见朱家辉蹲在墙根下,捏着两个半截笔杆,想接又接不上。她走过去,把包在纸里的笔尖递过去。
朱家辉接过笔尖,看了她一眼:“哪捡的?”
“晒谷场。你自己掉的。”
朱家辉没有说谢,把笔尖收进口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地方,不该你来。”意思是那块烂泥地,旁人躲都躲不及。
孙晨曦说:“泥地又不会咬人。”
她没有再等朱家辉开口,转身走了。
回院里,郭秋菊正跟曹玉洁说话。
桌上铺着一块的确良布料,花色鲜亮,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曹玉洁见她进来,笑着招手:“姑娘,你爹都点了头了,过来看看料子。”
孙晨曦看了一眼布料,没有伸手接。
曹玉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圆回来:“姑娘眼界高,我再让峻熙多买两块。”
孙晨曦说:“我爹点的是他的头。我的头还长在我自己脖子上。”
这话传出去,孙有才气得摔了一只碗。郭秋菊在灶房里跟邻居嚼舌头:“这丫头,怕是叫那坏分子勾了魂了。”
那天傍晚,孙晨曦蹲在院里择菜。
隔壁墙头那边,胡瑞芳探出半边身子,压低声音:“闺女,少往磨坊那边跑。那个人,听说是县里什么局的干部,犯了事下来的。”
孙晨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犯的什么事?”
胡瑞芳左右看了一眼:“听说是查工程账目,查来查去,他自己反倒进了牢笼,说是贪污,还造假。具体怎么回事,咱庄稼人哪里说得清。”
孙晨曦没有接话。
她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朱家辉弯腰捡笔的那个画面。
一个真的把公家钱往自己兜里揣的人,会为了一支旧钢笔在泥地里弯腰吗?
她不至于那么天真,但她至少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简单。
那支笔杆上刻着一个“辉”字,笔身磨得亮亮的,是常年揣在口袋里磨出来的。
一个用了这么多年的物件,说踩断就被人踩断了。
他捡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片碎纸。
那是白天在磨坊门口捡的,上面有半枚红红的印章,字迹被撕得只剩一个角。
她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看了一会儿,还是夹进了课本里。合上课本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料到,这么一夹,就是三十多年。
02
青石河的闸口是那年腊月裂的缝。
河水不算大,可天寒地冻,坝体上的裂缝被冰一撑,越裂越宽。
村里组织人去堵,没人肯下水。
水冷得能割骨头,下去一趟,腿肚子转筋,弄不好命都搭进去。
朱家辉脱了棉袄,跳下去了。
他在水里泡了将近一个钟头,和几个壮劳力一起把沙袋垒上去。人从水里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腿肚子上的肉直打颤。
当天夜里他就烧了起来。
磨坊四面漏风,稻草铺上蜷着一个人,裹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烧得迷迷糊糊。没人来看他。一个坏分子,死也好活也好,旁人不会沾这个手。
孙晨曦在家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早熬了一碗粥,端到磨坊门口。她犹豫了好一阵子,还是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稻草的潮气。
朱家辉烧得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
孙晨曦把粥碗放在他手边,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一看,朱家辉撑着半个身子,正从铺底下摸出什么东西往枕头里塞。
他的动作太快,有半张纸片没塞利索,落在地上。
孙晨曦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纸片不大,上面有半行字,还有几个数字,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账本上撕下来的。
朱家辉盯着她手里那片纸,眼神绷紧了。他伸过手,像是想把纸片要回去。手伸出半截,又停住了。
他说:“你替我收着也行。”
孙晨曦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看了他一眼,见他烧得连坐都坐不稳,没有多问,把纸片叠好揣进兜里,说:“粥趁热喝。”
出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他闷闷地咳了两声,又断断续续地,像在说话,又像在说胡话。
她听不太清,只隐约抓住几个字,什么“账对不上”什么“批文”。
她没有放在心上。
粥的事,到底让郭秋菊看见了。
郭秋菊也不明说,只站在院门口朝着磨坊的方向磕了一下瓜子壳,提高了声调:“哟,大妹子的粥熬得可真稠,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这话不出半天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孙有才在院子里听见了,脸上挂不住,等到孙晨曦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那只手劲大,打得她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
孙有才吼:“你还知不知道要脸!”
