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管亮得晃眼。

唐沛菡躺上窄窄的铁床,白布单拉到胸口。

她摸了一下肚子,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个圈,没了。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护士拿来手术签字单让她再确认,她低头,看到三点零一分。

已经过了他回头的最后时限。

她闭眼,“签吧。”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紧接着是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杂沓的、凌乱的、急切的。

门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又陌生。

唐沛菡倏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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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县医院的夜班走廊,一到后半夜就冷。

唐沛菡端着输液盘从三号病房出来,经过护士站,看到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又是这个点。

隔壁值班室的老李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没急着回屋,靠在墙边歇了歇脚。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反倒让她心里清静了。

这三周她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在病区忙,下了班还要赶去出租屋照料养母,两头跑,每天睡不足四小时。

但她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脑子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今晚上竟然又出现在她眼前了。

十分钟前,她给三床的郑奶奶换药时,老太太高烧退了,精神头好,拉着她絮叨个没完。

郑奶奶七十多了,因肺炎住进来,据说家里子女都在外地,陪床的一直是个护工。

唐沛菡见她一人孤单,空闲时就多去看她两回。

老太太话多,翻来覆去讲那些老底子的事,唐沛菡听着,偶尔应一声。

讲到后头,老太太话锋一转,说想给她介绍门亲事,说自家孙子也是个踏实人。

唐沛菡笑了,低头整理输液管。

输液瓶底下的配药标签已经卷了边,看不清字。

她随手揭下来正要丢进垃圾桶,目光一顿,看到床头卡上写着什么。

她刚才根本没在意过那些字。

“家属:宋……”后面的字让她有一瞬间的愣怔。

不是名字刺眼,是那个姓。

跟那个人一样的姓。

她发了一秒钟的呆,把病历卡翻回了背面。

转身往外走。

值班室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了,闪进来一个男人。

白衬衫皱得像酸菜,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茬子乱糟糟,胡茬从下巴冒出来。

唐沛菡一抬眼。

两人隔着一张铁床,对上了目光。

走廊里的灯“嗡”一声暗了暗,又亮了。

宋煜城的眼窝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领口脏兮兮的泛着黄汗渍。

几个月的分别,他像变了个人。

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干得发涩:“你……不接我电话?”唐沛菡把托盘换到左手,往门边侧了侧身子。

“让一让,我还在值班。”他没让。

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像是要把她整个吞进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小腹,又滑回来。

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几分心疼,几分愧疚,几分散不去的焦灼。

唐沛菡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腰腹上,脊背僵了片刻。

但很快她就把那点异样按了下去,声音平淡地又补了一句:“你们那边的喜事办得那么大,我哪敢耽误你的时间。”宋煜城的脸色一下子白得难看。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三床的呼叫铃突然响了起来。

唐沛菡侧身挤过门缝,留下一句话:“让开吧。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事要忙。”她走得很快,没回头。

身后没有声音追赶过来。

等她推开三号病房门时,挂水的手微微发颤,针尖扎了好几下才对准输液瓶口。

郑奶奶躺在床上,喊了她一声。

“小唐啊,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唐沛菡摇了摇头,蹲下去把输液管的流速调节好,低着头没让老太太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她听见自己说:“没睡好,没事的。”但那一晚,一直到天亮,她再也没有路过值班室门口。

那张床头卡上的姓氏像一根刺,裹挟着几个月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所有委屈,扎回她心里,比麻醉针凉。

三床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

她看见唐沛菡蹲在床尾半天没站起来,低声问了句:“你认识我孙子?”唐沛菡愣住了,猛地抬头。

她看到床头卡上的名字,用的是家属签字。

床头的陪床者那栏一直没有填写名字,只有家属栏里,清清楚楚留着一个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签字:宋煜城。

