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十三个姨太太,我是最淡的那一个。
别人打扮争宠,我洗脸都嫌累;
别人拜佛求子,我躺着求子别来;
大帅早忘了我,我也乐得清闲。
姐姐们见我不懂争宠,也事事操心着我。
我没什么能回报的,干脆安安静静地给她们绣旗袍。
日子过得岁月静好,直到黑风寨的土匪破城,抄了院子。
大帅为掩护百姓,被逼进死角,浑身是血。
匪首一脚踹翻大帅,笑得满脸横肉:
“都说陆大帅的女人个个水灵。”
“全绑回山!给兄弟们挨个尝鲜!”
大帅怒吼扑上去,被几个喽啰死死踩在脚下。
土匪们拎着大刀围上来,
扯碎了姐姐们的旗袍,抓散了她们的头发。
大姨太把名贵的珠翠塞进我手里,推着我往后门走:
“十三!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快跑!”
我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跑什么?
若不是为了报当年大帅的一饭之恩,
我现在还在上海滩地下当龙头呢。
我从绣花针上拆下金线,对着督军的喉咙比划了两下。
日子过得太安逸,
都快忘了勒断喉咙该用几分力了。
......
“裴副官,这撤退名单上,怎么单单漏了十三妹的名字?”
大姨太薛嘉卉的声音在正厅里响起。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涂着丹蔻的指尖微微发抖。
裴清川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藏青色军服。
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盛满了温和的笑意,宛如一块无瑕的暖玉。
“大夫人息怒。”
裴清川慢慢站起身,规矩地行了个礼。雲?織?
姿态挑不出半点错漏,像是一个最忠诚的晚辈。
“大帅如今在前线被困,黑风寨的土匪已经连下两个据点,不出三日就会兵临城下。”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越过大厅里的众人,轻飘飘地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转移的车队运力有限,只能带走府里的一半家眷。”
“我作为大帅最信任的副官,必须为整个陆家的大局考量。”
大厅里一片死寂。
二姨太林弄溪绞着手帕,红着眼眶不敢作声。
三姨太柳流素别过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薛嘉卉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那张名单拍在桌面上。
“大局考量就是把微吟一个人扔在府里等死吗?”
我坐在多宝阁旁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绣花绷子。
银色的丝线在绸缎上穿梭。
我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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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他们谈论的生死,与我毫无干系。
“大夫人,您误会了。”
裴清川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军靴踩在波斯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在我面前半蹲下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盆名贵的兰花。
只是那眼神里,包裹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十三姨。”
他唤我的时候,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知道你平日里最喜欢清静,也不爱与人争抢。”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按住了我正在穿针的手腕。
“外头兵荒马乱,若是跟着车队颠簸,你这娇弱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不如就留在府里的地窖中。”
“那里存着足够的粮食和水,绝对安全。”
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挑不出瑕疵的脸,每一寸关怀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地窖?
土匪破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掘地三尺搜寻财物和女人。
把我留在地窖,无异于把我洗干净了送到土匪的案板上。
“放开她。”
薛嘉卉冲过来,一把挥开裴清川的手。
她像一只护犊子的母鸡,将我挡在身后。
“十三妹进了帅府的门,就是陆家的人,要走一起走。”
裴清川站起身,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拿出一块崭新的丝绸手帕,耐心地擦拭着手套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大夫人,十三姨既无娘家背景可以倚仗,也无一儿半女需要抚养。”
“若是把位置让给她,四夫人的小少爷该怎么办?”
“难道要让陆家的血脉,留在城里担惊受怕吗?”
他微笑着环视了一圈。
所有的姨太太都低下了头。
谁也不愿意为了我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十三姨太,去冒得罪副官和牺牲自己利益的风险。
“你这是强词夺理。”
薛嘉卉气得浑身发抖。
裴清川将擦完的手帕轻轻折叠,放回胸前的口袋。
“微吟妹妹是个明事理的人。”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
“十三姨,你也不想看到夫人们因为你而为难,对不对?”
我看着他那双纤尘不染的军靴。
又看了一眼被薛嘉卉死死护在身后的自己。
我不吭声。
不是我吓傻了,而是我觉得可笑。
我曾经作为上海滩青帮的地下龙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
我听惯了刀子切开皮肉的闷响,也看惯了鲜血溅在旗袍上的艳丽。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非要把他的自私包装成大义凛然。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裴清川转过身,满意地理了理军服的下摆。
“大夫人,请您尽快回房收拾细软,车队明早出发。”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大步走出了正厅。
薛嘉卉转过头,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十三,你别怕,姐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带你一起走。”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绣花针。
银色的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微芒。
“姐姐不必忧心。”我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留在这里,挺好的。”