孙晨曦捂着脸,没有哭,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堵闸口的时候,满村的人都看着。他烧成那样,送一碗粥还不应该?”
孙有才更火了:“他是坏分子!你跟他扯上关系,日后还想不想嫁人了?”
孙晨曦没有再顶嘴。
可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脸蛋肿得老高,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下午她去镇上买米,碰见了胡瑞芳的娘家兄弟,那人急急慌慌地塞给她一句话,说是打县城那边听来的:朱家辉不是贪污,他是查出了上面的问题,有人倒打一耙,把他送下来了。
孙晨曦问那人:“你听谁说的?”
他摆手说:“这你别管。反正那人在县里头还有势力,你知道了也别到处说,传出去对你没好处。”
这话让孙晨曦一晚上没有睡着。
她想起下午朱家辉塞纸片的那个动作,想起他喃喃念着的那些字。
一个被下放的人,连保命都难,他还在念叨账目的事。
他在等什么吗?或者,他还在打算做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课本里夹着的那半张纸片。纸上那些数字一笔一画的,像是怕旁人看不清似的。
她又想起傍晚她离开磨坊时,朱家辉说的那句话。
“你替我收着也行。”她当时没想明白,一个住在磨坊里的落魄汉,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别人替他收着的?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不是没处放,他是信不过。这地方,他没有信得过的人。
可她是什么时候被他算进了“信得过”那一拨里?
她想不通。
但她把纸片从课本里取出来,和先前捡到的那一角碎纸放在一起,又找了一块布包好,压到了柜子底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来心里还隐约觉得,自己不该掺和这些事;二来,她怕自己多嘴坏了人家的事,她虽然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纸片上的数字,对他来说可能比命还重要。
倒是孙有才,在那之后见她就拉着脸。
郭秋菊话里话外地带刺,说有了六百块彩礼不嫁,偏要去舔一个坏分子的冷屁股。
曹玉洁三天两头往孙家跑,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僵。
孙晨曦把那些话都当作耳旁风。
她只说了一句:“等他把话说清楚,我再走下一步。在此之前,谁来了我也不点头。”
曹玉洁听了这话,回去跟曹峻熙说:“这丫头心野了,你得加把火。”曹峻熙是个包工头,手里有几个钱,在邻村也算有头有脸的人。
他听了曹玉洁的话,没有发火,反倒笑了笑:“野的才好调教。她要是现在乖乖点头,我还觉得没意思。”
话传到孙晨曦耳朵里。
她没接话,只是把那支断了又接好的钢笔的笔尖在窗台上打磨了一遍,又放回原处。
那支笔是胡瑞芳的娘家兄弟从县城捎回来的,收在纸盒里,笔尖已经修好了。
她看着那支笔,心里想着一张脸和一道旧疤。
03
调查组的人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
一辆绿色吉普车碾着土路开进村里,下来三个人,穿着军大衣,手里夹着公文包。村长跑前跑后地招呼,说上面来复查朱家辉的案子。
孙晨曦站在自家院墙后头,隔着半截墙头看见那三个人进了磨坊。
她在墙根下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绿色吉普车走了。
她快步走到磨坊门口,推开门一看,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稻草铺被掀开了,铺底的砖被撬起来几块,墙角的一只旧木箱被掀了个底朝天。
褥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发黑的棉絮。
他那几件旧衣裳被人扔在地上,踩了几个脚印。
朱家辉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攥着那支断过又被接上的钢笔。
孙晨曦站在门口,看他那个背影,脊背弯得像一张弓。
她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任谁说,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像是隔岸观火。
她蹲下来,动手替他收拾那间屋子。
她把稻草铺归拢好,把砖头重新压平,把旧衣裳一件件捡起来,抖掉灰尘,叠好放进木箱里。
她的手碰到箱子底部时,摸到一张碎纸。
纸很小,只比巴掌大一点,被揉成一团,塞在箱底的缝隙里。
她摊开一看,上头一半是红印章,底下是一串数字。
她鬼使神差地把纸团捏进掌心里,没有声张。
朱家辉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攥着拳头的右手,眼神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终究没有说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孙晨曦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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