可她现在认出来的不是宋煜城那三个字,是她刚才慌忙退出病房前扫到的那几行字里没有注意到的另一行字:老太婆的孙子……他姓宋。

她是宋煜城的奶奶。

郑翠花……不,宋煜城的奶奶确实应该姓郑。

但她病床记录上,家属联系人的第一个填写,是宋煜城的名字。

一个县城能有多大?偏偏就撞上了。她攥着输液瓶的手顿住了,低头涩涩地苦笑了一声。屋漏偏逢连夜雨,连躲都躲不开。

郑奶奶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看了半天,又塞回去。

那照片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看不太清人脸。

她拍了拍唐沛菡的手背,声音很低:“我那孙子啊,脾气随他爹,硬得很。可是心眼不坏。”她看了唐沛菡一眼,“有什么事,你别在心里头闷着。”唐沛菡没有答话。

她把输液瓶挂好,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了房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只蛾子绕着灯飞。

远处天际泛出一条鱼肚白,就要亮了。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02

五个月前,唐沛菡第一次见到宋煜城。

那是冬天。

薛玉怡心梗被送进县医院抢救,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手术期间,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一直坐在走廊的加凳上,弓着背,头低着,不说话。

没人陪他。

手术结束,唐沛菡推着器械车出来,看到他猛地站起来,却没敢上前。

她当时心里觉得这人挺可怜的,但也没有多余的怜悯。

她是护士,见惯了这种事。

第二天巡房,她看到薛玉怡床头的家属栏写着三个字:宋煜城。

就是那个在走廊里坐了一夜的男人。

他在病床边守了两天,几乎没离开过。

饭是楼下便利店买的饭团,冰凉就着矿泉水咽下去。

唐沛菡路过时看到了,迟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她们这行,管不到别人家事。

但薛玉怡术后恢复得不好,加上本来年纪大了,情绪也低落,总是拉着护士的手默默流泪。

那几天病区里气氛格外压抑,别的护士都躲着走,只有唐沛菡换药时会在床边多站一会儿。

她给薛玉怡擦脸时,老太太会轻轻握住她的手,问她今年多大,家里都有什么人。

唐沛菡答得简短,说有个养母,把自己拉扯大的。

薛玉怡那时候就会叹口气:“好孩子,是个有良心的。”有一天她来换药,宋煜城站在走廊拐角的饮水机旁,手里端着一杯接满了又凉了的水,看到她走过来,嘴动了一下,像想叫住她,又找不着由头。

最后他把那杯水递了过来。

“你……帮我给我妈带进去吧。我不进去了,她看见我又要哭。”唐沛菡接过去,视线一角扫到他的手,指腹上有几道划伤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不知道在哪弄的。

她点了一下头。

那天起,宋煜城好像就在她面前“熟”了起来。

他每天出现在病区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不总进病房,很多时候就在走廊里站着,也不找谁说话,仿佛只是来等一个看不着的信号。

唐沛菡忙起来顾不上他,偶尔闲下来抬头,总能对上他望向这边的目光。

那目光不逼人。

看到她在忙,他会不动声色地往窗口挪两步,给她留出路来。

她经过他身边时,他嗓音低低的:“辛苦了。”她没回应,但也没觉得烦。

她习惯了他在那里。

就像习惯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每天清晨透进一片光来。

再过了几天,宋煜城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那辆开了好几年的旧车卖了,换了一辆小电瓶车,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地在医院和家之间跑。

唐沛菡一开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开车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护士站桌子底下翻出一张缴款回执,才看到手术费加住院押金那串数字,对他这种年纪的青年人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

那张回执被她悄悄压进了抽屉最底层,再没有提过。

那天傍晚,薛玉怡病愈出院。

宋煜城办完手续,没有立刻接母亲走,在护士站门口等了一会儿。

唐沛菡低头写着交班记录,一边写一边感觉到有人走近,耳边飘来一句:“我妈请你吃顿便饭,就医院门口那家面馆。”她手里的笔停了半秒。

想拒绝,对方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外套搭在胳膊上,肩上还背着一个瘪瘪的旅行袋。

她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下班以后还是换了衣服过去了。

面馆很小,几张折叠桌支在街边。

薛玉怡坐在塑料凳上,看见她来,脸上绽出一个笑。

宋煜城正在给母亲拌面。

他抬起头,目光在唐沛菡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挪开,去拿筷子。

吃完饭,薛玉怡让他送唐沛菡回去。

两人并排走在县城冬天的夜风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唐沛菡低头看着鞋尖,不知道说什么。

宋煜城走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是那种会冲动的人。但我看你,看了很久了,才下的决心。”她脚步慢了半拍。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红色的小本子,户口本。

“你愿意的话,明天我们就去领证。”唐沛菡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他。

宋煜城站在隔着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来,没有拉她的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那本户口本,眼睛看着她。

夜风硬邦邦地刮过来,路灯在他背后闪了一下。

她没有答话。

但第二天上午,她请了半天假。

他开着电瓶车在医院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人去民政局排队。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把表格递过来,问她是不是自愿的。

唐沛菡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男人,他正低头认认真真地填表,一笔一画写得工整,像在写什么重要文件。

她把表格翻到正面,签了字。

婚后第三周,宋煜城告诉了她一些关于家里的情况。

他父亲宋平在县城做生意,做了几十年,做建材起家的。

他妈的手术费,其实是父亲掏的。

父子两人关系并不亲近,他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靠过家里,在县城跟人合伙做过生意,开过半年出租车,后来自己跑起了建材业务。

宋煜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

好像习惯了靠自己一个人,习惯了不指望谁。

唐沛菡没有追问太多。

她自己也是被养母拉扯大的苦孩子,见过人情的冷暖,知道有些事谈起来像把没结好的痂硬揭开来,疼的是自己。

她只是在他说话的时候靠近了一些,没有太刻意,把他的手握进自己手心里。

那双手很粗,指节上有年轻时候做苦力活留下的硬茧。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盖住她的手背。

“我妈很喜欢你。”他说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做了个保证。

然而那样的日子没过多久。

婚后一个月,宋煜城接了一通电话。

挂断之后,他坐在饭桌前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就告诉唐沛菡,他得去外地一趟。

公司那边出了点事,他父亲年纪大了,处理不动,需要他过去接手。

“多久?”唐沛菡问。

他说:“至多半年。分公司那边理清了我就回来。”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忽然很认真地拉住她的手,对她说:“家里要是有事,给我打电话。要是打不通,响三声就挂断,我看到会回你。”她笑他:“你当自己是情报员?”他没有笑,认真地看着她。

那种认真的神情里头好像还压着一点没说出口的什么。

那时候她还看不透。

后来才知道,那一点说不出口的东西,叫挣不开的枷锁。

他走的那天早上没有让她送。

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口,看到他背着那个瘪瘪的旅行袋走到巷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像是怕一回头就不舍得走了。

那以后的日子,电话响过,但他接听的时候明显少了,有时候发了消息两三个小时才回一句“忙着”。

她很懂事地没有追问。

只是心里逐渐多了一团看不见的阴影。

那团阴影越来越重,直到那天,下班路上她在医院门口看见了一张大红色请柬的样稿。

放在传达室的桌上,上面印着烫金的“宋府”两个字,和“黄府”并排摆着。

她没有敢去细看那对新人的名字。

但宋府二字,已经让她的心口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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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沛菡已经打了三天电话了。

每天早上起床打一通,中午吃完饭打一通,晚上下班回家再打一通。

结果一模一样。

冰冷的女声机械地重复一遍:“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第三次听到“空号”两个字时,她的手一颤,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

她深呼吸了几次,重新翻出通讯录,拨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个女声响到第七遍,才终于接受了一件事情:他的号码没了,换掉了,注销了,她再也打不通了。

这件事是上个月发生的。

那时候她还骗自己,也许是他在外地手机丢了,忙起来没来得及补卡,过几天就会想办法联系她。

但那个“几天”越拖越长,长到好像一条看不到岸的河。

她发出去的十几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头三天没人回话,第五天开始,就没有人再点开过那个对话框。

消息后头的“已读”再没有亮起来过。

也就是那时候,沈丽敏出事了。

那天下午唐沛菡接到邻居陈姨的电话,声音焦急得变了调:“菡菡你快回来,你妈昏倒了。”她从病区里冲出去,头发都没来得及扎。

出租屋离医院不到一公里,她跑了不到十分钟,却觉得那段路特别长,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进门时看到满地狼藉。

沈丽敏摔在厨房地板上,手里的搪瓷碗滚到墙角,一片水渍从她身下洇开,把地面染成灰暗的颜色。

救护车来得很快。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语气委婉但意思清楚:“肌酐值很高,肾脏功能衰竭,拖得时间有点长了。”唐沛菡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她没有哭。

只是有一瞬间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往下陷。

医生说当下最要紧的是维持治疗,后续再看有没有机会做肾移植。

费用数字对她来说,像一座压在胸口上的山。

她不敢算,不敢想。

那一天她没有打电话给宋煜城。

不是说不想打,是打过去,对面根本没有那个人。

她一个人坐在沈丽敏的病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她在病房的洗手间里用凉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肿,脸色蜡黄。

她用力揉了一把脸,把那点脆弱掐灭了。

她告诉自己不能垮。

她是这个家唯一能撑住的人。

这几年她靠工资养活自己和养母,本来就没什么积蓄。

沈丽敏这一住院,押金、治疗费、药费,如同流水一般淌出去。

她把那点可怜的积蓄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不够。

她咬着牙把出租屋退了,带着沈丽敏住到了医院附近一个更小的旧单间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转个身都难。

这些事,她一样都没有告诉宋煜城。

不是不想让他知道。

是她已经联系不上他了。

沈丽敏清醒过来后,第一眼看到瘦了一圈的女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声音嘶哑着说:“菡菡,妈拖累你了。”唐沛菡蹲在床边,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别瞎说。养病要紧。”沈丽敏的手动了动,没力气抬起来,只能在床单上轻轻蹭了蹭:“你也别太累了。”唐沛菡点了一下头。

出了病房,她那点维持了一整天的平静才碎了一角,在走廊无人的角落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却在发抖。

那几天,县城里渐渐多了一些她不想听的消息。

先是科室里有人在茶水间说,宋家那个老大要订婚了,女方是黄家的闺女,挺漂亮的。

她没有抬头,手里整理着的纱布卷却一层一层散了,滚到了地上。

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甚至把宋家老宅张灯结彩的照片传到了朋友圈。

大红喜字贴在院门口。

流水席的棚子已经搭起来了,像模像样。

每张照片都像一根针。

她不看手机,但那些照片还是会辗转传到她眼前来。

同科室的小周不知道她的隐情,拿着手机凑过来:“沛菡你看,宋家这排场还真不小,听说光酒席就摆了六十桌。”唐沛菡没看。

“跟我没关系。”她说了四个字,语气平平板板,听不出波澜。

小周愣了一下,识趣地走了。

她坐在护士站后面,慢慢把手里那支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她忽然想起宋煜城临走那天说过的话。

他让她响三声就挂断,说看到她就会回。

她等着、悬着、熬着,等来的却是他的喜讯。

沈丽敏病情稳定一点的那天下午,唐沛菡一个人去了县城东边那条老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宋家老宅她只去过一次,是宋煜城带她认门的时候,但后来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进去过。

她认得那个院墙。

隔着一条马路站在街对面,一眼就看到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门。

红得刺目,红得让人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路过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伸手整理。

她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些挂起来的红灯笼。

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拨通了那个永远拨不通的号码,“嘟”了七声,被挂断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04

那天她回到医院,先去了一趟厕所。

在隔间里,她把背贴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管的水渍,看了很久。

最后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B超单,展开来,放在灯下。

纸上那些黑白影像模糊难辨,但她认得医生写在角落那几个字。

“宫内早孕,约6周。”她怀孕了。

从第一次验出那两道红杠到超声检查确认,已经过去两天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讲。

当检查结果出来那会儿,她坐在医院大厅的连排椅上,握着那张报告单,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那时宋家老宅在张灯结彩。

她掏出手机又翻出那个对话框,点进去,一个字一个字打:“我怀孕了。”停在那里。

这样一句话在对话框里悬了半小时。

她看着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地跳。

最后,她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沈丽敏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手术后她精神好转一些,看人的目光比以前清明了,也敏锐起来。

有一回唐沛菡给她擦手时她突然问:“菡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妈?”唐沛菡垂着眼:“没有。”沈丽敏叹了口气:“你的脸色,简直比我这病号还难看。”唐沛菡没说话。

沈丽敏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轻声道:“菡菡,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心里一直愧得慌。如今妈这病是个无底洞,你年轻,你将来还有一辈子的日子要过……你没有必要,被妈拖垮。”说到这儿,她已经喘了起来,歇了老半天才继续:“妈最怕的,就是你为妈的事自己糟践自己。”唐沛菡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声音听不出情绪:“妈,你睡一会儿,别操心了。”她走出去,在病房门口靠着墙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

她站到两腿发麻,才想起回去。

那天下午,护士长喊她去领东西。

她刚走到行政楼一层,电梯门一开,迎面走出来一个年纪五十来岁的男人。

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板着脸,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秘书。

那男人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他。

但那女秘书她认得。

几个月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很考究的黑色大衣来到医院,在薛玉怡的病房门口站过一会儿,被宋煜城挡了回去。

当时她以为是宋家的什么人,没有过去问。

那男人扫了她一眼,跟看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女秘书却顿了一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翻开手里一份文件夹,低声跟那男人说了句什么。

男人看了唐沛菡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他没有开口,径直走出大门,上车走了。

女秘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走到唐沛菡面前,语气客气却疏离:“唐小姐,我是宋先生的助理。宋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请您以后不要再联系宋煜城了。他那边,一切都好。”说完,也不等她回应,径直转身离去了。

唐沛菡站在原地,手边还抱着那摞领来的护理物资。

指尖微微发白,她紧了紧手,把纸箱往上托了一下,迈开步子,走到没人看见的储物间,才把纸箱放下来。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没有哭。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剥出去了。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医院之外的另一个地方。

那是县医院妇科门诊外的走廊。

她在护士站填了预约单。

值班护士抬头问:“手术?”她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护士给她约了日子:“三天后下午两点半。”她说了声好。

转身走时,她看到走廊那头的咨询桌上放着一沓宣传册,封面是一只年轻妈妈抱着婴儿的照片。

她别过头,快步走过。

当天夜里,她没睡好,翻来覆去,每睡着一会儿就被噩梦惊醒。

最后一次睁眼,窗外的天还没有亮。

她摸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段话:“我等你到下午三点。你不出现,我就当你选了那边的路。”然后按了发送。

对面显示那行字已经发出去。

头像静悄悄的,始终都没有闪起“正在输入”的信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睁眼看着天花板,看到天亮。

那三天,她过得像做梦一样,走路、上班、给沈丽敏喂饭、换床单,所有动作都像被一层薄薄的雾隔开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手术的事。

连沈丽敏也没有说。

她怕说了,自己就没有力气走进那扇门了。

手术那天,是个阴天。

她穿了一件旧卫衣,头发低低扎了个马尾。

没吃早饭。

到了医院,她先拐去了沈丽敏的病房一趟。

沈丽敏刚睡着,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唐沛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把门轻轻带上。

她来到妇产科手术区,换鞋,换手术服。

护士核对她的姓名。

她签了字。

一个步骤接一个步骤,像流水线上的人一样麻木地执行着。

“家属呢?”护士问。

她摇了摇头。

护士看了她一眼,多问了一句:“确定没有人陪你来吗?”她点了点头。

手机被收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交给了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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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唐沛菡走进那间冷冰冰的房间,带路的护士让她躺上去。

她照做了。

白色的天花板。

无影灯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圆眼睛,悬在头顶,俯视着下方渺小的躯体。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她不陌生。

她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闻惯了这股味道,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陌生过。

她躺在那张窄床上,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浮在看不见的水面上。

身边的护士在整理器械,金属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空旷又冰冷。

唐沛菡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有人在问:“唐沛菡?确认一下。最后一次确认是同不同意手术。”她想张嘴回答。

嘴唇动了动。

这时门外发出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门上,整个门板都震了一震。

紧接着是第二声。

砰!

更响了。

然后是第三声。

“唐沛菡!唐沛菡!”那个声音她认得。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护士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门前:“这里是手术区,你不能进来!”门外那个声音已经喊破了,带着近乎嘶哑的喉咙:“我是她丈夫!你们不能动她!她没有签过家属同意书!你们不能做这个手术!”门被撞得咚咚作响,像是有人正在用肩膀、用拳头、用整个身体拼命砸向那扇门。

唐沛菡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

她听到门锁咔嗒一声被砸开了。

门猛地被推开。

宋煜城站在门口,白衬衫汗湿了大半截,布料黏在身上。

脸上全是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

他喘着粗气。

他的身后还跟着宋佳琪,还有徐涵亮。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小护士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何建主任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宋煜城:“怎么回事?”宋煜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本,上头烫金的国徽亮了一下。

他举起来,朝何建抖了抖,声音嘶哑但努力稳住:“我是她丈夫。我们是登记过的合法夫妻。这台手术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何建看了一眼那本结婚证,又低头看了一眼台上一动不动的唐沛菡。

唐沛菡没有看他。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凝固在天花板的白色世界里。

宋煜城转过来,喊她。

“沛菡。”她没有动。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放得低了些,像怕惊着她:“沛菡。”她终于缓缓地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

她看着他。

那目光让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情绪,像一眼望到底的枯井。

她开口了。

声音平得很,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来晚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砸门声还重。

护士们都停了下来,连器械整理声都停了一瞬。

何建主任翻了翻手里的签字单。

他问唐沛菡:“家属是你什么人?”她没有回答。

“你自愿跟他走吗?”还是沉默。

宋煜城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喊他出去,也没有让他靠近。

他停在三步远的位置上,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样。

他缓缓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也是红色的,折得有点旧了。

他展开。

是结婚证。

照片上两个人挨在一起,脸上带着笑。

他翻开那页,正对着她:“你看着这个。我们领过证,你答应过跟我过一辈子的。”唐沛菡的嘴唇抖了一下。

何建主任收走了她手里那张手术同意单。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人都进手术室了,你们有话,到外面说去。这台手术停了。”唐沛菡躺在那张窄床上,眼眶终于慢慢红了一圈。

她没有抬头去看那个人。

她只是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宋煜城也没有上前去碰她。

他一屁股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地上,背靠着门框,把脸埋进双手里。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上陆陆续续围了几个闻声赶来的护士,被何建主任挥挥手赶走了。

只剩下宋佳琪站在拐角那头,看了半天,默默退了出去。

楼下好像又有人进来了,脚步声急急的。

唐沛菡在里面把脸埋了很久,终于翻过身来坐起来时,她眼角的泪迹还没干,眼睛里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她看了一眼何建主任,声音沙沙的:“何主任,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何建摇了摇头:“不添麻烦。这种事,谨慎些好。你还年轻,凡事想清楚了再做决定。”她没接话,下了手术台,穿回自己的旧卫衣,走出来,在门口被一双运动鞋挡住了去路。

她没抬头。

“让一让。”宋煜城挡在门口,没有让。

半晌后他低声说:“我跟你说过,响三声。响三声你就挂,我看到了会回你。”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你的号码空号了,宋煜城。”他愣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一部旧手机。

很旧,屏幕上有几道裂纹。

他举起它,按亮。

她看到了屏幕上的那行字。

我等你到下午三点。你不出现,我就当你选了那边的路。”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那个对话框顶部的名字,清清楚楚是她的名字。

她愣住了。

宋煜城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我的私人号,一直没变过。你打的那个号码,早在几个月前,就被人停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哑得像嗓子里含着砂纸。

“你的号,被我爸注销了。”唐沛菡冷冷地看着他。

她的眼泪已经干透了,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那是你们家的事。”她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路过宋佳琪时,宋佳琪没敢拦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徐涵亮慢慢走过来,拍了拍宋煜城的肩膀:“你爸正从老宅往这边赶。”宋煜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那个方向,过了好一阵,才说了一个字:“等。”他不想追赶了。

有些事情,得让她先自己喘过这口气。

06

唐沛菡没有走远。

她坐到了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

灰扑扑的水泥沿,上头落了一层枯叶。

她坐着,两手垂在两膝间。

手还在抖,怎么都止不住。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点点血色,慢慢退去又重新涨回来,反反复复。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动。

那人没有坐到她旁边,而是蹲在她面前。

她抬眼。

是宋佳琪。

宋煜城的妹妹。

她蹲在那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唐沛菡没有接。

宋佳琪也不急,就那么蹲着,开口说话:“嫂子,我哥他……他不知道你有了孩子。”唐沛菡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要是知道,拼了命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躺去那里。”唐沛菡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回来也不是因为我。他是回来结他的婚的。”宋佳琪急得站起来:“那是我爸搞的!”她声音大了一点,惹得路过的病人回头看了一眼。

她又压低下去:“从我哥到了分公司那天起,我爸就把他的手机号码换了。分公司的业务往来用的都是我爸安排的人。我哥忙得连觉都没空睡,等我哥发现电话打不通你那边的时候,他打了无数个,你这边都是无人接听。”唐沛菡抬头看她。

“我有上班的。”宋佳琪急道:“不是你不接,是他在外地用新号打你手机……”她顿了一下,“你那个手机号是不是很长时间没充过话费了?”唐沛菡愣了一下。

确实。

她的手机号几个月前就欠过一次费,她一直拖着没充。

后来凑钱交了,但那段时间里有过停机。

她的旧号码,是被停机过。

等她重新交费恢复的时候,宋煜城那个新号打过来的电话,恐怕已经被通讯运营商处理掉了。

两个人之间的电话线,像一根被剪断的藤蔓,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在那头找了很久。

唐沛菡沉默地坐在那里。

过了好晌,她问了一句:“那他今天怎么回来的?”宋佳琪迟疑了片刻,低声说:“我爸逼他回来办酒。他回来之前,先去找了一个人。”她顿了一下,说出那个名字:“黄雅洁。”唐沛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黄家那门亲事,是我爸撮合的。但黄雅洁自己压根不想嫁。她心里有别人。”宋佳琪说着说着语气急促起来:“我哥到了县城以后,没回老宅,先约了黄雅洁在城东那家茶楼见了一面。他们商量好了……酒席上由黄雅洁自己开口退婚,把事情闹到明面上来,让我爸没办法下这台。”她说得飞快,唐沛菡却慢慢攥紧了手里的那团纸巾。

“所以那场喜事,你们叫他结婚,他是回去退婚的。”宋佳琪的话停了。

停了有一阵子。

两人相对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宋佳琪轻声说:“嫂子,我哥他从来没想过去结那个婚。他只是想给你一个交代。”唐沛菡攥着那团纸,指尖发麻。

他们之间横着的那道沟,竟然只是一场接一场的误会,叠在一起,越长越宽。

唐沛菡低着头,忽然问了一句:“他现在人呢?”宋佳琪指了指身后的楼:“手术室门口。我爸来了。他没走。”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望了一眼楼上某个亮着灯的窗口。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夕阳拉得细细长长的。

楼上,妇产科手术区门外的走廊里。

宋平果然来了。

他穿得十分正式,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宋煜城站在走廊尽头,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表情。

父子俩隔着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距离站着。

宋平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你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要到这种地方来闹?”宋煜城抬起头。

“她怀了我的孩子。她要打掉。”宋平的脸色变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镇静,声音冰冷:“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是我媳妇。孩子是我的。你说那是不是我的事?”宋平沉着嗓音:“你们那个证,还可以再去领一个离了的。”宋煜城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父亲,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爸,你拆散我们,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那个窟窿?”宋平的目光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宋煜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一个界面,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眉骨看起来异常锐利:“黄家那块地皮,你的公司为了拿它,已经把账上所有能动的钱都打了过去。如果拿不到那块地,你连供应商的货款都付不出来。”宋平的脸一下白了。

他四下看了一眼,声音低到近乎耳语:“你少在这里胡扯!”

“我刚从分公司回来。那边的账目我比你清楚。”宋煜城的声音没有提高,却一字一字都咬得很清楚。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远处传来窗缝灌进来的风,轻轻地响着。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串脚步声。

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脆响。

来人身穿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身形高挑,面容清秀。

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走到宋平面前站定。

“宋叔,”她声音平静,不卑不亢,“我今天来不是找事的。我是来还您一样东西的。”她把信封递了过去。

宋平没有伸手接。

黄雅洁也不等,直接把信封放在他面前的窗台上。

她退开半步:“我父亲托我跟您说一声,那块地的事情,合作的事,都到此为止了。”宋平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他的目光投到了走廊尽头宋煜城脸上。

宋煜城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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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

宋平没有去拿那个信封。

他站在那里盯着窗台上的纸壳子看了许久,然后转向黄雅洁,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你爸爸让你来的?”黄雅洁点了一下头:“他说,生意归生意,牵扯到儿女终身,就用不着做这个局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宋叔,其实您心里明白,这场亲事压根就是您一个人的棋局。您拿我当棋子使,您拿我父亲当靠山。可是您就没想过,您拿自己儿子的终身去换那块地,值不值?”宋平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电梯口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

沈丽敏穿着一件旧棉衣,站在电梯门口。

她旁边的何建主任轻轻扶着她的手臂。

沈丽敏的身体显然还很虚弱,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像一把干枯的树枝,但她的脊背绷得笔直,目光一下就锁准了宋平。

宋平也看到了她。

隔着一整条走廊,两人对视了一瞬。

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被人用定身法给定住了那样,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沈丽敏的声音缓而沉:“你是宋平的家里人吧?”

“我是宋平。”他答了四个字。

沈丽敏点了点头,说:“我认识你。”宋平的手微微攥紧。

沈丽敏却没有继续说了。

她转头看着唐沛菡的方向,目光黯淡了一瞬,又转回来。

她朝宋平微微弯了一下腰:“宋老板,我闺女配不上你们家。这门亲事就算了吧。”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整个走廊里都听得到。

她瘦削的手搭在何建手臂上,转身要走。

宋平却猛地往前跨出一步。

你、你说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沈丽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姓沈。”顿了一秒,“沈丽敏。”宋平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良久,他开口时声音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你丈夫……是不是叫沈长河?”沈丽敏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转过身来,目光惊讶地看着宋平:“你认识他?”

“他那时候……是在县城东头旧仓库那片做工地的。”宋平声音有些发虚,嘴唇动了几动,像有千言万语在翻涌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干净。

沈丽敏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从记忆的深处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丈夫出事那年,她说到底没见过肇事的人,没有姓名,只知道工厂赔了一笔抚恤金后就不了了之了。

当年她上门去要说法,被办公室的人挡在门外,说事情已经按流程处理完了。

她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男人,火场里进去救人的背影,好像被整个世界忘了。

她摇了摇头:“他没了,走了快三十年了。”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空气都仿佛停滞了。

宋平就那样站在走廊中央,脸色发白。

唐沛菡站在楼梯口。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花坛边回来了。

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看见了沈丽敏苍白的脸、宋平发怔的神情,和宋煜城僵直的背影。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感应亮了,发出一片冷白的光。

宋平缓缓开口:“嫂子。”这一声让所有人都愣了。

包括沈丽敏。

“是我对不起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干涩,“你丈夫当年是为了救我,才没从火场里出来。那笔抚恤金,我……我签过发放手续,但后来公司挪了三次账,那笔钱到最后也没有真正到你手上。”沈丽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廊很长。

那一段距离隔在两个人中间,像隔着快三十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